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王权》彼岸牵手

31、阴鬼集①

　　萧萧山谷风，黯黯天路阴。断头谷位于京郊北方的霖山一带。
　　这霖山原也算一处名山。早年间，先帝还曾带着永安王和几个儿子来此狩猎。只是五年前京城附近闹了一场叛乱，当时正赶上永安王回京述职。就在这京郊霖山，永安王带着一队亲兵与叛党厮杀了一天一夜。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山林上的每片树叶子几乎都染上了血。永安王立威，杀一儆百，在一处山头上斩杀了几百个俘虏，血淋淋的头颅就这么轱辘轱辘地滚下山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虽然当事人不太记得了，可这霖山一带却被传得十分邪乎。被头骨覆盖一地的山谷自然得名——断头谷。
　　夜半时分，月黑风高，天空飘下几片雪花。茂密丛林太过安静，只有夜风拂过树枝摇曳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切隐于黑暗，总会让人心生不安。
　　“乖乖，这儿是有点阴森森的啊……血雨，确定没找错吗？”
　　这次夜行，郎黎只带着腥风、血雨和两个得力的亲卫——明生和明浩两兄弟。
　　几人都穿着夜行斗篷，借着一身好轻功，穿梭在山林之间，来无影去无踪。
　　明浩一进林子就浑身不自在，阴森森的，只觉得古怪，“哎哟我去！这什么玩意儿？！怎么还有颗头啊！”这小子不小心，刚一着地就滑了一跤，手下意识地一摸，竟是个还没腐烂干净的人头。
　　“啧。”郎黎回头，随手折下一枝枯枝就丢了过去，正中明浩面门，“你个没出息的！跟我这么久脑袋没见过啊？”
　　“咳……”最前头的血雨努力憋着，连明浩自家哥哥明生都没忍住，掩面笑出了声。
　　明浩支支吾吾地解释道：“不是王爷，我就是……就是那个、怕黑……”
　　“噗哈哈哈哈……”
　　郎黎一脸嫌弃，恨铁不成钢地斜了他一眼，“你他娘的当时是怎么入我帐下的？”
　　明浩想了想，颇为认真道：“模样好吧。”
　　“哎哟，真不愧是咱们主子帐下的。”血雨打趣道，“一样没脸没皮的啊……额……”这话一出，血雨差点咬了舌头，自己都想呼自己两耳光了。
　　郎黎从树上跃下，默不作声地走到血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再平和不过了：“你等回去的。带路！”
　　血雨一脸吃了苦瓜似的，望向腥风可怜兮兮地求助。
　　腥风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赶紧带路吧。
　　几人摸黑穿过丛林，来到一处高耸陡峭的山崖上。朝下望去，山谷里黑黢黢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大约估摸一下，少说也有数十丈。
　　“怎么个意思？跳下去啊？不是吧王爷？”怕黑的臭小子又发话。
　　郎黎抬眸瞥了他一眼，继而望了望天，颇为无奈地轻叹一声，“来，把他丢下去试试深。”
　　“是。”腥风是实诚的，血雨和明生纯属凑热闹，一股脑儿地都围上来了。
　　“别、别别别……诸位哥哥…哥！哥！！”明浩慌忙往地上一躺，死抓着郎黎的腿不放，大声讨饶，“王爷王爷王爷！错了错了……真错了！留我一条小命给您探路吧！”
　　郎黎一摆手，看不下去了，“回去找个小黑屋关他几日，还治不好了。走！”
　　“王爷，您当心。”腥风将攀爬岩壁的飞虎爪递给郎黎，自己和血雨先吊着绳索下去探路。
　　山雾朦胧，雪越下越大，很是扰人视线。
　　郎黎的身手是宸国数一数二的，征战多年，磨练了一身本事，几乎无所不能。吊着粗绳子滑下山崖，竟比这四个影卫出身的小子还迅敏得多。只是天寒地冻的，连这悬崖壁上都结了些冰碴子。郎黎他们又穿着普通的长靴，自是要打滑的。明浩这不长眼的不知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几次踩踏下的石头块子都险些砸中自家王爷，气得郎黎真想把他扯下来丢出去。
　　山谷中大风呼啸，席卷着纷纷扬扬的冰雪砸到面上。许是错觉，越往下处，越能听见许多诡异的声响。就像是许多张嘴在哀嚎，在哭泣，瘆人得很。
　　过了半个多时辰，血雨朝上唤道：“主子，就是这儿了！”
　　原来阴集市的隐秘入口不在断头谷底下，而是在断头谷一侧的峭壁之上。临近地面有一个山洞，洞口隐蔽又狭窄，只容得下一人猫着腰通过。
　　郎黎扶着血雨着地，微微蹙了蹙眉。刚靠近这洞口时，他就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腥气。郎黎俯身朝里头瞧了瞧，“燃火。”
　　明生和腥风还攀在岩壁上，折了几根结实的枝棍子，缠上布条，淋上火油，用火折子燎起火，制成火把递给郎黎。
　　郎黎拿着火把探了进去，还没迈开腿，就被血雨伸手拽住了，“主子，我先进去。”
　　郎黎也没拦他。
　　几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去，明浩决计不断后，非要亲哥在身后才有底。
　　除了冷风灌入山洞时发生的呼鸣，时不时还传来几声水滴落下的嘀嗒声响。
　　火把照亮了四周的石壁，明生愕然道：“这石壁是红的？！”
　　明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油然而生的不安与恐惧像是变成了带刺的荆棘，活了似的，在他最害怕的黑暗中恣意生长，继而紧紧地缠绕着他，怎么也挣脱不开。一切跌宕起伏的胡乱猜想都在腥风脱口说出两个字以后，确认下早就在脑子里划过的最坏的结果——“是血”。
　　不错，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战士自是最熟悉血腥的。从一开始的腥气就知道，更何况这被血浸染的石壁上还残留着不少碎肉沫子。
　　走着走着，只觉得这山洞越来越宽敞了，血腥气也越来越重，刺鼻难闻，令人作呕。也就一刻钟后，几个大男人已经能直起腰板勉强并排走在一堆儿了。
　　血雨留心着脚下的路，还一直用火把照着山洞顶上。突然瞥到了什么东西，侧身拦住上前走的郎黎，“主子等等，这处有机关。”
　　前头是一块面积不小的空地，没有路继续通行了。郎黎随着他的指引望去。火把照亮之处，入目的皆是一片血腥的狼藉。四周石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残肢断骸，还有几颗死不瞑目、眼口大张的脑袋，正狰狞地瞪着他们。是新鲜的，应该刚挂上没多久，还在缓慢地滴着血。而这石壁上方，密布着数不胜数的箭头。光线暗时看不出来，只有火把的光一照，才能借着反光瞧见这些杀人利器。
　　见着这番场景，明浩一脸生无可恋，“哎哟我的王爷啊——您怎么就把我带来了啊？”
　　郎黎冷笑一声，道：“本王随手点的。鬼知道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的暗影将军胆量不如三岁小孩啊？真是‘吃饱了的牛肚子’——整个一草包。”
　　血雨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不是、王爷……”明浩自知理亏，也只能小声嘟囔道，“人总有点怕的东西嘛……”
　　郎黎心想，当初真是瞎了眼了。以后招什么暗卫影卫亲卫的，真得先看看胆子，别少了一茬就没来由给自己找气受。
　　血雨笑劲儿过去了，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之前就是在这儿止的步。有个小子多往前抬了下脚，险些被戳成刺猬。”血雨拣了角落里的石子儿，随手向前一丢，刚在地上跳了两下，洞顶上的箭头便迅猛而落。铁质短箭密密麻麻地插了一地，箭头没入地面，碎开的石头地上竟有着腐蚀的迹象——滋滋作响，而后留下一片焦黑。
　　够毒的呀。
　　倘若不小心踏错了这一步，天皇老子下凡也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这个一般都有什么开关的……”明浩是怕得要死，不过好在他怎么也不会坏事。
　　郎黎四下看了看，那双桃花眼真不是白长这么大的。黑暗中，绚烂艳丽的紫瞳骤然一亮。
　　哦，在这儿呢。
　　郎黎借着火光定睛一瞧，发现自己身旁这块血红的石壁上刻着一行小字。只不过刻得不重，印子不深，不易察觉罢了。看着石壁上纷乱的刮痕，想来也有些年头了。
　　郎黎眯了眯眼，仔细盯着瞅了好一会儿。
　　上面写着：酒后一别正黄昏。
　　“……西。”
　　“嗯？王爷您说什么？”
　　郎黎将火把举高，特地向山洞西边照了照。然而，火把燃起的火光毕竟是微小了点，探不得整个西边洞顶。无奈下，郎黎想了个法子，将火把掷出去，能不能如他所愿发现点有用的东西，就看他老人家这几天的运气了。
　　想想也没做什么缺德事儿吧……
　　火把一落地，又是一阵剧毒箭雨。那些箭落下时带起的劲风都能将火把吹灭。
　　所幸，郎黎看到了。山洞顶上虽然密密麻麻的都是箭头，但西边有一块不一样的，碗大的空缺，也就郎黎这种眼神堪比猫头鹰的主儿才能发现。
　　郎黎拍了拍明浩，道：“蹲下。”
　　“哦。”明浩不明所以地照做。
　　“头低点。”
　　明浩乖乖地将脑袋压低。没等他一口气吐完，突然觉得肩背上一沉，强忍着才没吭声。再抬头，自家王爷已经腾空而起。
　　“王爷？！”腥风惊呼出声。
　　那黑色的影子宛若鬼魅出行，移形换影，踪迹诡秘。宽大的黑斗篷飘扬，无风自舞，像只翱翔的黑鹰。只是山洞毕竟就这么大点儿，不能任这只鹰放肆潇洒。中途下坠，郎黎以近侧石壁为支点，足尖一点，刚好踩着一颗状似惨叫的头，轻巧翻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主子！你……”
　　血雨话音未了，郎黎已然落在了短箭一片的地面上……安然无恙。他触到了洞顶上的机关。英俊秀颀的身形稍稍晃了晃，那地上余下的空隙，只够郎黎堪堪放下脚的。
　　这时，鲜血淋漓的石壁突然活动了起来。山洞震荡，轰隆作响，迎着他们打开了一条绝境通道。
　　望向愣在原地的几个傻部下，郎黎挑了挑眉，道：“走啊，留着看风景呐？”
　　“不不不……”明浩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立马站起身。这“风景”太迷人了，他无福，看不得看不得。
　　血雨松了口气，从方才一直悬着的心忽然重重砸下，“我说主子你别吓我们啊，你这乱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不说别的，皇上第一个手撕了我们……”
　　“边儿去。”郎黎毫不客气地赏了他一脚。
　　这新打开的小道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路。郎黎从明浩身上随便摸出一只飞镖，扔出去探了探，久久没有传来碰壁的声音。非常深，好似没有尽头。
　　找到路自然是好，只是让永安王不爽的是，这路再宽敞点会死吗？
　　五个人又排成一列，踏着台阶，一步一步地向下走去。这小道不像是直来直往的，兜兜绕绕，曲曲折折。
　　这就奇了，刚刚扔出去的镖为什么没有声响？
　　“留神。”空荡荡的狭窄山路一片沉寂。郎黎的声音经久不息地回响着，变得愈发空灵诡异。
　　血雨走在最前头，火把照亮一块不大不小的范围。隐约间，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粗重的呼吸声。
　　火光移动，血雨突然停下脚步。紧随其后的腥风缓缓转过身，两人皆是一愣。
　　血雨很快便定下心神，“活的死的？”
　　原来，石壁上有个人——青年男子模样，看不出身形，因为他几乎是嵌在石壁里的，只露出脑袋和一截脖子；蓬头垢面，面色铁青，脸上还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尸斑。
　　腥风伸手去试鼻息，道：“死了。这面墙怎么没有？”
　　闻言，血雨转头向另一边望去。果然，那面墙平平坦坦的，没有任何异样。
　　“呼……摆在这儿吓人。”血雨抱怨着，火把扫过一排这样的尸体，越往后越诡异，居然还做着各种各样的表情。
　　不知是第几个了，血雨的火把刚从一张微笑的脸上掠过。谁知那张人脸慢慢地……张开了眼睛！
　　腥风大喊：“小心！”
　　石壁里突然飞出十几个手持刀剑的“死人”。
　　“保护王爷！！！”
　　通道实在太窄，横剑在前都有些费劲，更别说挥剑作战了。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腾空在上，气势汹汹地朝他们扑了过来。许是有东西吊着，这帮人只攻击一下便又飞身而起，叫人看不清又打不着。如此，又束手束脚的，永安王最精锐的亲兵都不免吃了亏。
　　血雨丢了剑，抽出短刀，猛地刺中一个，狠狠地拽了下来。还没等他低头看清楚，腥风和明生忽地大喊道：“王爷——！”
　　血雨慌忙回头。只见那面完好的石壁上赫然出现了一个一人高的洞口，里面伸出一条铁链，死死地缠住郎黎的手臂，猝不及防地将他拽了进去。明浩及时向前一扑，抓着郎黎的小腿，与他一道被拖进洞中。
　　“轰——！”石壁重新归于完整，好像从来没有打开过。
　　明生冲过去，手拍在坚硬的石壁上，发现为时已晚……

作者有话说

　　谢谢Asoa同学的手榴弹，
被炸上天了很开心！（比心比心）(=^▽^=)
谢谢诸位看官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