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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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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拦路的捕役突然身子顿了顿,“您……您真的要去看吗?”
许是因为方才得知沈静芝便是十年前的沈敬之,而刚刚他又对她无礼在前,使得他竟有些不知所措,就连这称呼都发生了变化。
“怎么?”沈静芝大抵也是猜到了他的顾虑,双手环胸看着他,“我是不能去看了?”
“不不不……”那捕役连连摇头,“正值夏日,三月前的那具尸体……”
那具尸体怕是早已腐烂得不成人形了,这捕役担心沈静芝受不了。
一旁的陆一连连点头,“是啊,沈郎君,沈兄弟,沈娘子,那味道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许是陆一太过于激动,便一连对沈静芝用了三种称呼,这叫沈静芝不禁莞尔。
“那我就更要去瞧瞧了。”她朝陆一道,“还请这位陆小郎君替我带个路。”
陆一一听沈静芝如此唤他,心中仿若是吃到了蜜,连忙撇去了方才阻止她去看尸体的想法,直接给她让了条路,“沈娘子这边请!这边……”
如此,现场只剩楚亦云与那捕役。
“头儿……”捕役道,“那个……节哀。”
“甭说了,我知道。”楚亦云拍了拍他的肩,“吴商,不必替我操心,咱们这样的,大约死生都已看开了不是?”
吴商苦笑一声,“还是头儿看得透。”他看向沈静芝的方向,“那位娘子真的是当年在县里办案无数的沈小郎君吗?”
“是。”楚亦云看向沈静芝的背影,“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也不知当年她为何离开。”
楚亦云笑了一声,“甭管她为何离开,如今回来了便好。”
说着楚亦云抬腿,便也跟了上去。
吴阳县府衙,这是十年前沈静芝常来的地方,如今里面的县尉已然换了三任,其前途也都是只升不降,大约是这县里的风水好吧。
陆一轻车熟路得将沈敬之往后院敛房带,只是他们才走到后院,一股腐烂的味道便扑鼻而来。
后院东南角是衙门新设不久的饭堂,如今将近午膳时分,里面竟一人也无。
陆一捏着鼻子对沈静芝解释道,“沈娘子,那尸体是无名尸,只因案子未破,县尉又不肯将她们移到义庄,也只好都摆在了衙门的敛房了。”
这味道确实太过难闻,饶是沈静芝的经验丰富,也抵不过冲脑的那股气味。
她在场中定住,朝陆一道,“陆小郎君,可否请你去厨房拿几片姜片过来?”
陆一连忙止住腿,道,“沈娘子叫我小六便好,饭堂里便有姜片,我去去便回!”
说着他便拔腿而跑,几息之间,他的掌中便多了几片姜片。
沈静芝道了一声谢后,便拿起姜片含在口中,“姜片去腥臭,你也含一片吧。”
随后她便朝那恶臭来源走去。
可还未曾走几步,便听得前方小道尽头传来了两人的争执声。
“不成!案子还未破,这尸体不能动!”虽说是捏着鼻子,但听得这声音沈静芝还是感到了一阵熟悉,那人定是昨夜爬了她的窗的郎君无疑。
然而里头又传来一阵浑厚之声,“郎君,搬去义庄照样也能查案子,夫人说了,若是您今日不将这尸体挪走,她可就要来亲自挪了!”
“母亲就是小题大作!总之案子未破之前,尸体不能动!你回去告诉母亲,这事关我的前途!若是她胡乱插手,我前途毁了可要她负责的!”
陆一显然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连忙沿着道走到前面,朝右拐了个弯,朝那小郎君道,“县尉大人!”
“小六,你来的正好!你且先帮我看着这些尸体!我去前面透透气!”朱县尉说罢捏着鼻子如兔子一般朝沈静芝这边的院子而来。
只是他低着头又跑得急,根本未曾抬头看前方,也不知前方是否有人人,是故恰好迎面正撞上了观察他的沈静芝。
一阵柔软使得朱钺一个踉跄,他正要抬头责怪,眼前却多了一只白净的手,而手上放着的是一片鲜黄的姜片。
“含着它,你便不会太难受了。”沈静芝朝他笑道。
朱钺定睛一瞧,眼前是一个比他稍稍矮了半个头的女子,身着浅色襦裙,头上随意簪了一个髻,虽说慵懒了些,但却还是掩盖不住她那清丽的容貌。
她伸出的手十分白皙,但手中却是布满了老茧,想来并不是个什么娇生惯养的小娘子。
就算这样,朱钺还是被她吓得有些惊慌失措,“你……你你你你……”
朱钺伸手指着她,沈静芝的声音他是听过的!而且就在昨夜的烟云客栈!当时她让他下窗,他以为她好心帮他,没想到,他刚刚爬下了窗,便被几个捕役抓了个正着!
他还想说但愿以后莫要遇到此人,若是遇到了定要给她好看!可没想到的是,今日他又遇到了她。
“小女沈静芝,见过朱县尉。”沈静芝朝他行了一礼,很是恭敬。
眼前的朱县尉身形稍稍有些瘦弱,身上着的是青色的常服,腰间别着一把竹骨纸扇,一双迷人的桃花眼,一对长眉齐齐得贴在双眸之上。唇红齿白,仿若是一朵闭月羞花之芍药,又若是一盏富贵中的牡丹。
倒是个极为好看的小郎君。
对,不是俊朗,是好看。
朱钺来吴阳县三年,倒是时常听闻沈敬之的名头与事迹,但眼前这个娘子竟自称自己便是沈敬之,也让朱钺又愣在原地,口中竟也忘记说什么,除了那句,“你……你……你你……”
“朱县尉可有事?”沈静芝一脸无辜,抬在半空的手竟也未曾有收回的意思。
而此时,不知是何处伸出了一只大手,将沈静芝掌心的那片姜片拿了去。
原是楚亦云。
楚亦云朝朱县尉道,“县尉大人,您还是将这姜片含着吧。”
朱钺一看是楚亦云,便一手将姜片拿到手中,一边躲在了他那高大的身躯之后,“楚亦云,她说她是……”
“是!她是!”楚亦云肯定道,“她便是十年前的沈敬之。”
朱钺朝沈静芝处定睛一瞧,“她她……她是个娘子!”
“没错,县尉大人,十年前的沈敬之便是她女扮男装,只便行事尔。”楚亦云向他解释着。
朱钺看着沈静芝,仿若忘记了呼吸,起初他听闻沈敬之之事,心中早已钦佩不已,他甚至暗暗发誓,若是能寻到本人,他定然要拜他为师,而如今,那人就在眼前,还竟是个女子!
放在谁的眼中都会觉得惊讶万分。
沈静芝朝他作揖,“朱县尉,不知小女可否去看看敛房的尸首?”
“什……什么?”朱钺又是一愣,里面的尸首的情形,单单闻着这院中的气味就能知晓里面的情形到底有多糟糕,然而她竟然还想要进去一瞧?别说是在她这一介女子,就连府衙中的七尺男儿门都望而却步。
“还请朱县尉恩准。”沈静芝的目光平视,并无多大的波澜,像是深谷中的一滩静水。
朱钺似乎被她的镇定说服了,再加上楚亦云的肯定,他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沈静芝的请求,是故也只好应了她。
沈静芝听罢,浅声一笑,“多谢县尉大人。”
她从袖口中掏出了一块帕子,这帕子是她专门用药水泡过,专门防止尸毒之类侵害的,她一般都是将这快帕子带在身上防身,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她极为熟络地用帕子遮住了她的半张倾世容颜,随后便往那道而走,走至尽头往右一拐,便瞧见一个捕役被小六拦在了外头,那捕役用手捏着鼻子,进退两难。
她认得这捕役,昨夜正是他带头来搜烟云客栈的。
“这位娘子,这里是衙门重地,还望娘子出去。”这捕役走上前来,一把横刀挡在了她的面前。
陆一却连忙将他的横刀拍了下来,“去去去,不得无礼!她可是当年的沈郎君!你可别冒犯了!人家是来勘查尸体的!”
“什么?”捕役皱眉,“她可是个娘子!”
“东奇!你让开!”口中含了姜片,这气味着实冲淡了不少,朱钺走到了那捕役的面前,面色决绝,“你快让人家进去!”
“郎君!”东奇为难,看了沈静芝一眼后,只好退至一旁,给她让了一条道。
沈静芝凝眸,随后便从这道门中走了进去。
她才一进门便听得蝇虫嗡嗡漫天叫。屋内虽说有冰块降温,但这却还是未曾挡住夏日的炎热,即便这屋子的位置处于府衙内的极寒之所。
屋内有三个台子,看样子是临时搭建的,中间一个台子却是空的,想来是那位碎玉斋的掌柜将女儿的尸体要回去了。
台子上分别盖着一块布,布的颜色由浅至深,最里头的那块满是黑紫色的血污,上面停留着成堆的黑色蝇虫,最外头这块却是极为干净的,上面的蝇虫也相对少些,每块布下都有一个凸起,想必便是尸体无疑了。
她就近掀开了那块最干净的布,一张惨白且俏丽的脸蛋展现在了她面前,却见她舌尖伸出列于牙列之间,耳后的一道索沟成暗红色,八字不交叉,极为明显。
看她如今尸体呈现的情形,大约是前一日凌晨死去的,她纤细的双手平整放在她身子两侧,再细看至她的腕间时,沈静芝竟是微微凝眉。
有一道极深的勒痕。
自缢,死状安详。
他杀,无可厚非。
朱钺显然也注意到那女子腕间的痕迹,几乎是惊呼。“抬回来的时候,这痕迹可是没有的!怎么这突然间便……”
“伤及内里本就这样。”沈静芝直接甩了一句。
她的模样,大约也只有十七、八岁,长发挽起的却是一个妇人髻,想来是哪家的夫人了。
这为夫人外衣整洁,似乎并没有挣扎过,但也有另外一种可能,她的衣服是被外人好好整理的。
沈静芝伸出手来,捏住了这位夫人的手,十指纤细但却布满老茧,指甲不长,像是经常做活的,只是这指甲之间,竟有一丝红色,这让沈静芝微微蹙眉。
她放下她的手,按压了一下她手臂处的肌肉,十分僵硬。
这台子上的小娘子身形倒是比她矮了几分,但却还算窈窕,只不过这腰身粗得有些不合常理。她顺手便在她的腰腹按压了一番。
只一下,她便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