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客栈》七把青菜

42、第二章

　　四更刚过，一辆素色马车晃晃悠悠从城门中往外驶来，马车前行走着一匹精壮好马，马上坐着的是一个身着劲装的男子，手中拿着揣着一柄剑，而车前坐着另一个劲装男子，目光清冷却如鹞鹰般敏觉。

　　马车内，一身着男装的女子正四仰八叉得躺在睡榻上睡得十分安稳，睡榻旁靠坐着一个貌美男子，双手环胸，正小鸡啄米般打着瞌睡。

　　车内油灯昏黄，影影绰绰之下一个女子的身型正忙碌着手中的事物，她身后的孩子正趴在窗口看着外头的景色，天色早已浅亮，而车内的人似乎根本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柯雯静轻叹一声，将手中的一杯牛乳递给阿玉，“阿玉，趁热喝了。”

　　阿玉接过热气腾腾的牛乳，闻了闻，一股子奶香扑鼻，阿玉瘦弱不堪是故沈静芝才想起来用牛乳滋补，孩子总该有个孩子的样子，更可况阿玉还是个小娘子，总也不能瘦弱得像个猴子。

　　闻到牛乳味儿的朱钺也醒了过来，他眼巴巴得看着阿玉手中的牛乳，问道，“那是何物？竟如此香甜？”

　　柯雯静随即也给他倒了一杯，“大人喝完便吃些东西吧，小女听闻，这一段路可要走好些个时辰呢。”

　　朱钺接过牛乳，狠狠的闻了闻，乳香四溢，香滑扑鼻，他可从未见过有如此香的牛乳。

　　思及此，他的唇便要往杯沿上碰，可他还未碰上，他手中的牛乳便被一股子力量一抽，不翼而飞。

　　朱钺朝牛乳消失的方向看去，却见床榻之上的那个女子正仰着脖子将杯中的牛乳一饮而尽，喝完将那空杯子递还给了朱钺，“多谢大人的牛乳。”

　　“你……”朱钺有些气急，但他心想自己有求于人家竟是不能发作，于是竟是将自己的脸憋得通红。

　　柯雯静见此，便将朱钺手中的空杯子接了过去，本想再倒一杯，可却听得沈静芝道，“大人此时的身体不宜饮用牛乳，还是喝碗粥暖暖身子吧。”

　　自从上回在林子中强行拓宽自己的脉络，朱钺发觉自己身体竟开始忽冷忽热，好在有沈静芝给他调制了专门的药丸，莫不然他几乎怀疑自己可能会死于非命。

　　他看了沈静芝一眼，随即只能乖乖得点点头，随后接过柯雯静递过来的粥喝了起来。

　　车外的天光已经大亮，阿玉掀开帘子一角继续看着外头入眼而过的景色。

　　沈静芝用手枕着后脑看着她，原想着只有她与朱钺一同前往青禾山庄，前一夜也说的好好的，没想到第二天柯雯静坐上马车后便再也没想过要下去，美其名曰常听人说青禾山庄山河秀丽，她想去过一过眼，她也就罢了，可没想到阿玉竟也是紧随车后，甚至还想要爬车底。

　　沈静芝倒是从未见过阿玉那视死如归的表情，那日被那些个人欺负时，她也没有这样的表情，阿玉似乎知道沈静芝不想让她跟着，便就像一块糖般一直粘着，直到柯雯静心软。

　　沈静芝是个不大会心软的人，但柯雯静会。

　　沈静芝轻叹一声，他们这是去查案子，又不是去游玩，带上个大的已经很过意不去了，竟还要跟上一个小的，她原本心中挺过意不去，可朱钺似乎对此事并不在意，他还极为开心的将马车内的位置腾了出来，像是极为欢迎。

　　沈静芝头一次对这位京都来的贵郎君摸不着头脑。

　　马车行了大约一个时辰，便隐约开始有些喧嚣了，不是说还要好几个时辰么？这才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而已，沈静芝随即微微蹙起了眉头。

　　阿玉指着外头似乎有些激动，柯雯静连忙将她拉了回来，“没什么好瞧的。”

　　面对沈静芝的疑惑，柯雯静道，“外头不远是牛二村，这几日城里涌进了好些村民，听闻都是牛二村的，如今这个村里，大约也没多少人了。”

　　大抵是因为传了瘟疫，所以柯雯静有些忌讳。

　　朱钺轻叹一声，“如今村子里只有那些个染病的人家，我派了十几个医者和一队人马守着，如今能控制便控制，不能控制也尽量莫要扩散才好。”

　　“那进城的那些……”柯雯静惊呼，若是进城的那些带了病，那整个青阳城不就遭了秧？

　　“那些并非是牛二村的村民，村内的其他人我已经派人妥善处置。”朱钺有些沮丧。

　　如今也只有朱钺这个办法才能解决眼前的局面，沈静芝沉默挑开帘子看了眼窗外，朝正驾着车的东奇道，“停车。”

　　东奇一愣，随即勒紧缰绳，马车停下后，他本想回头问些什么，却见身后的帘子已被掀开，沈静芝埋头走出了马车之外。

　　“静芝，你去哪儿？”柯雯静问道。

　　沈静芝回眸，“你和阿玉好好在车里待着，我去去便回。”

　　朱钺也跟着下了车，“沈娘子，你不是说……”前夜已经商量好，先去青禾山庄探一探的。

　　“莫急，我只是觉得如今正好路过，那么便去看一眼。”

　　“如今这病情不明，我怕……”朱钺尽可能地上前跟在她的身后，仿佛若不紧跟着，她便会消失一般。

　　才没走几步，守在村子外的衙役见朱钺前来，连忙上前，“大人，您怎么过来了？”

　　朱钺也只好硬着头皮道，“我过来看看，如今村子里的情况如何？”

　　那人犹豫了片刻，随即道，“昨日还是七八户人家，今早发现竟已经是十八户了。”

　　朱钺一惊，“本官不是让你们带着没有患病的百姓另外妥善安置吗？怎么？将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了不成？”

　　朱钺突如其来的怒气使得沈静芝一愣，她还真没见过动气的朱钺，那张白皙俊朗的脸竟爬满了红晕，霎时间她竟觉得他有些可爱。

　　那带头的衙役也是无奈，“回大人，小的们也是紧赶慢赶地劝说着，奈何那些乡亲根本不听劝，说是死也不离开自己的家，大人又吩咐要谦逊些，小的们也极为犯愁。”

　　谦逊那便是不能动粗，这位京都来的县尉大人才来几年，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就让楚捕头他们如此顺从，如今若是他们有一点做的不对的，那么这位县尉大人也要对他们用手段？

　　若是平日里，百姓们不听劝，他们自然会放纵不管，若是情节严重，直接五花大绑，如今这位一开口，他们是放纵不得，捆绑也不对，所以一个个满面愁容。

　　沈静芝自然不想理会他们的交谈，直接问道，“得了瘟疫的人如今在哪儿，我想去看看。”

　　朱钺有些犹豫地看向沈静芝，说起话来竟是有些吞吞吐吐，“你……真的……真的想看？”

　　沈静芝扭过头来有些不解，“大人的意思，我似乎有些不大明白了。”

　　朱钺听罢，目光连忙闪烁一旁，似乎有些更加吞吐，“不是，只是那些人的样子有些怖人，我怕……”怕你吓着。

　　不知为何，朱钺就是不想让沈静芝接触那些怖人的东西，他似乎心中更想要护着她，他也不知道为何。

　　沈静芝见他如此窘迫神情，忽而大笑了起来，“大人莫不是忘了，我也是个医者，作为医者什么样的东西没见过？”

　　是啊，他竟忘了她也是一名医者。

　　朱钺讪讪一笑，无奈耸肩，“是啊，不过我们还是要小心，莫要被染上才好。”后半句说的很小声，但沈静芝自顾大步流星朝前走，似是没有听到。

　　牛二村的村口早就被封了，村庄上下四面八方都有人守着，以确保里面的人出不来，村口有一个草棚子，棚子内有好些忙碌的人，一股浓郁的药味从那棚子里传出来，想来那些忙碌的人便是朱钺请来的医者。

　　她瞥了一眼一旁的朱钺，他如此的模样仿佛是一条极为温顺的够，这让她想要忍不住伸手去拍拍他的头，奈何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她也只好收回自己的手。

　　沈静芝并未曾在棚子前停住，而是径直朝患病区走，她从怀中掏出了两颗药丸，一颗含在自己的口中，一颗丢给了朱钺，“这是我调配的防毒药丸。”

　　朱钺疑惑得接过药丸，沈静芝微微浅笑，随即又朝前走去。

　　这患病区是专门开辟出来给患病者居住的，这样方便医者治疗，又一方便可防止病情再一次扩散。

　　才上前几步，一股子腐烂的味道便如飓风般扑面而来，随之夹杂而来的是极为浓郁的血腥味，沈静芝紧蹙眉头，这种味道可是腐烂了一定程度的死尸上才能闻得到的，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瘟疫？

　　高高的栅栏将这一片围得严严实实，栅栏里头还围了一圈铁锁链，铁锁链连接着一个又一个的铁栅栏，这几乎是三重封锁。

　　如此封锁，比牢笼更甚。

　　沈静芝上前几步，她的脸早就用面巾蒙住，露出的一双眸子雪亮得看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她只看了一眼，脑海中便出现两个字，“困兽”。

　　却见里面无论是地上还是床榻之上，都是一片片血迹，由黑到红，又由红到黑，一层一层，地上摆满了断肢残骸，有的已经腐烂不堪，有的却是极为新鲜，有的断口已经结痂，有的则还有血迹滚滚而出。

　　这“牢笼”中用锁链锁着大小七八个人，他们的口中手中无一处不是鲜血，还有的更是缺胳膊断腿，缺耳断鼻，很明显，地上的那些残肢便是来自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