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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一)画中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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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德十年,春分。
“九殿下!九殿下您慢点儿!别摔咯!”
“哈哈,福禄,看我的风筝飞得高吗?”
“高!皇子里,就属您的风筝放得最高!”
郎珅仰着俊秀可爱的小脸儿,兴奋地看着在空中翱翔的风筝。其他兄弟姐妹的争奇斗艳,五彩缤纷的各有千秋。太子的飞天祥龙,三皇子的下山猛虎,五皇子的云豹,六皇子的苍鹰,还有珩兰长公主放的浴火凤凰……望着望着,六岁的九殿下就不那么开心了。他看着自己的素白纸鸢,上面只有老太师题的两句吉祥话: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与别人五颜六色的风筝相比,他一笔一划添上去的落英芳草显得格外冷清。
“哟!这是怎么了殿下?怎么不高兴了?”福禄见九殿下低垂着脑袋,连高高举着的小手都放下了。
简朴的风筝在空中颤了颤,有些可怜,突然就被三皇子横行霸道的猛虎给撞得掉落下来。郎珅一惊,大眼睛亮亮的,忙又抬起一双小手,想要将摇摇欲坠的纸鸢救回来。
耳边传来几个皇兄的嘲弄声。
“哦——小九的风筝掉下来咯!”
“哈哈哈哈……九弟!你这风筝也太丑了!别要了,回头皇兄送你个好的!”
小小的郎珅只能无助地看着自己的风筝落下,也不知掉在何处,攥在手上的线也断了。
三皇子郎洵得意地大笑道:“哈哈哈哈!我这可是我母妃亲自给我扎的,果真是下山猛虎,所向无敌啊!九弟,对不住了!”
郎珅不禁黯然,有些沮丧地找寻着自己简陋的风筝。熠熠生辉的明丽眼眸失色,眼眶红红的,泪光盈盈。
“还愣着干什么!快帮殿下找风筝啊!”福禄马不停蹄地追上小主子。
郎珅固执道:“不必!那是我的风筝,我要自己找。”
“哎哟,殿下您慢着点儿啊!殿下……”
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杨柳秋千宫院中。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
春分时节,春意正浓。草木茂盛,绿意盎然。御河岸边,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像是有一支悠扬美妙的歌曲,由和煦的东风送出,包含着春的暧昧,洋溢在一望无边、庄严冰冷的肃穆皇城中,在富丽堂皇、美轮美奂的宫殿之间肆意飘荡,遍布所有看不见的角落,轻柔而温和。
小郎珅不停地跑着,不像是在找风筝,倒像是在逃避什么。
福禄只能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生怕有个差池。
许是累了,郎珅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已经跑到了御花园深处。这里寂静清幽,人迹罕至,只有怡人的美景。薄雾飘渺,鸟语花香,倒像是一处与世隔绝的瑶池仙境。
清风徐来,空中飞舞着娇艳的花瓣,一股沁香扑面而来。郎珅缓缓地抬起头,不禁被眼前的景象给迷住。
这是一颗巨大参天的樱花古木。茂密的树冠遮天蔽日,亭亭如盖。红樱在风中尽显绰约风姿,如上了粉妆的霏雪般,婉转而下,地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仿若碎了一地的柔美。
郎珅呆呆地仰面朝天,任由粉嫩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乌发上。
树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郎珅看到了他丢失的纸鸢,正被一人拿在手上端详。那人身着白色绣暗花金纹的华美锦袍,墨发披散,懒懒地斜靠在树干上。长腿屈伸,一只白色的靴子随着宽大的衣摆垂下树枝,轻轻地晃动着,好不悠哉。
郎珅看不清他的模样,只看到一张狰狞的黑铁面具。
“这风筝是你的?”
小郎珅回神,点头道:“是,我……”
没等他多说,树上的人轻动,突然整个倒了下来。衣裾翻飞,花瓣随着那优美的身姿旋转而下。
六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却也在痴迷沉沦之余,被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吓了一跳。
看身形,此人年纪不大,约莫十多岁的样子。他将风筝还给郎珅,似乎也知道这样会把他吓着,互即转身便走。
郎珅鬼使神差地拽住了他的衣袖。
那人微微侧目,轻笑出声,“你不怕我?”
“我……”郎珅也不知怎么了,小脸儿烧得通红,不敢看他,拽着他支支吾吾道,“你……你低下来、低下来一点……”
那人稍稍愣了愣,还是依言在九殿下面前俯下了身。
郎珅看到了,一双璀璨的异瞳。
好美……
他有些艰难地抬起小手,想要将那可怕的面具摘下。
那人抓住他的手,道:“你想要这个?”
小郎珅没有说话。他的手被一只异常苍白的玉手握着,好冷。这是春日的暖阳也融化不了的寒冰。
那人静静地看了看他,只当他是想要脸上的面具。他直了直身子,摘下面具戴在九殿下漂亮可人的小脸儿上。没有多做停留,随即拂袖而去,只留下一片繁花随风而舞……
“哎哟,我的殿下……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快些回去吧。不是、殿下……殿下您怎么了?”福禄之前跟丢了郎珅,急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都快熟透了。现在看到小殿下戴着个吓死人的面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什么附身了似的,又把他吓得不轻。
郎珅呆呆的,突然把风筝丢给他,抱着那面具跑了起来。他绕着樱花树找了好久,却什么也没找到。
“殿下您可别吓奴才啊!您要找什么让奴才来吧……”
御花园外的亭廊上,一抹倾天绝美的白色身影悄然走过,身后跟着一个一身黑衣的英俊少年。
“那就是九皇子?”
黑衣少年恭敬道:“是。今年也才六岁。”
“呵,真是生得一副贵人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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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华馆内。
九殿下捧着画馆师傅呈给他的画细细地看着,眉头纠结地皱在了一起,“这里不对……眼睛不是这个颜色……唔,不够美……”
“哟,这不是小九吗?什么不够美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珩兰长公主披着轻纱,款款而来。
郎珅下意识地扬起小脸儿望去,“皇姐,你怎么来了?”
“见过长公主!”
“免礼。”珩兰看了眼侍候在郎珅身边的年轻画师,微笑道,“我先前请赵师傅画了幅美人图,过了好些时日了,这才来取。”
名叫赵苑的画师忙去取来一个画轴,小心地交于长公主身边的侍女。
珩兰颔首,也不做查验,视线若有若无地在低眉顺目的赵苑身上流连了一会儿。
九殿下小嘴撅得高高的,满脸写着不悦,将手里的画又递了回去,“还是不像。”
“什么不像呀?给皇姐瞧瞧。”珩兰见画师们都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面面相觑,好奇心趋势,不免对郎珅手里的画来了兴趣。
小郎珅跑到珩兰身边,抱着她的胳膊,与她说悄悄话:“皇姐,珅儿遇到仙神了!”
珩兰不禁失笑,小孩子就是天真。
郎珅见她不信,坚持道:“真的!皇姐你别不信啊!珅儿真的瞧见了!”
珩兰被他缠得没法,只得顺着他说道:“好好好,那…他长得什么样子?”
郎珅黯然垂眸,苦恼道:“我……我没看清,但是他好美,是画中最美丽的仙神!可是、可是师傅们画不出来……”
锦华馆的掌事拱手,万般为难道:“长公主,我们按着小殿下说的,一笔一笔地画、仔仔细细地改,可是小殿下就是不满意,我们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郎珅不高兴地别过脸去。
珩兰蹲下身,拉着郎珅的小手,安慰道:“好了珅儿,师傅们不清楚,你跟皇姐说说,那位…美丽的仙神,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郎珅睁着闪亮亮的大眼睛,努力地回想着,神情颇为认真,“嗯……他穿着白衣,上面绣着金色的花,在一棵樱花树上……特别美!他的眼睛很奇怪,与我们的都不一样,但是…就是特别特别得美!”
能让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反复强调美貌的人,究竟是怎样绝色倾城?珩兰好奇,有心逗逗这个牙都没长齐的弟弟,笑道:“好~有多么美?比皇姐还美吗?”
郎珅毫不犹豫点头道:“嗯!比皇姐美!”
珩兰一愣,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了。她轻轻捏了捏郎珅的脸颊,追问道:“真的?比皇姐美多少?”
“……不知道。”郎珅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小脑袋,“美好多好多好多,没人会比他好看了。”
“你这小子。”珩兰哭笑不得,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发,“那他可与你说了些什么?”
“他……他把风筝还给了我,说我不怕他……哦!他送给我一张面具!”郎珅跑开,蹦蹦跳跳地去取那宝贝了很久的面具。
“面具?”珩兰闻言,立刻想到了一个绝美无比的人。该不会是……
郎珅很快就拿来一张黑铁面具。珩兰看着这张鬼面,心中了然。
“你说他的眼睛很特别,是什么样的?”
郎珅指着自己的眼睛说明道:“这只是紫色的,这只是蓝色的,非常美。”
珩兰轻柔地笑了笑,心道:难怪珅儿说是特别美丽的仙神,原来是他。与他比,怎会不一败涂地呢?就是把无尽寰宇中所有的美好都放在一起,也比不得他的一根头发丝儿啊。连孩子都这么称赞……
郎珅见她笑而不语,疑惑道:“皇姐笑什么?皇姐可是知道这位仙神?”
珩兰故弄玄虚,转身对画师们说道:“去把永安王的画像拿来。”
“是。”
珩兰命他们将拿来的画像都打开。戴面具的、不戴面具的,穿华服的、披军甲的,骑马的、抚琴的、习文的、拈花的……小郎珅看花了眼,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锦华馆的画师最喜描摹美人美景,也难怪会有这么多了。
郎珅欢呼雀跃道:“是他!皇姐,他就是画中仙神!虽然还是没有他好看……珅儿要去找他!”
珩兰笑道:“珅儿你说他是什么?画中仙神?”
郎珅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抱着面具,兴奋地在这些画中美人间流连。时不时地将面具贴上去,回味着那场邂逅。
珩兰走过去,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他是永安王。”
郎珅重复道:“永安王?”
他虽然年纪小,但是也听说过这位永安王如雷贯耳的名号。习老太师说过,这永安王是宸国最年轻的亲王,聪慧绝顶。三岁习文,五岁能武,七岁跨马射箭、贯虱穿杨,文武双全,六艺精晓;最难得的是他天赋异禀,过目不忘,没有什么是他不精通的,可谓是空前绝后的天降神童。无论是锦绣文章还是治国之方,安民之道还是强兵之法,才思敏捷的永安王都能出口立成、一挥而就。他总是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适时地给出最独到的见解,一针见血。
但是这位赫赫有名的永安王却是宸国最大的灾星。传言永安王降生时,铺天盖地的大雪几欲掩埋了整个皇城,日没星陨,昏天黑地,不分昼夜,独天煞星灼亮无比。钦天监言,此乃至邪妖魔转世,主凶煞,祸国乱世。当时的祖皇帝不信,却看到这孩子天生异瞳、血滴红痣,每每哭泣,那只紫色的眼睛就会变成异常艳丽妖冶的血红色。祖皇帝万般惊恐,终是下令处死永安王母子。行刑之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幼子异瞳泣血,哭声不绝。习鲁阳率众大臣劝谏,最后祖皇帝决定,留子去母,将生下永安王的琳妃视作妖女,处以火刑。
之后没过一年,祖皇帝坠马驾崩。
宸国有信仰巫神的传统,每隔十年,都会送一个正统皇族进千灵观,随大巫师修行祈福。往年这都是由贵重的皇子担下的,可大巫师在看到当时只有七岁的永安王时,立刻指定他入千灵观。本以为此举隔绝了天煞灾星,会了了皇上的一块心病,可谁知刚满三年之期,除夕月夜,年幼的永安王血洗了整个千灵观。上下三百号人,竟在一夜之间,身首异处,无一生还。千灵观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没人知道一个十岁的孩童是怎么做到的。自此之后,永安王成了整个宸国的噩梦。好在孝武皇帝心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杀了这个幼弟,可见他戾气太重又不敢留在身边,只得找个由头,将永安王送到边疆军营里,成全了他那份恐怖的杀念。
这些旧事遮遮掩掩的,前朝后廷却也都是人尽皆知。遇到这位煞星,往往都是能躲则躲。
甚至还有传言说,永安王艳绝,容貌过分妖冶,实非郎氏血脉……
“说起来,他虽然年纪不大,却也是我们的十九皇叔呢。”
“十九皇叔?十九皇叔……”郎珅攥紧手里冰冷的面具,自言自语道,“皇叔住在哪儿呢,珅儿想去找他……”
珩兰道:“珅儿你说什么呢?”
“十九皇叔他……笑起来该是多么好看啊,为什么总是凶凶的呢?”小皇子望着画中冷冰冰的美人,小手不自觉地在自己的嘴角上比划了一下。
郎珅不禁又回想起那双绝美的异瞳,明艳无比,却像是藏了无数把锋利的冰刀在眼底,凌冽而阴寒,极其致命。虽然那迷离剪水的桃花目总是用一层邪魅慵懒的薄雾掩盖,可他还是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是忧郁?是悲伤?他不清楚,但是他能感觉到,那人不开心……
珩兰欲言又止,还是劝道:“珅儿啊,十九皇叔……不太喜欢与人亲近,你还是别去找他了。”
“为什么?”天真烂漫的孩子总会不顾一切地去追求他们喜欢的东西,不论结果是怎样的,也不论过程中会发生什么,只要喜欢。“可我喜欢十九皇叔,我想看他笑,想和他待在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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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元年,御书房。
少年皇帝一时兴起,寻出一幅陈年旧画。上面画着一个十来岁的孩童,身着白衣绣金花,站在红樱树下,手里拿着一张黑铁面具,半遮绝色容颜。
“皇上!皇上——喜报!喜报啊!”
福禄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御书房,喜不自胜。
“永安王大破喀鲁尔敌军,杀敌十万,已夺回凉城和颍川!”
皇帝大喜,长指摩挲着画卷旁的黑铁面具,欣然一笑。
永安王……十九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