59、宫宴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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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佳节，普天同庆。
京都城门大开，喜迎四方来客。京都大街上，一派盛世之景。千家万户张灯结彩，除旧符换新桃，起伏不断的爆竹声中，笙管齐鸣，锣鼓喧天。围着街边的花灯展、舞龙舞狮的队伍、高台上莺歌燕舞的勾栏美人……
挂着“永安”字号的马车里，郎黎撩开布帘，望着车外久违的繁荣景象快速划过。三五个身着新衣新帽的孩童在路边追逐着、玩耍着，口中高唱着京城的民谣俚歌。
说来也奇怪，这儿明明是郎黎生长的故土，但这一刻，却让他油然而生一种陌生的感觉。
“腥风，我的眼睛……”
腥风望了望郎黎的左目，见那猩红的瞳眸已然变回沉静的紫色，暗暗地松了口气，“好好的，王爷放心。”除了隐藏在眼底、尚未完全褪尽的一丝血红，基本是无事了。只不过……不知是不是错觉所致，腥风总觉得郎黎眉心处的血滴红痣异常得灼目。尽管眼中的血色散去，那抹艳红也依旧强烈。
“放心？”郎黎无奈地笑了笑，“放不下心。”
“王爷……”腥风欲言又止。
郎黎自是明了他心中的顾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虽是一语不发，却总能让人安定。
忽然，车窗外投来几朵五颜六色的绢花。郎黎随手拈起一朵，只听路过的楼台上传来一阵娇柔的声音：“天降神君，盖世无双！永安王爷千秋万福——”
郎黎放声大笑，“好！个个有赏！”
腥风微一颔首，闪身飞出马车。踩着旁边的楼阁栏杆借力，一举跃上高台，信手一挥，将大把的金叶子散给讨得永安王片刻欢心的京城名花们。
“多谢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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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郡南侯，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孙大人，许大人，有礼有礼！”
玄宏门口，一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携一众家眷，大摇大摆地走下马车。身着赭红祥云袍，外披一件上成的狐皮大氅，一身的金银富贵，张扬得很。此人正是当今太皇太后的宗侄——郡南侯公良胜。
“郡南侯近来人逢喜事，果真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啊！”
公良胜心花怒放，笑得嘴角都没下来过。
朝堂上这些衣冠楚楚的大臣最擅趋炎附势，攀高结贵，阿谀奉承之辞可谓张口即来。郡南侯虽是太皇太后的族亲，却因其貌不扬、无才无德而饱受众人非议。自命不凡的文臣，仰仗军功的武将，皆不屑于此等庸才显赫、瓦釜雷鸣之事。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识时务者为俊杰。有时候，老天不公，会不公得很彻底。偏偏是这样的人，家院里就能飞出一只翱翔天际的金凤凰。
“哎哟，这就是令千金吧？生的好一副花容月貌啊！”
公良胜身旁的亲眷中有一位模样姣好的少女。一看就是精心装扮过的，头饰、华服、锦履……小到腰带上一件不起眼的玉扣，总之是依着怎么显眼怎么来。如此一折腾，倒是将好好的一个清雅娇娥整成了庸脂俗粉。
“哈哈哈哈……大人过奖，过奖！”公良胜笑容满面，伸手拉过有些拘谨的女儿，“来来来，见过诸位大人。”
少女颔首低眉，缓缓福了福身，细声细语道：“淑音见过各位大人。”
“哎！使不得使不得，快请起！怎么能让未来的皇后给我们行礼呢？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这时，公良胜身后又走来一对花枝招展的母女，正是他的正妻公良孙氏和嫡女慧音。
慧音愤愤地瞥了淑音一眼，嘀咕道：“嘁，不过是一介低贱的庶女，竟这般风光……”
公良孙氏一把攥住女儿的手腕，暗中示意，而后笑容得体，上前一步道：“侯爷，时辰不早了，咱们还得去拜见太皇太后呢。”
“哦、好好好。那，大人们，待会儿宴席上见了！”
“好，待会儿见，郡南侯慢走——”
待郡南侯一行人走远，一些人便迫不及待地卸下了临时罩在脸上的堆笑面具，或轻蔑，或愤懑，真是将表里不一、两面三刀表演了个透彻。
皇城后廷，韶康宫。
“侯爷，太皇太后正在更衣，就先不见您了。”太皇太后身边的离竹稍作吩咐，略略行了礼。
“啊，既然这样，我们也不进去了，先……”
没等郡南侯说完，离竹又道：“不过太皇太后吩咐了，让淑音小姐进去侍奉。”
公良胜忙道：“哦、淑音，还不赶快随姑姑进去！”
“……是。”
望着淑音的身影渐行渐远，慧音的脸色也越发得难看起来。
公良孙氏道：“你恼什么？人家是太皇太后挑中的帝后。”
“母亲！”
“行了，你不也不想入宫么。嫁不了皇上，还有权倾天下的王侯呢……”
“唉哟夫人，你这是说永安王哪？嘿，别想。慧音要是嫁给了他，里头的老祖宗能把咱们一家老小赶出公良一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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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保佑……佛祖保佑……我这一生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错事呢，可别今儿个就给我收走了呀……”
明浩无语地盯着蹲在地上祷告的福禄，只觉得好笑极了。明浩抿了抿嘴，也象征地努力了片刻，却终究还是没能忍得住，“噗嗤”一声，笑得前仰后合。
福禄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怒道：“笑什么！这可能就是你见我的最后一面了你知不知道？”
明浩像被人戳中了笑穴似的，怎样都停不下来。
福禄登时火冒三丈，“有完没完！太皇太后都差人来问两回了，再这样下去……”
“好了好了！”明浩好容易平静了一会儿，又禁不住笑了两声，而后掏出一封信递给福禄，“咳…你的脑袋最近是掉不了了。王爷吩咐，让你把这封信和…这玩意儿送去韶康宫。”说着，明浩又递给他一只青色玉玦，“之后，龙兴殿里的人就都不用露面了。”
福禄接过，一眼看上去只觉得这玉玦眼熟得很，好像在哪儿见过……福禄端详着，翻开玉玦背面，只见上头清晰地刻着一个字——“洵”。
“这、这是三……是那位主儿贴身的东西？从何得来的？”福禄难以置信地望着漫不经意的明浩。
明浩故弄玄虚道：“贴身之物，自得贴身之人去取。我们王爷想要的东西，还有不到手的么？”
“可这……送去了韶康宫还回得来吗？”
“谁让你亲自送去了？”明浩叹了口气，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随便找个韶康宫伺候的，送到老太后面前就行。我看韶康宫那个什么竹的就很合适。”
福禄：“离竹姑姑？”
“哎对！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福禄鄙夷地扫了他一眼，将书信和信物收进袖袋，“行，我想想办法。”
福禄和明生一同往龙兴殿外走去。
“我已经按照王爷的吩咐，将大部分内侍都换成了你们的人，现在还有什么要做的赶紧知会，要是没有——你得告诉我皇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福禄问着他已经追问了大半天的问题，依旧不肯罢休。虽说皇上在永安王那儿必不会受什么委屈，锦衣玉食的，定然也不会比宫里头差，可这偌大的皇城不能一日无主啊。待会儿的宫宴，运筹帷幄的永安王还不知道要闹出点什么呢，这要是没人压着……
明浩随口回道：“不是说了么，过两日就送回来了。别担心，我们王爷那么疼皇上，不会亏待了他的。”
福禄眉头紧锁，闷声道：“……就是说今夜无论发生什么，皇上都不会出现，对吧？”他不是蠢货，听着明生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心中已了然了大概。即使是天崩地裂之灾将临，他也做不了什么。茫茫天地八荒，他就像是一颗从高山上坠下的石子，微不足道。甚至连自己跌入谷底会不会碎骨粉身都不得而知，又如何顾得了眼前大厦将倾之势。
明浩笑而不语。
“啊——！”忽然，一声女子尖锐的叫声传来，明浩当即握住袖中滑出的短刀。
“什么人？！”
福禄预感不妙，赶忙跟上去。只见龙兴殿外的一处转角旁，盛装的永安王睁着一双阴鸷凌冽的桃花美目，周身杀气四溢，一只手正掐着一个少女的脖子，毫不留情地将女孩娇柔的身躯按在坚硬的墙壁上。女孩痛苦地抓着郎黎的手腕，一张秀气的小脸被瘀滞的血气冲得通红，她想叫喊，想逃离，可一切拼了命的挣扎都是徒劳无功。郎黎脚边还倒着一个不省人事的，看衣着打扮，不像是女孩的侍婢，应是宫里头哪位主儿临时拨出来给她引路的。
“王爷？”明浩收回袖中刀，忙不迭地跑到郎黎跟前。
“公公……救……”
福禄逐渐看清女孩熟悉的面孔，大惊失色，“永安王住手！！！”
郎黎正在无声收紧的手指一顿，不冷不热地瞥了福禄一眼。
福禄慌忙上前抓住郎黎那只随时准备取人性命的手，“王爷，这可是公良家的淑音姑娘！”
郎黎沉静的俊容上闪过一丝疑惑。
福禄补充道：“是太皇太后选给皇上的皇后啊！王爷……”
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处，郎黎那一双绚丽的异瞳格外灼亮，美艳的异彩流动，将一切情愫遮了个严实，埋藏在深不可测的眼底，似乎永远也不会显露。
郎黎倏地收回手，任由淑音无力地倒在地上。
福禄忙过去搀扶，悬在嗓子眼的一口气好容易松下来。
“咳咳……咳……”
郎黎蹲下身，略略打量了惊魂未定的少女一番，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人是个天生丽质的妙人，可这副有些招摇的装扮实在不适合她。
“是本王失礼，望姑娘恕罪。”
淑音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个险些让她命归黄泉的男人，明明生着无比美艳的皮相，却比地狱里的恶鬼更令人生畏。淑音连连退避，不再多看一眼，攥着福禄的手不住地颤抖着。
福禄抬了抬胳膊，下意识地护住惊吓过度的淑音，生怕喜怒无常的永安王再起杀念，“王爷何故如此？”
郎黎撇了撇嘴，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淡然道：“本王方才瞧见这位姑娘行踪鬼祟，所以，以防她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
“王爷！”见郎黎略略凑近，福禄比身后瑟瑟发抖的淑音还紧张。
“我……我只是奉太皇太后之命……来请皇上去往、仙华殿……”淑音确实没有说谎。作为太皇太后中意的中宫人选，与皇帝一同出席宫宴，一来在群臣面前露了脸，让这位未来的皇后见见世面；二来也变相昭示了公良一族今后在朝堂上不可撼动的地位，一举两得，事半功倍。不巧的是，淑音刚走到龙兴殿门口，就听见福禄和明生交谈，说皇上今夜不会出席宫宴，犹豫之下，踟躇不前，这才引得永安王认定她“鬼鬼祟祟”，顿生杀心。
郎黎长眉一挑，悠悠地看了身旁的明浩一眼。
明浩立即会意，道：“皇上龙体欠安，待会儿宫宴自有安排。”
“可听清了？”郎黎面色淡漠，美目沉静，听上去十分平和的语气却隐隐透着威胁的意味。简单的一句话，连三天两头就被永安王恐吓、几乎已经习惯了的福禄都难免不安，更别提一个涉世未深的闺阁在室女了。
此时的郎黎就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不紧不慢地将猎物逼至绝路，时不时地露出阴森的獠牙挑逗一番，而后慵懒地、饶有兴趣地欣赏着由他掌控的猎物使出浑身解数，可笑地做着无谓的挣扎。
“听…听清了。”福禄倒是轻车熟路，清楚地知道这种时候一定要快速地回应耐性不好的永安王。
可郎黎明显不是想听他多嘴，“没问你。”
福禄和淑音同时一怵。
福禄忍不住腹议道：姑奶奶你倒是快回话儿啊！别的还连累了好心没好报的……要不是定下了这位以后就是中宫的主儿，他才不会跟活得不耐烦似的，上赶着在永安王面前出头。
也许真是福禄心里的念叨起作用了，淑音低着头，只能发出细若蚊蝇的声音，“……听清了。”
郎黎这才满意地站起身，吩咐福禄道：“你，亲自把她送去仙华殿。”
福禄领命，刚有动作，就被郎黎一把拽到跟前。只听永安王在他耳边冷着声音道：“别让她跟韶康宫的多言。”
“是……王爷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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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冷风萧瑟。多日累积的皑雪犹如一张厚重的绒被，覆盖千里。时而劲风呼啸，卷起遍地冰霜，一并砸在人的脸上，堪比无数刺骨细刃。
邻近普阳城的一处庄子里，一支秩序井然的队伍将广阔的庄园把守得无隙可乘。
“照你这么说，主子那只血瞳是天生就有的。”
晚饭后，血雨和格图坐在院子里喝着自家主子藏在地窖里的玉液琼浆。说起来，这座依山傍水的庄子还是当年九殿下孝敬给他家王爷的。如今物是人非，这处反倒成了临时关着皇上的地方了。
格图道：“嗯。你是王爷外头捡来的，不知道一些陈年旧事也应当。我从头跟你说——当年，王爷出生之时天灾灭顶，昼夜飞雪，小儿甫一落地便被断言是乱世妖星。那时候，我父亲还是御医院的院判。本来轮不到他老人家当值，宫里却传来消息说，凤鸣宫琳妃娘娘早产，且胎位不正，恐有性命之忧。”
血雨听得认真，连手上逐渐凉透的美酒都无暇顾及了。
“于是，父亲冒着漫天的风雪连夜入宫。待他赶到凤鸣宫时，只见文武百官跪在殿外，于雪地之中叩首不起，高呼什么‘妖星灭国’，求祖皇帝赐死琳妃及其腹中胎儿。祖皇帝开始并未理会，直到琳妃诞下‘死胎’……”
“死胎？”血雨不解。若是死胎，当今叱咤风云的永安王是哪来的？
格图略一点头，“是‘死胎’。不哭不闹，甚至连一丝气息都难察觉。”
“可是……”
格图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乖乖地听他说下去，“琳妃产后失血、大恸，就是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祖皇帝虽心有不忍，却仍下令将夭折的孩子送去神坛祭天。琳妃像发了疯一样地抢夺，谁也不知道一个刚生产完的女人为何会有那般气力——就在琳妃的手抚上小儿额间血痣的一刹那，已经没了温度的‘死胎’倏地睁开了眼睛，一双妖魅一般的异瞳。”
“后来，这事儿传扬了出去，谣言四起，比起什么‘天降妖星’，更多的都是在传小皇子并非皇族血脉。虽然祖皇帝有意维护琳妃母子，力排众议，可三人成虎，舌头底下压死人，就是至今，那些陈年谣言也总被翻出来做文章。我父亲率众御医守在凤鸣宫几天几夜，即使君命压在脑袋上也是束手无策。琳妃自知命不久矣，不肯再用一点药石，愿以微薄之身祭天慰民，只恳求祖皇帝能留小皇子一命。将来不争不抢，做个闲散王孙也就罢了。”
血雨心道：那琳妃娘娘的心愿还真没完全实现。如今的永安王，别说闲散了，大权在握，只手遮天，不争不抢简直就是一句空话。
“要说祖皇帝也是狠得下心，自己曾经宠上天的女人，竟就那么草草地送上了火刑台。唉……原本，出于对琳妃的愧疚和怀念，小皇子是能好好地活着的。可是那天，琳妃行刑之时，小皇子第一次开口大哭。左眼，变作血瞳，泣血泪，惊得祖皇帝当即下令将小皇子一并烧死。幸而习老太师于心不忍，领着千灵观的巫师冒死上谏，才勉强保住小皇子一条性命。这才有了如今的永安王。”
“多年后，我顺利通过考试进入御医院。机缘巧合之下，我认识了腥风，由他引荐跟随了当年的小皇子。那时正是咱们王爷出千灵观之时。腥风告诉我，王爷的左目一旦变为血瞳，就宛如恶鬼缠身一般，嗜血、嗜杀，异常暴戾，严重时连身边人都不认。我为王爷诊治多年，只能从他的头风之症入手。虽察觉事有蹊跷，却终是无计可施。”
“蹊跷？什么蹊跷？”血雨是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同样是主子身边的心腹，单他像个傻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这可不行。
格图顿了顿，轻叹一声，也不准备对血雨有所隐瞒了，“你应该听说过，琳妃是西域三十六部进贡的圣女。当年她身怀六甲，我父亲在为她请脉之时，曾在她身上发现过一种西域的血蛊虫，古老罕见，毒性极强，甚至已经完全融进了她的血液里。琳妃当时执意不让父亲声张，只说是胎里带出的蛊毒。说来也奇怪，我父亲行医一世，从未见过一人身中蛊毒却看不出病貌的。除了一点——琳妃也有头风之症。”
血雨心下一惊，“……和主子一样？”
“王爷更严重一些。”
血雨禁不住嘴角抽了抽，“所以，主子的头风……甚至血瞳，都是因为那个血蛊虫？”
格图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我取过王爷的血不止一次，却始终没有发现。”
“若真是那东西……主子会如何？”
“将军！医师！”这时，从主屋里风风火火地跑来一个小侍卫，突兀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血雨当即反应过来，心知不妙，“坏了坏了！定是里头的小祖宗醒了！”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宫宴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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