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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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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静芝心中一揪,虽说在偏远小镇游历多年的她对男女大防未曾有多深的介意,但此人夜闯人家闺房,其行为已然非常可疑。
正此时,沈静芝的门又被敲响了,是柯雯静的声音。
“静芝可在?”
沈静芝不能再当哑巴了,只好开口,“在。”
此话一出,那男子吓了一跳,他后退几步,又撞上了之前的水桶,岂料此次的力道比方才大了些,竟是一下将水桶打翻在地。
水流一地,而他也倒在了地上。
“静芝,发生了何事?”柯雯静在外间的门外也听到了屋内的异常 ,忽而紧张了起来。
地上的男子朝沈静芝的方向轻声哀求道,“这位娘子,我无意冒犯,只是遭家人逼迫,我不得不逃走,还望娘子帮我。”
虽看不清他的样貌,但她在他的言语中确实听出了真切的紧张之感。
随即她从容起身,迅速换上榻上干净的衣物,朝门外道,“无事,天色已黑,忘了点灯烛,摔了水桶。”
柯雯静这才放下心来,随后又道,“门外来了几个官爷,说是他们家的郎君钻咱们客栈里来了,他们循例来查查。你若是不方便……”
“方便!”沈静芝摸黑穿好了衣物,朝门外喊叫了一声。
她正想要走过去,却感觉自己的小腿竟被什么缠住了。
却听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这位娘子,帮我……”
沈静芝看都未曾看一眼,只是低声道,“他们既是寻来了,那此窗之下大约也该没人守着,你就原路回去,他们必也捉不住你了。”
听得此话,脚下那男子竟兴奋起来,连连感激道,“多谢这位娘子提醒!改日定当答谢!”随即他摸黑站了起来,趁着屋外仅有的天光从窗户上爬了下去。
沈静芝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随即朝外间走去。
才打开门,却有一股风朝她的门面吹来,扬起了她肩头的乌黑的青丝,面上未施任何粉黛,眉目如画,樱唇微翘,仿若天人。
“怎么了?”沈静芝朝柯雯静道。却瞧见柯雯静的身后竟跟着几个公门中人,身着浅绿圆领袍服,腰间挎着横刀,目光却是在她身上流转着。
柯雯静上前一步,为难道,“这几位捕爷说他们家的郎君误闯了咱们客栈,正挨间搜呢。”
沈静芝识趣地让开一条道,朝那几位捕役道,“各位尽管进去搜吧,未曾掌灯,还望勿怪。”
要进入这么一位如同仙人般娘子的房间,那几位捕役一愣,几息之后,带头的那捕役才朝沈静芝抱拳,“得罪了。”
几人进了屋子,随手便将屋内的油灯点了起来。霎时间,屋内便亮了起来,明晃晃的油灯在威风中摇曳着,人影绰绰,倒也显得这房间格外热闹。
那些个捕役进了里屋一瞧,却见地上一滩水渍,还有一个木桶倒在屏风边,一股淡淡的玫瑰之香从里间飘来,显然方才这里的主人在沐浴。
这让他们的脸上都红一阵白一阵,粗略检查一遍发现无异常之后,他们朝沈静芝作揖赔礼,“打扰这位娘子了。实在是公务在身,迫不得已,还望娘子勿怪。”
沈静芝却是极为坦然地立在一旁,双手环胸朝他们淡淡道,“既然查过了,那便请回吧,这屋子湿潮,我还得请人打扫,便不送了。”
她复又关上门,烛灯之下,绰绰倩影,显得幽静,却似是一些淡然。
沈静芝并未打算收拾这屋子,只是自顾地站到了那扇窗前,只因有这棵绿植的缘故,这扇窗户总是锁不上,是故也不过是关了一道口子。
如今窗户大开,微风扬起她那雪白长衫的衣角,连带着她那头长及腰下的长发,飘逸似仙。
窗外极目而望的是玉河,远近之处在苍穹星光之下竟显得波光粼粼,河边植满的是身姿摇曳的垂杨柳,夏风和煦,迎风飘荡。
在这垂垂摆摆的柳枝尽头,推搡着三个人,暗夜之中能瞧见,三人都是男子,左右两人高大魁梧,腰间别着横刀,大约也是公门中人。
而中间的那个郎君,比他二人稍微矮了半头,被那两个捕役架了起来,未着地的双脚正愤怒的蹬着空气。
她靠在窗柩上,噗嗤地笑了一声,既然寻上门来,又岂能没有埋伏?兵不厌诈啊。
此刻,她的门被推开,柯雯静拿着一盏灯烛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是满身油污还未来的清洗的刘青云。
“静芝,这屋子你莫要睡了,去我屋里吧。”柯雯静将灯烛放了下来,顿时屋内似乎又亮了几分。
沈静芝朝她摇摇头,“不了,夏日里,地上湿潮可降温。”
此话竟惹得柯雯静与正在打扫地面的刘青云笑出了声,柯雯静走至她面前,同她一样靠在另一边窗柩上,“你总有些道理!”
沈静芝却是浅笑不语。
几息之后,柯雯静道,“明日我让刘青云给你写个牌面,挂在咱们客栈招牌边上,你想着写什么较好?”
沈静芝似是未曾听懂她的话,眼中写满了诧异。
柯雯静又笑了起来,“你呀你,枉你自诩聪明,竟忘了你来时说了什么!”
沈静芝恍然一笑,柯雯静这是要给她开个医馆铺子呢。
沈静芝一手环胸,一手手肘搭在另一手的手背,浅笑一声,“莫急。”
“我急!”柯雯静接过话,眉眼中的风情化作了温怒,“若不马上办好,也不知你又要溜去哪儿!十年还不够吗?”
沈静芝漠然,眼中似是起了云雾,她偏了一个角度,眺望远方,风一阵一阵地吹在了她的脸上,半晌后,她才道,“无名之。”
“什么?”柯雯静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未曾听懂她方才言语。
沈静芝又道了声,“无名之,医馆铺子的名字。”
“无名之什么?”柯雯静虽说是一个客栈的掌柜,但好歹也是学过几年诗文的,但听沈静芝口中说出了这三个字,她思考半晌也未曾理解其中深意,难不成自己的诗文还是学的太少了不成?
“娘子好心思!”淡若的空气本已凝固,却被刘青云的一阵喝彩荡起了涟漪。
不知觉中,刘青云早已将地上的水渍收拾干净,一手握着一个水桶,一手捏着一块方才擦地的抹布,正饶有意思的立在门旁。
“无名之,不知之何物,也可是万物,也可是一物。之后无字,恰好还能引来文人墨客心中想要填满其意的小心思,娘子巧思啊!”刘青云满眼灿烂,饶是手中有物,不然怕是早就拍手叫好了。
柯雯静也未否决刘青云之意,只道,“一个医馆铺子起这么一个名字,怕是……”
“掌柜的,此事包在刘某身上了!”刘青云说罢便出了门去,看他的神情,似是有些磨刀霍霍。
沈静芝浅笑不语,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当年那人因为成天腰间系着一个酒葫芦,没人知晓他的姓名,便被人称为老酒鬼,她也曾一时兴起问起过,那人却只道是无名。
而这“之”字,则是那人给她赐的字。那时她还是男儿装,他为她取名为,沈敬之。
而如今……
故人找寻多年不见,她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缅怀那人罢了。
柯雯静见她此刻陷入沉思,便知她又入定了,故而也不再同她说话,只是默默的退到门口,轻声将门带上。
柯雯静立在原地半晌,默默的盯着这间为她腾了十年的上房之门,好歹是回来了。
不知怎地,当年之事一下子在她的记忆深处汹涌而出,那年沈静芝救了她之后,便去寻那潇洒不羁的老酒鬼,老酒鬼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便说他养不起第二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当年的她不过是十三四岁,身形枯槁,无处可去,但她却是有一身倔脾气,既然那人说养不起,她便离开便是。
可谁知沈静芝却朝那人道,又没说让他养,只是暂住他家而已。
想来也真是好笑,也不过是十五岁的年纪,沈静芝的口中竟说出了她养她的话。
那时的沈静芝还是男儿装,她还险些将她误认为男子,还好后来她换成了女装。
她还记得,沈静芝头一回穿女装时,是她刚及笄,她头上那簪子还是自己用竹子打磨而做的,她想让老酒鬼给她戴上,可惜老酒鬼留下一封血书便不见了。
那时的柯雯静还不曾识字,根本不知上面写得是什么。但看沈静芝哭着抓着那封血书跑出门,她也知晓,许是老酒鬼是一去不回了。
后来,沈静芝便在城郊南山给老酒鬼立了一个衣冠冢。
第二年,沈静芝从老酒鬼的床榻角落里拿出一袋子银钱交给她,让她好好寻个营生。随后她便拿着老酒鬼的葫芦离开了青阳城。
柯雯静想跟着一同去,可那时的沈静芝却是十分决绝,终究还是不告而别。
后来,她用沈静芝给她的那笔银钱盘下了城中的烟云客栈。
为何是烟云客栈?那时她二人实在疾苦,终于有一日,沈静芝在府衙破一件大案子,县尉给了她一笔不小的报酬,柯雯静曾说,若是有钱,便要住一住这烟云客栈。
谁知沈静芝便入耳了,那日拿到赏钱后,她们便在烟云客栈的这间上房住了一晚。
犹记得,那酒旗上的四字也还是老酒鬼未走前沈静芝同他赌玩时,他输给她的。
许是那时沈静芝便想到她会盘下这间客栈吧。
柯雯静望着这门出神,不知觉中,双眼氤氲,她吸了一口气,口中喃喃着,“回来了便好。”
这么多年,她盘下这家客栈,本就是想要等她。
如今,总算是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