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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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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城郊的南山上,一座无名坟茔前,一个布衣女子,头戴斗笠,腰间系着一个酒葫芦,迎风而立。
她的目光深邃,对着这座无名之坟沉了半晌,嘴里喃喃:“十年了,我回来了,你尚可安好?”
夏风卷起脚下黄土,在她的那双黑布靴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黄霜,倒是显得她风尘仆仆。
她唇角动了动,也没有想要管它的意思,拔腿便往山下城中而去。
十年兜兜转转,早已物是人非,可那城墙上写着的“青阳城”三个字,却在吸血的日头下依旧刺眼。
抬眼望去,她轻叹一声,十年过去了,她竟又回到了这里,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人来人往的官道上,人们一个个都穿的十分地清凉,大多人手中都摇着蒲扇,更有甚者还有人将臂膀裸露在外,以便驱使这夏日的炎热。
而这一行人中,唯独她穿的格外严实,一顶斗笠,一身劲装,腰间还别着一个酒葫芦。
“站住!”守门的那个侍卫伸出手拦在了她的面前,被晒得黝黑的脸正一滴一滴得往下冒汗,他上下打量着她,“你从何处来?进城是何事?”
她退后一小步,相当客气又伏低,“这位官爷,小的是个大夫,家里遭灾了,想来青阳城谋个差事,还望官爷您通融通融。”
那个侍卫将信将疑得继续看着她,贼眉鼠眼得伸出右手有意无意得示意着。
她会意,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银子和一个身份文牒,“是小人糊涂了,官爷您笑纳。”
侍卫接过银子,颠了颠便迅速将它收进自己的怀里,他看了一眼身份文牒后,挥挥手,“还算有股子机灵劲儿,进去吧。”
当年的烟云客栈还在,红色的酒旗高高挂在外面随风肆意扬起,上面那“烟云客栈”四字苍劲潇洒,犹记得,这四个字还是当年那人提的。
她亦如同当年一般,走进这客栈中,将头上的斗笠往台桌上一放,朝堂中掌柜的笑道,“掌柜的,给我开一间上房,窗户必须朝南,屋内不能有花。”
柜台里头正在低着头算账的柯雯静一回神,抬眼一瞧,细长的丹凤眼习惯地眯成了两条缝,她正想说什么,一见眼前此人便呆住了。
她娥眉微微蹙起,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她定睛看着眼前人许久,但总不敢上前相认。
沈静芝勾起嘴角,“许久未见,你怎地都认不出我了?”
“我从未想过你还会……”说着,柯雯静竟哽咽了起来。的确,十年前若不是没有那件事,当初骄傲的她怎会变得如此。
沈静芝却是一脸的风轻云淡,“看开了便回来了。”
“掌柜的,二楼的客官们都结账走人了,房间我已打扫完毕!”一个年轻跑堂一脸污垢满身泥泞得跑了过来,像是在等着她的指示。
柯雯静朝他点点头,随后指了指沈静芝,“有客人来了,把朝南的那间房间收拾出来。”
“好嘞!”刘青云应声下去,又深陷在了无比的忙碌之中。
“等会儿!”柯雯静又叫住了他,“这间房可同其它房间不同,你可记得?”
“记得!”刘青云笑了一声,转而又跑了上去。
“他对你倒是挺不错?”沈静芝看了一眼刘青云的背影,叹道。
柯雯静一脸笑意,“前年来的,我看他是个落第书生,盘缠全无又孤苦无依,再加上客栈里急需人,便将他留下了。”
“你这次回来可有打算长住?”柯雯静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眼底显现得皆是心疼与不舍。
沈静芝只是漠然,思绪良久方才吐出,“游历几载倒是练就了一身的医术,我打算开个医馆,济世救人。”
柯雯静掩嘴一笑,俨然是一副故友聊天的模样,“我还记得当年你对医术一窍不通,还想要救人,虽说后来那溺水娘子被你救了,但却还是让人有些心惊呢。”
沈静芝却是不以为然,“燥土吸水,那娘子久泡水中,吸水医治才是良方。”
柯雯静笑道,“好好好!你说良方就是良方吧。那医馆你打算开在哪儿?”她指着烟云客栈道,“若不是因为你当初的那笔钱,这客栈可开张不了,若是你寻不到地方开医馆,咱们不如在这客栈里设个医馆铺子?”
沈静芝挑眉,但似乎并不否认柯雯静的想法,“我先住下再说吧,既然客栈同我有渊源,我可就不给你房钱了!”
说着,她便拿着自己的东西,朝楼上走去。
柯雯静立在原地,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喃喃道:“整条命都是你的,区区房钱又算得了什么?”
烟云客栈中的所有布局都未曾变化,她的那间上房亦然。
十年前的摆设,十年前的帷幔,十年前的绿植。
这些都未变,唯独变的是那盆绿植,当年种下时不过是颗种子,如今却是长成了一棵树,长大的树枝延伸到了窗外,这让他们不得不将这窗锯出个洞口来,免得这树不安分,总往屋子里钻。
沈静芝将身上的披挂放在外屋的桌子上,掀开连接里屋的帘子,屏风后飘起一阵阵热腾腾的气体。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沈静芝绕过屏风,却见一个大大的浴桶中热水灌了一半,浴汤之上还飘满了玫瑰花瓣,香气宜人。
浴桶旁还放着两个水桶,一个桶中是热水,另一个桶中是凉水。
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每回回来,都需要在浴桶中泡一泡,以便头脑中的思路更加清晰些。
她伸手,在浴汤中搅了搅,轻声道:“难为你还记得。”
这定是柯雯静吩咐刘青云备着的。
她细想着,她的门便被敲开了,“沈娘子,掌柜的让我来给您送些吃食。”
沈静芝手中动作一顿,随后走到外间打开了门,却见那刘青云满头大汗得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几个小菜,一碗饭。
“多谢。”沈静芝接过托盘,刘青云正要转身下楼,却被沈静芝叫住,“慢着。”
“沈娘子可有事?”刘青云擦着额间汗水,问道。
沈静芝道:“冒昧问一句,你是?”
刘青云听罢,便朝沈静芝作揖道:“在下姓刘,名青云,字宏渊。”
的确是个书生的名字。
“可曾读过书?”
刘青云苦笑一声,“前年落第,因盘缠被偷,便在青阳城落下了脚跟。”
“原来是刘先生。”沈静芝朝他笑道。
看他如此勤恳做事,虽说并未表露出对柯雯静有何特别,但以她多年的敏锐,却也察觉到这位书生
倒是察觉出他对柯雯静有些不同,不然怎会一直就在青阳城不走?
刘青云连连摆手,“娘子抬举了,只不过是一介秀才罢了。”
“刘青云!”
隐约听到柯雯静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刘青云连忙致歉,“娘子请便,在下失陪了!”
随即他就如同一只兔子一般,从她眼前溜走。
世间情|事,她此生怕是再也猜不透了。若是他能对柯雯静真心实意,也便是个良人了吧。
沈静芝轻叹一声,关上了门,将托盘放在了桌子上,油焖笋,清炒萝卜,这几个小菜是她最爱吃的,柯雯静却一直记得。
想当初初见柯雯静时,她在牢中,那般的小心翼翼,十三四岁的年纪,却瘦得不成样子,比那山间的瘦猴也过之而无不及。
那时老酒鬼不在青阳城,当年的杜阳县县尉也只好请她相助破案,那年,她十五。
柯雯静被告毒杀五十岁老母和未来夫君,事后逃逸至几十里之外被抓获。人证物证俱在,只等她画押认罪。
她却誓死不从!
沈静芝还记得当初她问柯雯静她是否有罪时,柯雯静看她的眼神,嘲笑中带着绝望。
那眼神,她此生都不会忘记。
一个瘦骨如柴的女子,连提着手脚上镣铐的力气都不曾有,又怎么能一口气逃逸几十里?
看她衣着打扮,根本不像能够买得起毒-药之人,一个孤苦无依之人,竟身□□-药将母亲和未来夫君杀害,随后又四处孤苦无依,还真是了不得!
沈静芝问了她一句后,便再也未曾同她说过一句话。
直到几日后,沈静芝通过验尸证明了柯雯静清白之时,才听得柯雯静对她说了一句,“多谢。”
至此,二人便成了生死莫逆之交。
沈静芝最喜她做的小菜,只因跟着老酒鬼只吃些别人剩下的饭菜,是故柯雯静所做这些,是她此生中头一回吃的最正经的饭菜!
她默默的将这饭菜吃进口中,似乎还是当年的那个味道。
吃罢晚饭,她便起身落了门栓,此刻屏风后浴桶中的热水也应退到合适的温度了。
她一脱身上风尘,踏入浴桶,温热的水从小腿处沁入皮肤,又缓缓蔓延开来,她深吸一口气,坐了下去。
霎时间,浑身的经脉都仿若被疏通了,温热的感觉使得她此刻的头脑格外的清晰。
她正闭着眼睛想着心中琐事,而此时却听得她的窗口竟有松动的声音。
“吱呀”一声,房内的窗户被人从外头打开,此处并非一楼,那人想要打开她房内的窗户,那就必须顺着那棵树爬上来!
趁着夜色,她睁开双目,观察着此人的一举一动。
幸好屋内未曾掌灯,那人还不知屏风后还藏有一人。
沈静芝未动声色,却听那人轻车熟路地从外头爬了进来,脚步轻盈,往屏风处而来,她不由双手一紧,夜色朦胧,她环顾四周,身边除却榻上干净的衣物之外,竟无一件器|物可以防身。
这可如何是好?
许是天色渐渐抹黑,那人已然看不清眼前道路,正在房内四处探着。
“咚”地一声,那人竟是一脚踢到了浴桶边上那两个小的水桶之上,这令他“啊哟”一声低吼了起来,
是个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