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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运筹 ...

  •   “王爷放心,只是些皮肉伤,上完药养两天就好了。”
      “嗯。”郎黎坐在榻边,低垂着头,长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那就好。”
      格图悉心地给小皇帝上药,动作极尽细致轻缓,不敢有半分懈怠。
      郎黎轻舒一口气,转面望向安然昏睡的小侄儿,凝神片刻,不由地伸出一手,想要去触碰那张美好得令他都难免心动的明丽俊颜——睡着的时候还是这般恬静可爱。瞧着这孩子越发英气逼人的容姿,似乎还混着那么点青涩的稚气。恍惚间,仿佛还是那个经常缠着他撒娇的小鬼头。
      格图偷偷地睨视着郎黎,识相地向一旁挪了挪。这一幕委实少见,跟了永安王这么久,竟不知他还有这么多愁善感的一面。
      郎黎伸出的手忽然一顿,堪堪停在郎珅脸侧,欲触不触,未再靠近分毫……
      罢了罢了。郎黎收回手,心中莫名有些不自在,他这是怎么了,竟也变得矫情起来了。
      “血雨……血雨?”
      郎黎扬声唤了第二遍,靠在门边开小差的血雨才猛然回神,“……啊?主子。”慌慌张张地转向自家主子,正好对上那双异常诡异妖冶的瞳眸。
      不知是不是因为郎黎此时平静不少的缘故,那只闪烁着赤红光芒的血瞳似乎黯淡了一些。
      郎黎微蹙俊眉,厉声道:“心思飘哪儿去了?”
      血雨忙低下头,却依旧心事重重的。
      郎黎也不多加训斥,随手一挥,只道:“去,把船家带来。”
      “是,主子。”
      郎黎站起身,拿过一旁桌几上的鬼面具,再次望了望郎珅,叮嘱格图道:“好生照料,让他多睡一会儿。”
      格图在郎黎身边伺候多年,怎会听不出他话中之意。多睡一会儿?可不得多睡一会儿嘛,王爷这么弯弯绕绕地给皇上下套,无非就是有意相瞒,出去办事不想带他。之前听血雨闲扯两句,王爷为把皇上带出宫,可真是费了不少心思,连扮成刺客闯宫都干得出来;这会儿又让一船的侍卫连同着事先放出风声、特地引来的各路水匪,陪着演这么一出寡不敌众、生死存亡的戏码,趁乱将皇上弄得不省人事——如此大费周章,想来必是有什么大事要避开皇上。既然如此,与其让这金尊玉贵的主儿早早醒来跟他们这些只不过是听命于永安王的下人们胡闹,不如就让他安安静静地多躺会儿,最好昏迷到始作俑者回来解释。
      就在格图琢磨着用针还是用药的时候,又听郎黎冷声道:“少使你那些胡来的把戏。伤他一毫,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格图被自家王爷指着,只能无声地吞了吞口水,心道: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难伺候啊。
      见郎黎起身要往外头去,侍从忙上前为他披上绒裘。就算没工夫换身衣裳,好歹也得遮一下这一身斑驳的血渍吧。
      甲板上,惊魂未定的船夫一家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来往的侍卫无不是一身血腥,腰间别着血淋淋的刀,手里提着血淋淋的尸体,面无表情地向江里投着新鲜的“鱼食”。不说别的,光是这阵仗就足够吓人的了。
      “主子。”
      郎黎从内室走来,不动声色地在船家面前落座。长腿交叠,从容间流露的霸者姿态威慑众生。
      “船家受惊了,请起。”
      老船夫似是没想到这位贵人的平易近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在目光触及那张骇人的鬼面后,再次惊惧地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郎黎抬手正了正面具,也不强求,开门见山道:“冒昧一问,船家一年收入几何啊?”
      老船夫实在摸不准面前这些人的来路,不敢轻易搭话。反正经过此番一大劫,准不是什么善茬儿。
      不过好在他身旁还有个生性活泼的小姑娘,在没什么耐心的永安王不高兴之前吭了声:“……不、不过一金。”小姑娘不知是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因为郎黎之前顺手救了她,在她心里,好像已经擅自认定了这位救命恩人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郎黎看了她一眼,伸手朝血雨要来一只钱袋子,道:“这里有十金不止。只要船家能帮我把人安稳地送到地方,这些都归你们。此外,船靠岸后,另有二十金赏。”
      “这……”老船夫明显心动不已,他终不过是苦苦谋生、一辈子逃不过钱财束缚的俗人,现如今遇上这等好事,平白添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收成,没理由不拿了钱办事儿的。就是铤而走险又何妨,于穷苦百姓而言,值得。
      郎黎将沉甸甸的钱袋子丢过去,正好落在老船夫怀里,“还有,我不喜欢人嚼舌根子。今日船上所发生的一切,还望船家忘个干净。不然……”郎黎故意不往下说了,特地留下的话茬儿引人浮想联翩,让人心思不免惊恐地直往鲜血淋漓的凶残暴戾上走。郎黎稍稍前倾身子,面具下的异瞳闪着冶艳的光芒,毫不掩饰其中威胁的意味。就好像是一头格外平静的猛兽拦在面前,看不出它有任何进攻的意思,却在稍有动作的下一刻,这头“温良”的猛兽赫然亮出了那还在滴着血的阴森獠牙。
      “小人什、什么也没看见……小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老船夫明显被吓得不轻,颤抖着攥紧捧在手心里的钱袋子,慌忙领着一家老小,叩头谢恩,“……多谢大人恩赏!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郎黎这才懒懒地靠回椅背上去,淡声道:“此番倒教老人家不安生了,先下去歇着吧。”郎黎略一摆手,示意身旁的侍卫将船家带下去。
      还没等他再次开口吩咐正事儿,船家的小女儿忽然折了回来,往郎黎手上塞了个什么物什。
      小姑娘羞怯道:“这是……这是母亲求来的护身符,能保佑平安……”话音还未落地,女孩便红着脸,急忙跑开了。
      郎黎两个指头拈起小小的护身符,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护身?保平安?什么样的人才会相信凭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就能换来安定?好罢,反正不是他们这些成天拿着刀枪剑戟、浴血奋战,用性命去搏取短暂安稳的人。
      郎黎一偏头,刚要随手扔了,视线忽然被腕间鲜艳的红绳吸引了去。顿了顿,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长指一蜷,将丁点儿大的护身符收进了掌心,破天荒地留下了人家姑娘的一片心意。
      若换作以往,生性孤傲的永安王是断不会把人家的赤诚真心放在眼里的。就好比蜜糖吃多了的人,再想让他尝出点甜味来,定然是不容易的。郎黎从小便是美名远扬天下,为他倾倒痴迷的不计其数,比路边的野草还要常见。习惯了众星拱辰,自不会去在意其中的任意一个。但这回,郎黎也不知是怎的,他突然非常渴望一份祝愿——谁都好,只要希望他此番能平安归来,有这份看似并不难得的心思,是谁都好……
      今日的血雨也是有些奇怪了。要是先前,郎黎跟哪个大姑娘小相公的搭两句话,他都能自行编排出一场好戏来,然后不怕死地凑到跟前逗自家主子的趣儿;现如今却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在一旁,神不守舍的也不知在琢磨着什么。
      “血雨,派人去知会附近的府衙守军没有?”
      要说雷厉风行的永安王还真是公私两不误,出来游玩还特地知会盘踞在附近的匪贼一声,引着一堆麻烦聚过来,而后一网打尽,三两下就解决了普阳江水匪横行的问题。这论起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的本事,永安王绝对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血雨愣愣地点了点头,赶忙拾回飘远了的思绪,“知会了,岸上官兵已经按照主子的吩咐,兵分两路,即刻深入匪窝。府尹杨汇方也领着府兵……”
      “这种只知道上赶着邀功的废物就别提了!”郎黎冷声打断道,“普阳附近水匪横行多年,他若真有心,还用我来费这事儿?这次要是还不能一锅端干净了,这一带吃官粮不办事的混账东西就都不用留了!回头派几个小的过去,拿着我的令牌,可先斩后奏。给我好好治治这帮蛀虫!”
      “是!”血雨恭敬地听着,向身后的小军士使了个眼色,令他悄悄记下王爷的吩咐,准备上岸执行。
      郎黎长舒一口气,凝神片刻后,问道:“明生还没来吗?”
      “还没,主子再等等。”
      郎黎明显是坐不住了。说实话,他也不清楚他先前那一下能让里头的小祖宗躺多久。要是下手轻了,这会功夫醒了,任他郎黎有天大的本事也是脱不了身的。
      “血雨,这回你就别跟着我了。”
      血雨陡然一惊,“为什么?!不是…主子我最近也没……”
      “你留下我放心。”郎黎面上宛如沉静的湖水,说出的话却是落地磐石,“格图那文弱书生样儿,十个都镇不住。我不想有后顾之忧,你留下。”
      血雨动了动嘴唇,终于还是将后头的百般不愿归为了一句:“……是。”
      “主上,明生来了!”
      郎黎一撩衣摆,起身,将斗篷帽严实地压下来。
      “血雨,交给你了。”
      “主子放心!”
      ——————
      皇城,龙兴殿。
      “公主殿下,皇上身体不适,吩咐了不见人,您还是先回吧……”
      珩茵望向拦在门前、不漏一丝破绽的福禄,正颜厉色道:“放肆!本公主也不能进吗?”
      “殿下恕罪——”龙兴殿前立刻跪倒了一片。
      福禄面不改色道:“公主息怒。皇上从昨夜起就有些精神不济,御医方才也来过,说皇上气血郁结,乃是近日过于操劳所致。龙体欠安,需得多歇息,奴才等实在不敢惊扰。”
      “就说要歇着?没送些补药什么的?”珩茵蹙了蹙眉,狐疑地向紧闭的殿门望去。也真是奇了,她自小在宫内长大,从没见过御医这么随意的诊断。这帮老庸医不是一点毛病就小题大做,这汤那药的伺候着吗,怎的这回如此草率?
      福禄:“是,固本培元,安神静心为佳。皇上已经睡下了,望公主见谅。”
      珩茵只觉得奇怪,且不说当今圣上勤勉,一天也停歇不过五六个时辰;就她的了解,她这位皇帝哥哥好像从未有过午睡的习惯。这里头……是有什么名堂?“本公主是奉母后之命,来给皇兄送些点心,也不多留,不会扰了皇兄什么的。你给我让开!”珩茵不肯罢休,踩着玉阶刚要上前一步,又被跪在地上的福禄挡住了。
      “殿下三思——您这么闯进去,惹得龙颜大怒,奴才掉脑袋是小,皇上要是因此迁怒于殿下和驸马,那可就……殿下不为自己,也该为您未来的驸马爷想想啊。”
      珩茵倏地一顿,这个奴才……“混账!你一个奴才也敢来教训本公主!”
      福禄将头埋得更低了,“殿下息怒。奴才也是受永安王爷所托,守在殿外,不让任何人进去烦扰皇上。”
      “十九皇叔来过了?”
      一听郎黎的名号,嚣张跋扈的小公主顿时安分了不少。
      “是,永安王爷方才还在殿里陪皇上说话,这会儿刚离开不久。”福禄暗暗地松了口气。果然这种时候,要搬出永安王这尊大佛来才能镇得住。
      珩茵心中的困惑自然是没那么容易打消的,不过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去搅扰皇上歇息也不合适。原本她来此也没什么要紧之事,只是为着自己称心的姻缘,拿着母后做的点心借花献佛,来给她的九哥哥尝尝鲜。但要是这会儿无视十九皇叔的命令,进去惹恼了九哥,那可真就适得其反了,本来这两个天底下权势地位最高的男人就看她的驸马不顺眼。
      “那就让皇兄好好歇着吧。你们在身边伺候的要多留点神,今晚宫宴,别让皇兄误了时辰。”
      珩茵命身边的宫女将食盒留下,又张望了一会儿,才揣着难以释怀的疑虑离开。
      “奴才恭送公主殿下!”
      福禄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额角上细密的汗珠终于是挂不住了,顺着脸颊,像雨点似地滴落下来。福禄愣愣地瞪着两只眼睛,颤抖着环顾一圈。反复确认公主确实离开了龙兴殿,才哆哆嗦嗦地爬了起来,两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儿。站在原地半天,好像是在把散乱的三魂七魄重新拢回躯壳里。
      “你们先……先下去吧。”
      “是……”其余的内侍、宫女也都是一样的心有余悸,这会儿好容易搁下悬吊着的心,赶忙欠身退去。
      待偌大的殿院中只剩下他一人,福禄才压着嗓子,朝屋顶上叫唤道:“明浩你给我出来!”福禄气喘吁吁的,一副慌乱无措的模样,好像方才那个在公主面前镇定自若的家伙不是他一样。
      这时,一道黑影从屋脊上掠过,轻盈迅捷。携着凛冽的寒风,旋身而下。
      “哟哟哟,怎么还在龙兴殿里头叫唤上了?你这奴才,真是胆大包天。”充满戏谑的语气。尽管这人蒙着脸,也能让人想象到他那层黑布下十分欠揍的神情。
      福禄真是气急了,不然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地儿大呼小叫的。幸亏自己的皇帝主子不在……不对!皇上不在才是关键,他个蠢货到底在庆幸什么?!
      “你少废话!”福禄真的很想破口大骂他一顿,但是仅剩的一点理智还是将他抓狂的一面给暂时按了回去。一向稳重老道的内廷总管第一回这般失态——整洁的拂尘丢在地上,冠帽歪斜,两手死死地揪着明浩的衣领不放,咬牙切齿的,刻意压低声音,怒道:“你们王爷到底把皇上弄哪儿去了!”
      明浩许是觉得这样的福禄实在新奇,盯着他好一会儿,居然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怎么说话呢?我们王爷不过就是把皇上带出去游山玩水了,总待在这四四方方的皇城里,再把皇上给闷坏了。放心放心,过两天就完完整整地送回来了,急什么……”
      “过两天?!你是想看我们这些人的脑袋都集体搬家是不是?晚上宫宴见不着皇上,上头…太后、太皇太后,这怪罪下来,怕是你们永安王也吃罪不起!”福禄猛地推开明浩,焦头烂额地直在原地打转。
      明浩趔趄了一下,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饶有兴趣地看着“热锅上的蚂蚁”转圈圈。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真玩完了……”
      明浩在一旁托着腮,事不关己似地笑道:“喂,至于吗?你这长在宫里头的种不是应该早就看淡生死了么?再说了,咱们永安王爷是什么人哪,说给你们兜着,就不会让你们损伤一根汗毛。”
      福禄停下脚步,火冒三丈地指着明浩,一时无语。
      “是我疯了,还是你们王爷疯了?那可是太皇太后,当今圣上的皇祖母!永安王就是再权势滔天,再天下无敌,终究也只是个臣子。这些年要不是先帝和皇上宠着,能让一个王爷这么放肆?真是上了云霄难落地,难不成还想以下犯上……”福禄冷不丁地咬了舌头,忽然噤声。也是着急得失了分寸,如此口不择言,不用杀伐决断的永安王在场,就眼前这个永安王身边的狗腿子,都能生吞活剥了他。
      “说够了?”果不其然,明浩的脸色登时阴沉了下来。
      “我……”福禄摘下冠帽,踉跄着跌坐在地上,“是我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明浩站起身,默默地抽出袖中刀。说时迟,那时快,没等福禄一口气提上来,雪亮的刀刃已经抵在他的喉咙上了。
      “没有人能这么说王爷——”明浩此刻的眉目远比他手中的刀刃锋利,“福禄,你太放肆了。”
      福禄避无可避,吓得面如土色,不敢动弹一下。
      身为永安王的亲卫,最大的特点就是和他主子一样胆大包天。这天底下最森严的地界他们都敢持刀闯入,随便杀个内侍又算得了什么。以往有皇上镇着,这帮人倒是恭恭敬敬、安守本分;可现在,正头的主儿不在,明浩都能在龙兴殿来去自如,看这架势,只怕是这皇城里里外外都已经被一张用众多忠心耿耿的眼线编织成的大网给笼罩住了。毕竟那位王爷纵横朝野多年都未曾栽在坎上,他的神通究竟如何广大,无人真正领教过……
      “不过嘛,看在我们相识一场,我就当没听见。”明浩指尖一动,将刀刃重新收回袖中,“总管大人,王爷说了,今儿个要劳烦你多关照关照——你也知道,王爷手底下的人呢,都是在外头野惯了、没见过世面的,在这宫里头难免会出点差错——嗯…你明白王爷的意思,对吧?”
      “你……你们想干什么?永安王这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运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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