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王权》彼岸牵手

25、秦知恩

　　“草民参见永安王爷！”
　　郎黎披着一身墨狐裘，懒洋洋地坐在廊下。长指把玩着棋盘上玉质黑子，默然不语，闻言也不抬头。
　　跪在地上的青年以为永安王没听见，又高声重复了一遍，依旧没有回应。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地抬眼，却被入目的黑铁面具吓了一跳。
　　郎黎淡然道：“不必行礼，你可以接着骂。”
　　青年将脑袋伏在地上，“草民不敢！”
　　“嗯？方才的气势去哪儿了？”郎黎总是如此安然自若，叫人看不出他的情绪，“黄口孺子不见世间百态，愚昧无知，眼高于顶；只是空有皮囊，实则鼠目寸光。你说得这般义正辞严，听上去倒是条条在理。”
　　青年吞了吞口水，眼神飘忽，赶紧借着还没被吓破的胆子，毕恭毕敬地回道：“王爷是绝顶聪明之人，自然知道这些都不是草民的真心话。草民……只是一介怀才不遇的书生，家中贫苦，急于出人头地。可如今的官场却是世家权贵的天下，奈何我空有一腔热血、空怀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几经周折，几经碰壁，投路无门，这才出此下策，想以此求得王爷的注意……”
　　“起来回话。”郎黎打断他道，“你想求官？可，是不是找错人了？”
　　青年不解，站在原地，战战兢兢地抬眸看了看依旧没有动作的永安王。
　　郎黎漫不经心道：“本王常年征战在外，空挂着摄政王之名，很少理政。再者，如今人人皆知，本王惹恼了太皇太后，大势已去，就是在军中给你找个闲职也做不到。”
　　“王爷说笑了。”青年努力地镇定心神，平和道，“依草民愚见，这两年王爷虽然远在边疆，却依旧牢牢地掌握着整个宸国的命脉、整个寰宇天下的命脉，一如既往，从未有过分毫改变。您是国之利器，亦是天下支柱，折不了，塌不得。当今圣上有多倚仗王爷、多宠爱王爷，众所周知。左右不过是您一句话的事儿，久不问事的太皇太后，何以牵制王爷？”
　　郎黎侧目看向他，微不可查地眯了眯眼，“说下去。”
　　“当初圣上登基，走的是王爷亲手铺的路，因此这条路通往何处，平坦与否，锦绣与否，王爷比任何人都清楚。早年圣上在处理沅河水患贪污官员时，牵扯众多，包括朝中不可撼动的权贵在内。圣上年轻易冲动，在下令处死一众高官贵胄之后，地方便有不少缜密的动乱蓄势待发。可还没传到圣上耳中，这些意图反叛的声音便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试问谁有这般只手遮天的本事？王爷您了解君王，更明白这条路该如何走下去，这也正是先帝和圣上离不开王爷的原因。恕草民直言，王爷您从来没像您说的那样放下过权政。好比天刑虎符，并不是先帝不想要，而是他拿不回去。宸国的第一统帅和第一权臣，王爷您哪个都是。而且当今圣上对您还有一份情意在，这份情意把本就居于万人之上的永安王推上了更高的顶巅，一人独揽大权。”
　　青年再次行礼道：“所以王爷明鉴，草民并未找错人。”
　　不愧是敢来向永安王毛遂自荐的人。
　　血雨和腥风面上平静，心中却不免震惊。这人倒是有点意思，可是知道的是不是太多了？
　　“啧，不对。”郎黎沉吟片刻，自言自语道，捻着棋子的玉手轻放在薄唇上触了触。
　　血雨疑惑道：“主子，哪儿不对？”
　　“身份不对。”
　　郎黎放下手，闲敲棋子。玉棋子碰撞着棋盘，一下一下，不重不轻，不急不快，却清晰地回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青年还拘着礼，闻言立马僵着不敢动，只觉得一颗惶恐的心都随着那棋子一块儿升起、落下。
　　郎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是官场中人，为何谎称贫苦书生，还扮成这副模样？”
　　青年忽地一惊，两眼瞪得大大的。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方才参拜永安王时，竟一不小心行了官礼。
　　血雨随即厉声喝道：“说！你到底是什么人！要是敢有一句假话，生剐了你！”
　　郎黎落下一子，又捻起一颗，道：“你最好说实话，本王的眼睛无处不在。”
　　青年忙不迭地跪倒，吓得不停地磕头，“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啊！草民…哦不！下官、下官是…太常院主簿秦知恩……”
　　郎黎手上的动作一顿。
　　“秦知恩？你不是三殿下的人吗？哦，他让你来本王门前叫骂，毁本王名声？”
　　“不……这个、其实……”青年支支吾吾的，怎么也道不出个究竟。永安王竟知道他是三皇子的人，难道永安王的眼睛也放在他身上过？
　　郎黎随手丢开棋子，道：“早就听闻太常院学士个个能言善辩、口若悬河，尤其是主簿秦知恩大人——那可是出了名的伶牙俐齿。如今这是怎么了？在本王面前畏畏缩缩可不行。你今儿个要是说不明白，本王就拆了你的骨头喂狗。”
　　秦知恩吓得瑟瑟发抖，脸色煞白，连嘴唇都在哆嗦。
　　“想来秦大人不了解本王的为人。”郎黎见他不语，抬了抬手，腥风和血雨立即会意，倏地抽出利刃，同时架在秦知恩的脖子上。
　　“我说！我说……”秦知恩一时间连气儿都不会喘了，“王爷……我、我都说……”
　　郎黎轻飘飘地给了个眼色，两把刀便不约而同地收了回去。
　　“下官品阶低下，人微言轻，没在人前露过几次面。王爷肩负重任，日理万机，更不可能见过我一个小小的七品主簿。所以……三殿下便命我乔装成落魄文生，投奔…投奔王爷门下，作为他在永安王府的、眼线……”
　　是真是假尚且不论，这番说辞倒也能解释他在王府门前坚持不懈地转悠了几天。
　　“蠢货。”郎黎慢悠悠地站起身，负手而立，面具下的眼睛总是俯视万千，“他凭什么觉得本王会留下你一个来历不明的穷书生？凭你的胆子？你的口才？”
　　秦知恩讪讪苦笑，从怀中掏出一只赤色的小香囊，“下官愚钝，又笨嘴拙舌的，自是入不了王爷的眼。三殿下之所以有几成把握，是因为他寻得了能治王爷头风之症的良药。”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秦知恩献上治疗郎黎头风的秘方，以此得了机会，接近郎黎，求他收留。此计并不是没有胜算的。可没料到的是，永安王偏生得一副洞察秋毫的火眼金睛，一下子便撕开了秦知恩的伪装；而且堂堂永安王居然会认识一个毫不起眼的七品芝麻官，这下便什么也瞒不住了。
　　腥风接过香囊，躬身递给郎黎。
　　熟悉的沁香钻入鼻间，郎黎垂眸看了看，果然和习老太师的那只一般无二。又是这朵桃花……
　　郎黎攥紧香囊，冷声道：“郎洵没脑子，你有吗？”
　　秦知恩头低得更低了。
　　“知恩……这名字倒有点意思。”
　　“家母为下官取名‘知恩’，就是意在知恩图报。”
　　“如何报？”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郎黎轻笑一声，“好，本王许你个恩惠。”
　　秦知恩不明所以道：“王爷？”
　　“听闻秦老夫人终日缠绵病榻，汤食不进，只靠药吊着半条性命。正巧本王府上有一杏林高手，若秦大人为老母之事烦忧，本王倒可以让他随你去瞧瞧。”
　　秦知恩一愣，喜形于色，忙着跪拜谢恩，“下官谢……”
　　“别急着谢，你明白本王的意思。”
　　秦知恩顿了顿，高声道：“下官为王爷，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郎黎转过身，随便摆了摆手，“没那么严重。郎洵让你来这儿做什么，你回去就做什么。至于怎么圆，你看着办。本王不介意和三殿下的关系再坏一点。”
　　“……是。”
　　“哦，对了。”突然想到了什么，郎黎侧了侧身，“听说秦大人号称‘万事通’？”
　　秦知恩自谦道：“不过是个浑号，让王爷见笑了。”
　　郎黎笑道：“浑号？未必吧。时辰不早了，本王就不留大人了。腥风，送秦大人出去。”
　　“是。”腥风领命。
　　“等等，”黑铁面具下，郎黎似有似无地笑了笑，“轰出去。”
　　“……是。”腥风拎起地上的秦知恩，动作粗鲁地将他拽了出去，“委屈大人了。”
　　血雨看着两人消失在长廊尽头，皱了皱眉，问道：“主子，你怎么会认识他的？这人可靠吗？”
　　郎黎摘下面具，拿起桌上的白玉瓷瓶，放在鼻前嗅了嗅，那里面是刚温好的琼浆美酒。“不是说了吗，哪儿都有本王的眼睛。这个秦知恩就是当年为郎洵冒死谏言的五经博士。”
　　当年，太子与九皇子争夺皇位，手握一□□林军的三皇子郎洵与太子勾结。事败后，太子被贬为庶人，流放隗州；而一同作乱的三皇子和五皇子却安然无事，只是被削了官职，成了名副其实的闲散王爷。会有此结局，一半都是秦知恩的功劳。
　　“是他说动了皇上？”血雨疑道。
　　郎黎抿了口酒，道：“你之前在京中那么久，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别光盯着那些达官门阀，不是还有溃堤蚁穴吗？”
　　血雨点了点头，又道：“那主子又怎么知道他是三殿下的人？就因为他曾为三殿下进言？也不见得吧。现在三殿下这般落魄，他这种人应该早就换主了才对啊。”
　　郎黎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我不光知道他是郎洵的人，我还知道他是郎洵的面首。”
　　“啊？！就他？！”血雨是真的惊到了，三皇子的眼光什么时候差成这样了。
　　“你眼睛瞎了？那是张假脸。”
　　血雨想了想，笑道：“原来三殿下与这样一个无名小卒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郎黎端详着手里的香囊，懒洋洋地靠在桌边，“哪儿两情相悦了？你以为秦知恩会那么容易暴露身份？”
　　血雨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故意的。良禽择木而栖，他这么聪明的人自然知道，郎洵不会再有出头之日。不只是郎洵想让他投入我门下，他自己也想。”
　　血雨道：“那主子，我去找人看着他，一有不对……”
　　“不用。”郎黎满不在乎地道，“去把格图找来。”
　　“哦，是。”
　　没过一会儿，在药房忙得昏天黑地的格图便带着一身药味赶来。连那张俊秀白净的脸都被灰尘沾污了。
　　“王爷，你找我？”
　　“哎哟，”郎黎嫌弃地蹙了蹙眉，“你…站远点儿。”
　　格图掸了掸衣服上的草药碎末，无奈道：“王爷，这些都是您要用的药，您还嫌弃？”
　　“行了行了。”郎黎向后靠了靠，“你把手上的事儿都放一放，去太常院主簿秦知恩府上瞧瞧他的老母亲，别引人注目。”郎黎又将手上的香囊丢给他，“还有，查查这个香囊。”
　　格图闻了闻香囊，道：“是，王爷吩咐的，格图一定办好。”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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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王府的平静。
　　老管家前去开门，只见皇上身边的福禄公公站在门前，急得焦头烂额。
　　现下已近戌时未生，正是用完晚膳准备歇息的时候。怎么福禄公公不在宫中伺候皇上，跑到这儿来了？
　　“王爷在吗？”
　　老管家道：“在。刚沐浴完，准备歇下了。”
　　“额……那什么……”福禄向四下看了看，又瞄了瞄身后的辇车，似有难言之隐，“王爷今日…脾气可好？”
　　老管家愣了愣，笑道：“这……这您要老奴怎么说？公公，可是有什么事吗？”
　　福禄招了招手，示意老管家靠近，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老管家骤然一怔，惊恐万分，“什……什么！”
　　福禄一脸为难，“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来不及多想，老管家忙道：“还是…还是先扶皇上进去吧。”
　　“好好好……”
　　为了掩人耳目，福禄和老管家搀扶着身披斗篷的皇上从侧门进入。
　　“放手……放开朕！皇叔呢？朕要找皇叔！”
　　老管家大惊，“皇上，您…您别喊啊！公公、公公！这……”
　　福禄也是无可奈何，总不能堵住当今圣上的嘴吧。可是扰了永安王，这罪责也担待不起啊。
　　两人正手忙脚乱呢，不远处便不合时宜地传来郎黎的声音：“吵什么？”
　　郎黎只在中衣外套了件绒裘，正在园中与血雨等人投壶作乐。
　　“王、王爷……”
　　郎黎随手将手里的箭矢掷出，果不其然，百发百中！
　　“好——！！王爷胜了！！！”众将士喝彩欢呼，比自己赢了还高兴。
　　郎黎笑道：“方才赌多少来着？给他满上！”
　　“是！血雨将军，请——”
　　郎黎没去看血雨是怎么罚酒的，转身走向老管家和福禄。夜色如墨，园中深处又没掌灯，就是郎黎这双绝好眼睛也看不清。可还没等他走过去看个究竟，就被扑过来的小皇帝抱了个满怀。
　　“哎！”郎黎一惊，被撞得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下意识地就要动手。可当他嗅到那股再熟悉不过的龙涎香时，轻微一滞，强忍住没有推开身上的人，“陛下？”
　　“啊？！皇…皇上？！”身后的军士立刻跪倒一片，“参见皇上！”
　　郎黎扶住郎珅，被他身上浓重的酒味冲得蹙起了俊眉。一双艳若桃花的绝色美目陡转阴鸷森寒，锐利的目光好似两柄利刃，正在将福禄千刀万剐。
　　“皇叔……皇叔……”郎珅整个重心都靠在郎黎身上，两手死死地缠着郎黎的脖子，说什么也不肯撒开。
　　“怎么回事？”郎黎声音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福禄吓得扑通跪下，“回王爷…王爷给、给皇上送的酒……皇上、多喝了两盅……然后就吵着要来王府找王爷，奴才也拦不住……”
　　“多喝了两盅？”郎黎怒道，“这是多喝了两盅吗！你……”
　　“皇叔……皇叔别生气……”郎珅紧紧地抱着郎黎，双唇贴在他耳朵上不断地吹气。郎黎忍无可忍，想拽开这粘人的小子却怎么也拽不开。无奈，只能轻轻地拍拍他的背，算是安抚吧。
　　郎黎的气可没那么容易消，“我不是说过不让他多喝的吗？你当耳旁风了！”
　　福禄跪在风雪里，头也不敢抬。
　　郎珅又在他耳边嘟囔道：“皇叔……皇叔……珅儿累了，珅儿要睡觉……”
　　郎黎深深地叹了口气，厉声道：“回头再收拾你！快，把陛下扶去厢房。”
　　“是！”几个侍从赶忙上前，想拉开缠着王爷的皇帝陛下。可这才将两人分开一条缝，皇上便又楼得更紧了。
　　“不！不要……不要他们！”
　　郎黎也推不开他，只得耐着性子道：“那你要什么？”
　　小皇帝毫不避讳道：“要皇叔！只要皇叔……唔、不去厢房…我要跟皇叔一起睡……”
　　这还越说越没规矩了，他倒是不怕丢人。
　　郎黎愤然，“你们退下！”
　　“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