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客栈》七把青菜

4、第三章

　　次日大早，日头透着窗口映进房内，沈静芝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她来到梳妆镜前，镜中那女子一袭白衣，青丝披肩，双目流转，面色红润。

　　单单从气色看，大约已经洗去了旅途的劳累，神采奕奕。

　　她从桌上拿了一根簪子，随意将头发挽了一个发髻。

　　看着镜中的那个女子，沈静芝不由得朱唇轻启，微微一笑，她实在是许久未曾梳妆了，都不知该如何做了。

　　桌上还有一个精致小盒，黑木而制，上头却刻着金美雕花，单单这个匣子应该也能换好几个银钱。

　　盒子中装的是胭脂水粉，她伸出手开了一个小瓷盒，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

　　这不只是一股普通的一脉香，而是由三四种香混合而成，有迷迭香、丁香、百合、茉莉，沁心怡人，舒爽身心。

　　这定然是柯雯静为她准备的。

　　她浅笑，她可从来不曾用过这些东西。

　　是故，她将这匣子放在一边，起身将柜中柯雯静为她准备的襦裙拿了出来，浅色的襦裙，确是她喜欢的。

　　换下身上的那一袭白衣后，她忽而觉得自己头上的发髻配不上身上的这件浅色襦裙，随即，她又将簪子摘下，重新又给自己挽了一个发髻。

　　一番折腾下楼，早已是辰时末。

　　柯雯静见她今日打扮，也一直掩嘴笑着，她已然好久未曾见她如此打扮过了。

　　“可想要吃些什么？”柯雯静问她。

　　烟云客栈同一般客栈相类，楼上、院中都为住所，楼下堂内则是饭堂。

　　柯雯静站在柜台后，指着身后墙面上挂着的牌子道，“今日可是备了蒸面的。”

　　沈静芝朝她点点头，“好，就给我上一碗蒸面！”

　　话音刚落，柜台上便多了一锭银子，这银子大约有十两左右。

　　却听那甩银两的人低着嗓音很不客气地说道，“老板娘，给我备一间上房！另外给我来一碗蒸面！”

　　柯雯静脸上却似是有些为难，“这位客官实在抱歉，今日的蒸面已经卖完了，不知可否换样别的？店里还有阳春面。”

　　旁边那人竟是传来些怒意，“什么？方才我听着还是有的！怎地没了？难道你们欺客不成？”

　　柯雯静却是没忙着收银子，只是定睛看他，道，“实在不巧，最后一碗蒸面已经卖完了，若是客官想吃，那还请去别家。”

　　虽说距离那人有一两步的距离，但沈静芝却还是能在她的身上感到其怒气斐然，但这怒气中竟还伴随着几丝香味，这香气与方才她那匣子中的香味相类，虽说味道有些淡，却还是未曾逃过沈静芝的鼻子。

　　那人低沉的声音转向沈静芝，“将那碗面让给我！我给你两倍的价钱！”

　　奈何沈静芝早已过了年少气盛之岁，她扭头朝柯雯静道，“其实阳春面也是不错，就将我的那碗让给这位……郎君吧。”

　　她故意顿了顿才吐出最后几字，沈静芝明显能感到那人眉间轻蹙，这也让她浅笑了一声。

　　眼前的这位虽说身着一件粗布男衣，将青丝冠住，一双黑色长布靴，手里还拿着一把玉骨折扇，一副男人打扮，但她身量却比沈静芝还要矮上半分，且喉间未见喉结，皮肤细嫩洁白，虽说特意未施粉黛，但她身上却还是有一股子淡淡的脂粉味。

　　这倘若不是个女子，又会是谁？

　　那女扮男装的娘子似是极为满意，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随后朝柯雯静道，“顺便给我加些葱花。”

　　蒸面故名便是在蒸屉中蒸出来的米粉面，倒不是很珍贵，只是做起来很是麻烦，上面再撒上酸醋与葱花，那便是极为美味，看来这位小娘子还是个会吃蒸面的。

　　二人转身，便去往一楼的饭堂上寻座位，正不巧，寻到了相靠的两张桌子。

　　沈静芝看了一眼，便寻了那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了下来，而那小娘子却跟了上去，在她的桌子旁站住了。

　　沈静芝凝眉，朝她笑了一声，“这位郎君，可否还有事？”

　　那小娘子指着她的座位，有些颐指气使，“这个座位是我的！”

　　她说的极为肯定，仿若沈静芝此刻的座位本属于她的一般。

　　“敢问这位……郎君，你凭何认为，这个座位是你的？”沈静芝从桌上筷桶拿起一双箸，在手上转动了起来。方才她大度，并不代表此刻她大度。

　　那小娘子浅笑一声，“这座位是我先看上的！”

　　这样的小娘子沈静芝游历江湖多年，也不是不曾见过，她心中亦是坦然而过，“那这位郎君，这座位上可留有你的信物？”

　　“我见到的那便是我的！何来信物之说！”小娘子似是不依不饶，火气还真的有些十足。

　　“二位，大伙儿都是来吃朝饭的，可别伤了和气。”刘青云边用肩上的抹布擦着泛着有光的桌面，边提着手中茶壶劝说着。

　　只是他的劝说似乎并未曾起到什么作用。

　　那小娘子双手环胸，朝刘青云鄙夷一笑，“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竟然在我面前放肆？”

　　此时，边上有个好事者便也插嘴劝道，“这位小郎君，咱们都是来吃饭的，你这样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这小娘子却朝那人冷哼一声，直接回了嘴去，“怎么？我要在哪儿吃饭，用得着你们这些杂碎管吗？”

　　她的言语之中并未带有什么客气。

　　那好事者一听此话，怒火上身，满面通红，他随即拍了一声桌面，顾不得落在地上那个正在啃食的馒头，正欲同她打上一架。

　　见此人来势汹汹，那小娘子虽说看着气势不弱，但却将手中的折扇握得更紧了些。

　　刘青云慌忙上前去劝那人，“客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不要伤了和气，您的馒头，咱们店里再给您上一个，您消消气。”

　　那好事者见有人给台阶下，那他自然是要下的，他也只是好管个闲事，但他也没想过要出这么个头，虽说，替一个天仙般的娘子出头说出去也算得上是桩美谈，但他身上可有重要之事在身，可耽搁不得。

　　好事者在刘青云的劝说之下坐了下来，而且很快刘青云也给他送上了一个馒头，那好事者这才消了心中怒气。

　　沈静芝打量着这个叫刘青云的书生，遇事能力不错，柯雯静若是要与他托付终身，倒也算得上是美事一桩。

　　正此时，沈静芝的那碗阳春面被端了上来，袅袅香味直入脑府，竟也勾起了沈静芝内心对吃食的渴求。

　　她才刚下筷，却见那小娘子杵在她的桌边并未曾离去。

　　沈静芝并没有叫人盯着吃食的习惯，便随即放下了双箸，问道，“郎君可要同桌而用？”

　　这怕是最佳的解决方案了。

　　而此时，那小娘子的那碗蒸面被端了上来，只是刘青云不知该放在何处，端着手，着实有些为难。

　　沈静芝轻叹一声，如此干耗着，最为难的怕是柯雯静，于是她便端起碗，起身，想要朝那小娘子身后的那个桌子走去，

　　只是当她走到那小娘子身旁时，却见那小娘子竟从里面伸出一条腿，暗自架在了路中央，好在沈静芝在外行走了这么多年，对于风吹草动有些敏感，稍稍一扭身，便躲了过去。

　　只是面中的汤却还是洒了几滴在地上。

　　却听那小娘子道，“别人坐过的，我未必肯赏脸坐！给我端到我房里来！”最后一句是甩给刘青云的。

　　于是她便揣着那把纸扇朝二楼她定的上房而去。

　　柯雯静此时刚从后厨出来，便瞧见了这一幕，她眉头轻蹙，上前拉过她的衣袖检查了起来，“你如何了？”

　　沈静芝朝她浅笑一声，“无妨，只不过是洒了几滴汤汁罢了。”

　　一旁之人却道，“那小郎君也忒狠了些！已经给他让座了，竟还想要绊这位娘子！”

　　“是啊！某平生竟还是头一次见过如此无礼之人！”

　　“我看，此种人，老天定然会收走的，你们且看着吧！”

　　沈静芝也未曾理会，只是将手中的阳春面放到了另一张桌面上，随后坐了下来，依旧若无其事。

　　与此同时，柯雯静也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他们说的可都是真的？”

　　“众人之口，怎会有假？”沈静芝笑着吃了一口面，“终于吃上一口了，实在是香！”

　　柯雯静瞧了一眼她的模样，随即便站起身，想要离去。

　　“站住，坐下。”沈静芝将她叫住，“你是想要将她赶走？”

　　“如若不然？”柯雯静皱眉，她此时的面色极为不佳。

　　沈静芝且笑，“她的身份怕是很不一般，你若是将她赶走，以她那眦睚必报的性格，怕是会报复烟云客栈也未可知。”

　　“那让我如何？还要供着这个太岁？”柯雯静极为不愿。

　　沈静芝呲溜呲溜得又吃了一大口面，面上显现的一个极为享受的表情，随后，她放下箸，朝柯雯静勾勾手指，“你且去衙门寻县尉大人，就说青阳城哪家的贵娘子扮了男装偷偷跑出来了，看那娘子非富即贵，若是在客栈磕着碰着，你可说不清，望县尉大人来做个主，”

　　柯雯静听罢，面上的愁容瞬间不见了，替代的则是满目的惊讶，“你怎知……”她小声得问道，柯雯静开了多年的客栈，自然也是能看得出那肇事之人的男女，只是她不知来人竟是青阳城里的。

　　青阳城的富贵人家少说也有好几十户，也并非是谁都会看上她们这间小客栈的，所以柯雯静除了对本县富贵人家的长相有所耳闻之外，其他县的贵人也并非谁都识得。

　　沈静芝则是做噤声状，“此事，还是越少人知晓为好。”

　　柯雯静颔首，正要扭首喊那刘青云，却见刘青云灰头土脸得从楼上下来，面上还多了几道红色印子，看来刘青云方才在楼上被打了。

　　而至于这打人者是谁，众人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