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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争吵 ...

  •   朔风卷雪,肆虐无度,铺天盖地而来,没有一点儿要停息的意思。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一众奴才守在皇上和永安王身边,撑伞的撑伞,披衣的披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太皇太后那儿却一直没有动静。
      郎黎默不作声,一动不动,保持着俊挺的威武身姿,一如他号令天下的气势。在一片冰天雪地中更显绚丽绝美的艳色桃花眼波光潋滟,半睁半寐,最后干脆合上闭目养神。
      郎珅也安静地跪在他身旁,时不时悄悄地偷瞄小皇叔一眼。那精致绝丽的侧脸真是好看极了,一眼万年,令人忘情深陷;就是总绷着冷硬的弧度,拒人千里,格外不近人情。
      “你们退下。”
      皇上下令,任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多做停留。只得将伞放在一边,纷纷躬身退去。
      待众人散尽,郎珅平和道:“皇叔……可还在气我?”
      郎黎依旧没有抬眼,“气你什么?”
      郎珅嗫嚅道:“气我…擅自挪动了军饷,气我对你发了脾气,气我在龙兴殿那般胡闹……”
      郎黎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道:“不敢。你是君,我是臣。天降雨露也好,雷霆之震也罢,做人臣者,理应受着。”
      郎珅蹙了蹙眉,“皇叔这么说,就是不肯原谅珅儿。可皇叔为何不听听珅儿心里是怎么想的?”
      郎黎缓缓地睁开眼。
      “皇叔此番进宫,无非就是为了选秀之事。既是为我选秀,皇叔为什么不来与我商量?”
      郎黎淡然开口道:“好,过往不咎,这就与你商量。你既已知道太后找我所为何事,那便说说,你选还是不选?”
      郎珅斩钉截铁道:“不选。”
      “原因。”
      “国事繁忙,根基不稳。”
      郎黎不作声,默许他说下去。
      “当今天下也仅是维持着平静的表象,实则暗潮涌动,外忧内患。沅河水患初平,国库吃紧,上有贪官,下有饥民,根本没有想象中的盛世安泰。新帝继位不久,隐患尚且不能根除,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位置。虽有皇叔在朝撑着,但我这个为君者也不可能一直躲在皇叔的羽翼下,袖手无为一辈子。”郎珅倦怠地轻叹一口气,“我实在没有心思想这些,为何要给自己找一堆累赘?皇叔不也说过,男儿当世,不该被繁杂情丝绊住手脚吗?”
      郎黎从来都不是好糊弄的人。在这之前,郎珅心中不知拟了多少套说辞,生怕被小皇叔看出端倪,揪出他深藏的另一份心思。
      郎黎不语。郎珅说的,他又怎会不知。他虽远在边疆,拒不理政,可他这个摄政王该操心的却是一点儿也不少。这两年,郎珅这个皇帝做得如何,没人会比他更清楚。皇上为何挪用两成军饷,又是如何补上漏洞;凭何震慑老臣,壮大自己;又因何稳住朝中局势,坐稳这天下之主的位子……郎黎了如指掌。有时候新皇处事不妥,都是由他这个摄政王在暗中掩饰善后,做到不留一丝痕迹的。
      郎黎自己也是了无牵挂的人,他自知没有资格说服郎珅,这时候,也只能搬出太后成天挂在嘴边的那一套,“皇家内政重在开枝散叶,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江山万年代代有人。”
      郎珅小声辩驳道:“郎氏枝繁叶茂,怎会后继无人……”
      郎黎不予理会,继续道:“你说根基不稳,那为何不与朝中亲贵联姻,将其收为己用?你说政务繁忙,那朝中文武都是摆着看着的吗?只不过多些人伺候你,养在后宫碍着你什么了?你是皇帝,凡事都该有个思量,岂是你能任性妄为的?”
      郎珅语塞,他一时间还找不到合理的说辞。在精明的小皇叔面前,他的所有辩言都会显得这么苍白无力,都会变成皇叔眼中孩子气的胡闹。
      郎珅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选秀是内宫之事,怎就轮到永安王插手了?”他承认他是被逼急了,不然也不会如此迫切地要把小皇叔推出去。
      郎黎微不可查地愣怔了一下,轻抬眼皮看了看他,而后冷笑一声,“那帮朝臣整天没事儿干,只好把忧心都放在陛下身上。担心陛下无后,万年江山就此拱手让人。声音多了,自然就吵到我这儿了。”郎黎稍稍凑近郎珅,压低声音道,“你以为我想管你这些破事儿?”
      郎珅倏地僵住。
      “臣也不算官赋闲职,还望陛下体谅——别没事找事儿。”
      跪在雪地里,融化的雪水浸湿了衣衫,刺骨的严寒真真实实地扎进血肉里,钻进骨缝,一直深入骨髓,冻得人手脚麻木,失去知觉。但是郎珅不在乎,他甚至感觉不到那刺破绒裘侵袭而来的寒气。他觉得,只要待在小皇叔身边,一切都甘之如饴。
      可郎黎的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冷得他连唯一热乎的心都僵住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郎黎说的话总能或轻或重地牵动着他的心。就像现在这样,震了,顿了,痛了……
      郎珅一把抓住郎黎的手腕,指节发白,像是要把他的腕骨捏碎。
      “嘶……”郎黎俊眉一蹙,“松手!”
      郎珅充耳不闻。
      也不是真的怕疼,郎黎更多是觉得这样拉拉扯扯的实在不像话。
      这时,太皇太后身边的离竹赶了过来,“参见皇上,太皇太后请您移驾韶康宫。”
      郎黎不作声,使了巧劲儿,猛地将手腕抽回。动作幅度不大,却也清楚地落在了离竹眼里。
      郎珅手里一空,不满地锁紧眉头,双拳紧握,抬眼看了看离竹,也不理会,还是倔强地跪在原地,眼中只有郎黎一人。
      离竹会意,道:“永安王爷可自行离开。”
      “谢太皇太后。”不见永安王有任何的情绪波动,一成不变的平静淡漠,缓缓起身,孤高桀骜之态不减分毫。
      郎黎看了眼仍旧跪在地上的郎珅,长叹一声,道:“扶陛下起来。”
      离竹身旁的奴才赶忙上前,可刚伸出手,就被皇上一把甩开。
      郎黎眯了眯眼,心道:这小子又在闹什么别扭?冻傻了吗?
      无奈,永安王只得亲自俯下身去搀扶皇上。
      这次郎珅没有拒绝,任由郎黎不耐烦地抓着他的胳膊,单手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郎黎没有看他一眼,松开手,互即拂袖而去。
      “主子!”血雨和腥风一直候在修午门侧的宫道旁。见郎黎缓缓走来,忙上前扶住。
      福禄见永安王已经没事了,也赶着上前想问问那位不省心的皇帝主子。没等他开口,只听郎黎淡声道:“陛下被召去了韶康宫,你们去伺候着吧。”
      “是是是……”福禄连声应道,着急忙慌地向前跑去。
      “等等。”郎黎倦怠地抬了抬眼眸,又嘱咐了几句,“给他备上暖身的汤药、厚实点的衣衫,膝盖要好好护着,别再出什么差池了。”
      “是!”福禄朝永安王拱手,领着人马不停蹄地向韶康宫奔去。
      待众人走远,只剩下他们三人,郎黎逐渐沉下气息,冷不丁地一个踉跄,险些向前倒去,幸有腥风和血雨搀扶,才勉强稳住身形。
      “王爷!”
      “主子!当心……”
      郎黎摆了摆手,站在原地没有下一步动作。
      血雨从没见过自家主子这般受苦,这般狼狈,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这…主子又没做错什么,太皇太后简直蛮不讲理!”
      “血雨!”腥风拦着他。
      “哎。”郎黎出声警告道,“注意你的嘴。”
      血雨愤愤不平地噤了声,气鼓鼓地别开脸。
      郎黎侧目瞥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漫不经心道:“走吧,事儿多着呢。”
      “……是。”
      ——————
      韶康宫内,老太后高坐主位,阴沉着一张脸,双目怒睁,染着蔻丹、戴着华贵护甲的十根指头死死地扣住扶手上的凤头。
      贵为九五之尊的皇帝跪在殿中,傲然漠然,没有一点要认错的意思。
      “皇帝,你为了袒护一个臣子,竟做出如此出格之事。逼哀家就范,你眼里还有尊长?还有孝纲伦常吗!若哀家今日杀了他,你是不是也要陪着一起上路?”
      郎珅一直低垂着一双璀璨明丽的星目,闻言,缓缓地抬起眼眸,“若皇叔不在,孙儿也定会踏入阴曹九泉。”再平和不过的语气,却显出异常的决绝。
      太皇太后一愣,突然笑了起来,“呵!好……好,好!就为一个永安王?”
      郎珅道:“是。”
      “真是个体恤臣下的好皇帝啊……”老太后一拍扶手,猛地站起身,怒火冲昏了头脑,气得她老人家身形不稳,靠着离竹才站稳了脚。太皇太后一挥手,让离竹领着宫人们退下,殿内只留他们祖孙二人。“你为了他,公然与哀家作对,跪在雪地里两个时辰不起;为了他,忤违长辈,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你还有什么不能做的?何不干脆为了他,杀了哀家!”
      郎珅道:“孙儿不敢。”
      “不敢?为了那个妖孽,你有什么不敢的?”
      郎珅沉默不应,直视老太后被怒火烧得通红的双眼,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皇祖母息怒。孙儿只是不明白,皇叔究竟犯了什么错,让皇祖母这般震怒?”
      太皇太后看着他,冷笑道:“错?皇帝想知道他犯了什么错?呵……哀家告诉你,他错就错在他活着,他来到了这个世上!从那个妖女生下他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错了!”
      郎珅剑眉紧蹙,“皇祖母,前朝恩怨不该牵扯今人。”
      太皇太后扬起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苍老面庞。历经三朝盛世繁荣,三朝波折沧桑。也许在许多年前,岁月还没有在这儿留下残忍的痕迹,也曾青春貌美,也曾风韵迷人。
      太皇太后眼中泛泪,模糊了那双本就看不清的眼目,“前朝……前朝往事,有因有果。错了因,余下的果又会是什么好东西?永安王——什么永安王!一切都是他偷来的,他那个娘偷来的!你看看你,和先祖皇帝一模一样,被那张不像人的脸迷得神魂颠倒!”
      “皇祖母……”
      “你以为哀家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老太后厉声斥断他,“皇帝,扪心自问。只是君臣,只是叔侄吗?”
      郎珅一惊,倏地睁大眼睛。就像个做了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再如何冷静自如,也掩不住从心底流露出来的慌乱。
      “哀家还没瞎,哀家看得出来,你也中了那妖孽的毒。‘天降妖星,祸主乱世’,你以为只是说说的吗?天狼孤煞,窃国弑君,流传数十年,并非无中生有。前朝琳妃没实现,今朝便有他永安王郎黎!皇帝,别再执迷不悟了!”
      对于说小皇叔克主祸国的话,郎珅都会习惯性地选择不听。但是太皇太后今日所言,却或有或无地勾起了他的兴趣。
      郎珅陷入沉思。
      从小他就知道,一向慈爱和善的皇祖母唯独不待见小皇叔一人。每当皇叔进宫参拜,都会被借故罚跪在修午门前,有时还会遭到鞭打、杖责。皇子们若是求情,皇叔便会受到更严重的惩罚。久而久之,小皇叔身边再无一人,谁都不愿意为了一个妖星而得罪太皇太后。
      可最得老太后宠爱的九殿下偏偏就特别喜欢这个不受待见的小皇叔。时常紧随其后,相伴左右,后来干脆住进了永安王府,与小皇叔形影不离。太皇太后气得没法,却碍着郎珅,倒也不怎么找这个妖星祸水的麻烦了。
      后来,小皇叔在战场上屡立盖世军功,踩着血淋淋的尸体堆成的高台,一步一步地走上顶巅,无人能及,就是皇帝也要敬他三分、畏他七分;而太皇太后也因病体孱弱,退居幽宫,久不问事。本以为这两人之间的种种恩怨与矛盾会随时间而逐渐淡化,可明显不可能。太皇太后对永安王的怨念,远比郎珅想象的要深得多。甚至关乎前朝往事,关乎小皇叔的生母,关乎流传三朝的妖星之说,关乎深埋在宸国万年根基之下的隐匿恶种……
      郎珅突然很想知道,在他不知道的遥远的年代里,小皇叔究竟是怎样的?
      会是像现在一样高高在上、桀骜不驯吗?
      他错过的太多太多。
      在小皇叔的人生里,他来迟了……
      “皇祖母,后宫不得干政,您自然不知皇叔在朝,如何为我宸国征战四方,浴血拼杀。他将一条命放在沙场上,将一颗心留在朝中。这摄政王的位置,唯有他坐的实至名归。难道只为一句难辨真假的钦天预言,就要朕亲手砍掉宸国的支柱吗?”
      “实至名归?皇帝,哀家确实久不问事,可哀家也知道,这位摄政王连抗你三道圣旨!他真只怀揣着一颗赤胆忠心?”老太后横眉立目,怒不可遏,“领兵挂帅,摄政谋事,天下人才济济,怎就非他郎黎不可?一个不行就十个,十个不行就百个、千个、万个!你为何非要留个祸害在身边,留个隐患在宸国!这万年河山,是你赌得起的吗?”
      “皇祖母。”郎珅目不斜视,异常平心静气,不见波澜,一字一句道,“宸国非永安王不可,朕——非永安王不可。”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空荡荡的殿中,只经久不息地回响着这么一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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