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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穷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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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将暖炉都燃上!”
“拿些厚实的绒裘来!”
“主子,快用些姜茶,可不能再着寒了!”
郎黎在辇车里就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几口烈酒下肚,身上也暖和了不少。回到王府,腥风立刻跟着老管家将所有的暖炉燃上,血雨也火急火燎地从膳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郎黎接过茶碗,灌了自己一大口。浓重的姜味冲得他俊眉深锁,再喝不进第二口。他也算明白那小子为什么从小就讨厌这个味儿了。
“行了,都别忙了,本王没事。”郎黎裹了裹身上的狐裘,随便往美人榻上一靠。他就是那种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无论之前伤寒有多严重、多难受,只要身体稍微好转一些,他便完全不放在心上了,该干啥干啥,一点顾及都不再有。
“上次西南巡抚送来的东临老酒还有吗?”
老管家忙应道:“有有有!那酒最是祛寒,老奴这就去拿。”
“哎,等等。”郎黎开口叫住老管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面不改色道,“把酒送到龙兴殿去。告诉福禄,这酒烈得很,他若是不能喝就罢了;若是合口,暖暖身子即可,不许他贪杯了。”
“额…好,老奴这就给皇上送去。”老管家笑了笑,躬身退去。
“你俩留下。”郎黎翘着长腿,悠哉地枕着自己的胳膊,随口吩咐了一句,便开始闭目养神。
“是。”众人依言,为首的亲卫领着为数不多的侍从退下。腥风和血雨恭顺地立在美人榻的一旁,静候郎黎差遣。
郎黎气息轻缓悠长,屋内又静得出奇,只有木炭在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老管家伺候郎黎有二十多年了,自然清楚他的习惯,燃上炉子的同时都会添上几味安神的散香。
郎黎迟迟不语。正当血雨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想开口唤他的时候,郎黎才懒懒地开口道:“听清老太后的懿旨了吗?”
腥风和血雨一愣,互相看了看,仍是不解。太皇太后几时下过懿旨?在主子和皇上罚跪的时候?可当时他们也不在啊。
血雨也摸不准郎黎此刻的脾性如何,不敢多言一句,只得由腥风硬着头皮询问道:“还请王爷示下,太皇太后的懿旨是?”
郎黎慢悠悠地抬眸看了他们一眼,惊得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咯噔一下。不过出乎意料的,郎黎没有发作。只是邪邪地勾了勾唇角,意味不明。那倾天绝美的异彩双瞳半睁半合,艳极魅极,美得不可方物。
“永安王以下犯上,其罪当诛。”
腥风和血雨错愕地瞪大眼睛,他们都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郎黎继续道:“只不过此贼权倾朝野,势力庞大,若想根除,还需各位卿家鼎力相助。”
腥风和血雨听得云里雾里的,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郎黎不紧不慢道:“记清楚了,这是老太后的密旨。去拟了,给那些有头有脸的朝臣们送去。”
听郎黎如是说,两人一怔,猛地明白过来。跟了永安王这么多年,也多少习得些心领神会的本事。自家主子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假传太皇太后懿旨,借此引出朝中想要对付永安王的各方势力,以逸待劳,将计就计,最后一网打尽。
“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应了这道旨。”郎黎若有若无地笑了笑,“记着,都给我送到了,别打草惊蛇。顺便安插几双眼睛进去,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
“嗯。”郎黎漫应,甩了甩绕在腕上的串珠,如玉般的长指微动,美目懒开,自在惬意。“今儿个是……小年夜?”
血雨眨了眨眼,轻笑道:“主子糊涂了,昨儿个是小年夜。”
郎黎这才反应过来。郎珅之前要为他在宫中大摆宴席三日庆功,可他嫌麻烦,又碰巧正在气头上,但凡是宫里来人请,都被他一股脑地推了回去。现在想起来,被这么桩桩件件的一搅和,他把小年夜的阖家宫宴都给忘了。这下那帮迂腐重教的老王八又有的说了。
罢了罢了。郎黎长叹一声,合上双色眸,他永安王还怕人说吗?
“之前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血雨回道:“回主子,已经查到了。这‘阴集市’又称‘阴鬼集’。说白了就是民间定期开放的黑市,整得邪乎了点儿。‘月圆夜,灯阑珊,百鬼夜行万灵来’。这黑市只在月圆时出现,规模非常大,隐于断山密林之间,而且每次买卖交易的地点都不同,一般人根本找不到。”
郎黎轻动的指尖一滞。
既然如此隐蔽,那习老太师的夫人是怎么找到的?一介妇人,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路子……
郎黎问道:“可有主?”
“有,是一个叫‘阎王’的人掌管着阴集市。说来也奇怪,黑市哪朝哪代都有,却从没见过这么庞大的规模。据说,阴集市是当今天下最繁盛的黑市,盘根错节,罗布八荒六合。就宸国境内,现有的黑市也只有阴集市一个。早在几年前,所有大大小小的黑市都被阎王尽数收入囊中,统一变更为阴集市。而且最主要的是,阴集市不光牟取暴利,还有章有法、有规有度,简直就像个……”
“黑暗帝国。”郎黎漠然道。
腥风疑道:“阎王…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个阎王也是这几年才横空出世的,原先根本没有这号人物。是在阴集市越做越大时,才骤然冒出来的。”
郎黎俊眉微蹙,若有所思,“都卖些什么?”
“什么都有。奴隶、军械、干尸、脏器、奇珍异宝、秘药奇毒……最多的还是从地下挖上来见不得光的东西。寻常黑市有的、没有的,阴集市里都有。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所以上至达官,下至平民,都想找到路子,到阴集市里走一趟。”
郎黎沉默片刻,淡声道:“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是。”
郎黎躺在美人榻上,抬起一手,玉扳指上垂下的鲜红穗子轻轻地晃荡着。一双美绝人寰的桃花眼缓缓睁开,专注地凝视着从指缝间流露出来的微弱光线。
就像现在这样,这双眼睛看到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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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大哥,麻烦你再通传一声吧。我只要见王爷一面、一面就好……”
王府门口的军士置若罔闻,冷面以对,巍然不动。
那求见永安王的是一个穷书生模样的青年。一袭青灰色的长衫已经破旧,在猎猎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见守门的侍卫油盐不进,又气又急,在王府门前来来回回地转圈圈,像个没头的苍蝇。早就听闻永安王回京,可每每到王府前等候,却连个影子都见不到。先前总被这些府兵以永安王不在为由打发了,如今好不容易探听到这位主儿的动向——就在一墙之隔的王府里,却还是见不着人,这能不急吗?
也不知是昏了脑子还是怎的,这人突然大喊起来:“早就听闻永安王爷聪慧绝顶,目光如炬,最是懂得招贤纳士,广罗天下英才以充己力!如今看来,不过是徒有虚名——威震八方的永安王,其实就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第一美人?对!这艳惊寰宇天下的第一美人确实不需要什么高瞻远睹!就是他娘的鼠目寸光!目光短浅……”
几个府兵一惊,立刻亮出白刃,“大胆!”谁也没想到这个胆大包天的穷书生会这么不要命,竟敢在永安王府前大骂永安王。
青年明显一怵,两手慌乱地挡在身前,脚底打滑,踉跄着后退几步。他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却依旧不知死活地继续嚷道:“干什么!堂堂永安王府的亲兵侍卫,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欺压良善!”
被他这么一吵一嚷的,周围过路的行人都不免过来驻足张望。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永安王纵奴行凶,实在是目无王法啊!”青年一屁股坐在王府门前的台阶上,一副有冤无处诉的模样,歇斯底里地大声叫喊着。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他们哪见过这么撒泼打滚的无赖啊?偏王爷还吩咐过不许生事,这一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到底是个乳臭未干的年轻王爷,黄口孺子怎知天下百态?世间苦疾?夜郎自大啊!目中无人!身居高位就不知道往下看看了,简直愚昧!什么千古智者英明盖世?去他的狗屁!”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借来的胆子,这人倒是越骂越起劲儿了。
这时,王府的门被一掌推开。
血雨几个大步跨到青年身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恶狠狠地道:“敢辱骂主子,你找死!”血雨的袖中滑下短刀,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倏地抵上青年的喉管。
“血雨!”随后而来的腥风及时叫住了血雨,上前拽开他,道,“不可妄动,王爷要见他。”
“什么?!”血雨又疑又怒。主子这是怎么回事?这种人还留着他干嘛?一刀宰了算了!
腥风扫了那惊魂未定、吓得浑身直发抖的青年一眼,漠然道:“这边请。”
“…哦……好、好好……”
血雨咬牙,愤愤不平地收了刀。他平生最讨厌虚张声势、没点硬骨头的窝囊废,也真是巧了,这无赖全占了。
动静闹得那么大,郎黎不可能听不见。听老管家说,这人每天都会在王府门前转悠一阵,就巴望着能见上他一面。现在这样胡搅蛮缠,无非就是被逼急了。
也罢,他也想看看,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站在他门前大骂他的,究竟是怎样的“英雄豪杰”?
青年跟着腥风走进内院。他低着头,不停地提醒自己不要多看,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被永安王府的宏伟壮观惊了眼睛。这偌大的府邸,虽失了皇家平素最爱的金碧辉煌,却依然美轮美奂。甚至在这被逐渐磨灭的富丽堂皇中,还透着一种别样清俊的雅致。
而他吵着嚷着要见的人——就坐在不远处,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