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客栈》七把青菜

29、第二十八章

　　刘青云诚惶诚恐地接过朱钺递给他的那页残缺，细细观察，眉头紧蹙，半晌之后，“这字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融合了前朝王大家的手法，又隐约有今朝宰辅的气度，还加上自创的一些笔锋，确实不错，只是，为何只有一角残缺？”

　　朱钺有些纳闷，“是啊，我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笔法。”要知道，他可是过目不忘的。

　　“可还看出些什么吗？”朱钺不死心，又问道。

　　刘青云摇摇头，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小的无能，实在瞧不出什么了。”

　　“县尉大人，不知那杨木森是否还在府衙？”沈静芝忽而问道。

　　朱钺颔首，“那日林间走后，我便将他关进牢房了，如今可是有三人轮流看着。”说着，他还比了一个三的手势。

　　沈静芝抿了抿唇，“有些问题，我还想再问问他。”

　　“不可！”门外柯雯静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扶着阿玉的手，走了过来，只因她脚上的伤还未好全，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竟是一不小心想要往前摔。

　　说时迟那时快，楚亦云一个箭步，直接将她扶了起来，洪亮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柯娘子当心！”

　　柯雯静耳根竟是微微一红，随即朝他点头致谢，来到沈静芝身旁坐下，“你如今的脚伤还未好全，就老老实实在客栈里呆着吧！我已经挂出牌子，客栈要歇业几日，这些天也没人会上门寻你问诊了。”

　　脚扭伤之痛，她如今可是深刻体会的！

　　一旁的刘青云满脸愧疚，“本想着是案发现场，是故我也什么都不敢去碰，谁知忘了打扫廊道，害得沈娘子如今这般。”

　　沈静芝浅笑摇头，“不妨事，我与雯静情同姐妹，如今可算得上是有难同当了。”

　　朱钺也道，“沈娘子还是莫要到处行走了吧，那杨木森我定会看好的，杀了人还那般淡定自若，我还是头一回见。”

　　沈静芝若有所思地低眉，随即道，“既如此，那我便留下好好修养吧。”既然没了她的事，她自然不用对他客气什么。

　　朱钺起身别过之后，屋子里只剩下她，柯雯静，阿玉和刘青云四人。

　　刘青云对着柯雯静倒是欲言又止，沈静芝将他的一切神情看在眼中，“刘先生有话要说？”

　　刘青云低下头有些惭愧，“在下来烟云客栈已有两年，倒是从未回过乡，如今客栈正好有歇息的时候，在下本想借此机会回乡探个亲。”

　　柯雯静愣住了，自从收留刘青云，她从未问过他是否有过乡，原以为他是个无家可归的，没想到竟是有故土的。

　　“不妥。”沈静芝轻声道，“刘先生，如今客栈发生的是命案，按理说，客栈中的每个人都有嫌疑，就算是雯静与我也不例外，先生若是此时此刻一走了之，那府衙那边会如何想？”

　　刘青云眉头一皱，双眸微微朝下，“是在下无状了，只是许久未曾归家，也不知家中情形如何，也罢，那在下便再等几年吧。”

　　“你也无需如此，待寻到真凶，我定会放你长假，让你归家。”柯雯静道。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沈静芝启唇微笑，“如今最大嫌疑的已经被抓了，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端。”她转而看向柯雯静，“你信他吗？”

　　柯雯静眸光一动，猛然点头，“我自然是信的，他来客栈两年，几乎勤勤恳恳无微不至。”

　　沈静芝点头，“既然你信，那放走也无妨的，左右又不是他杀的人。”

　　柯雯静扯笑，“是这个理。”

　　她顿了顿，问刘青云，“你预备何时启程？”

　　刘青云有些受宠若惊，“大约明日吧，我想着早些启程便可以早些归来。”

　　“也好，一会儿去账房取些银两备着，别到时候说我这个东家刻薄苛待了。”柯雯静笑笑。

　　许是因为最近吴阳县十分不太平，街上的人明显比平日里少了许多，就连那些外邦人都很少露面，如此看来，吴阳县看着竟是一片祥和太平。

　　所有的祥和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暗流汹涌。

　　吴阳县也一样。

　　这日一早，楚亦云便被沈静芝叫来了，今日天气凉爽，她想到老酒鬼的坟头走一趟。

　　只是柯雯静不大乐意了，刘青云离开不过两日，她仿佛有些失了魂，她又惦记着沈静芝的扭伤，好说歹说这才如愿跟上。

　　城郊南山离客栈有些距离，好在客栈离码头不远，去南山有两条路，一条陆路一条水路，那日沈静芝回城走的便是陆路。

　　只是今日她与柯雯静脚上有伤，是故便走了这水路。

　　船起，风扬，今日确实是个好日子，乌云遮日，爽利非常，就连玉河旁成排的柳树也浮现出极为动人之资，遥望着仿若是一排排摇曳着身姿的小娘子。

　　只是沈静芝并没有赏景之意。

　　半晌，沈静芝才道，“雯静，你信我吗？”

　　柯雯静脱口而出，“自然是信的！”

　　沈静芝转而又问向楚亦云，“楚兄，你呢？”

　　楚亦云浅笑一声，“某何时不信过？”

　　“倘若是我错了呢？”沈静芝有些迷茫了。

　　柯雯静道，“错了改便是了，这又有何不可的？”

　　沈静芝噗嗤一笑，“我以为你会说，我说的都是对的。”

　　柯雯静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

　　沈静芝看向空中的乌云，心中的那根弦随着河面上的风轻轻颤动着，她悠悠道，“刘先生已经走了两日了吧。”

　　柯雯静抬头，不解道，“是啊，他说他的家乡在南面，来回大约要一月左右。”

　　沈静芝浅浅一笑，“那刘先生的家乡着实有些远了呢。”

　　说话间，船夫落了桨，朝他们道，“各位客官，到了。”

　　一时未注意，从水路来南郊竟是这么快，未曾说几句话便到了，果真是顺流好啊。

　　南山是一片福地，大户人家总爱在这一片地方建造坟茔，以保家人后世安康顺遂，一路走来，一座一座豪华的坟茔交错对立，它们相互分开，各有各的风水，各有各的护佑。

　　“哎哟”一声，沈静芝连忙往回看去，却见楚亦云的手竟环在柯雯静的腰上，柯雯静双耳竟是一红，想要将他推开，随后又是一摔。

　　“柯掌柜，扶稳了。”楚亦云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这让柯雯静的脸又红了几分。

　　沈静芝却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般，继续朝前走着，“有劳楚兄帮我照顾雯静了。”

　　柯雯静又推了推，“我自己能走。”

　　“你确定你能走吗？”楚亦云的声音又一次传来，而他的手又紧了紧。

　　山风习习，沈静芝慢悠悠地在前面走着，目光慢慢清冷了起来，再走几步，便是老酒鬼的坟茔，当年她寻不到他，便在此处立了一个衣冠冢，风吹日晒了十年，竟还是干干净净杂草不生。

　　不必想，这些事定然是柯雯静做的。

　　沈静芝缓缓走到坟前，迎风而立，默默地看了许久，口中喃喃道，“十年生死，也不知你如今在何方，是死是活。”

　　她伸手将腰间的酒葫芦取下，“嘭”地一声打开，一股子酒香蔓延而来，口子向下倒了一口，又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

　　半晌之后，沈静芝才回头，看向柯雯静，“许久未曾来南山了，恰好今日天气凉爽，咱们何不赏赏这风景？”

　　柯雯静眉头一簇，“静芝，对面隔了一个山头便是乱葬岗，你确定要在如此天气在坟山赏景吗？”说着，她竟是浑身一震，一股子凉意从脚底迅速钻进她的心窝。

　　沈静芝却是不以为然，“楚兄，你意下如何？”

　　“自然奉陪。”楚亦云道。

　　柯雯静又是一愣，“你们这是疯了不成？”她抬头看向楚亦云，“楚捕头！她胡闹你也跟着胡闹吗？你可是府衙的捕头！”

　　沈静芝随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柯雯静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那张本已经开始慢慢缓和的脸又瞬即红了起来。

　　“我楚兄阳气煞气都很重，呆在他身边定是无恙的。”沈静芝温声宽慰道。

　　听着沈静芝的声音，柯雯静心中似乎有一种异样之感，随即她将脸沉了下来，“静芝，是不是要出事？”

　　沈静芝微微摇头，“我只希望我的判断是错的。”

　　正午时分，早间盖头的乌云渐渐被风吹散，一轮日头在那层薄薄的云层中初探一角，日光将这南山晒得金黄一片，满满当当，他们几个便在林中走着，一步一步。

　　柯雯静自然是知道，顺着这片林子通向何方，她的心又一次揪了起来，而她的手不由自觉地扯上了楚亦云的衣角。

　　“静芝，这是去往乱葬岗的路，你这是要作甚？”柯雯静道。

　　沈静芝忽而停下，转过身来看向她，犹豫了一会儿，“我不知如今带你来是对或者不对，但我觉得我不应当瞒你。我来是为了捉凶手。”

　　“凶手？”柯雯静愣住了，“为何要瞒我？难不成凶手与我有关？”

　　沈静芝不语。

　　柯雯静忽而恍然大悟，“难不成是他吗？”

　　林子里安静地可怕，只听得风吹树叶的飒飒声，柯雯静不可思议地看向她，沈静芝的表情更是证明了她猜测的真实性。

　　她漠然了。

　　沈静芝伸出手来在她的头上轻轻拍了拍，每回她宽慰柯雯静便是如此，“再等等吧，万一不是呢？”

　　对啊，万一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