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晓[刑侦]》二月素时

8、第8章

　　第8章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跳动成红灯，警车一个刹车停下。

　　“你知道你还这么做？！”顾珩的口吻里有淡淡的责备，他提出一种假设，也是在各地警局里常见的情况，“万一那两个老家伙有个心脏病之类的慢性病，在派出所里发病了，那就说也说不清了！家属肯定不会放过你，还是会来闹的！你是在自找麻烦！”

　　陆勋的眉头紧拧，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忍不住转过头与顾珩对视，回道：“赵二军都报警三次了，就因为怕引火烧身，大家不愿意管、不敢管，所以连警察都要选择坐视不理，让蛮不讲理的人一次次去欺辱老实人吗？！那还要警察做什么？！”

　　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瞳中仿佛霎时间聚集了无数种不同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有不满，有嘲弄，有鄙夷……最后都化为一股倔强不屈的狠劲儿。

　　“……”顾珩着实被陆勋的一通吼给惊到了。

　　眼前那张一直看不出情绪波动的好看脸庞，在此刻瞬间生动鲜活起来。啧啧，他还以为他这个学弟是个面瘫，只会有一种表情，也就是面无表情呢。

　　诶？这一双坚定不移、执着而不服输的清澈眼睛，很多年前好像在哪里也见过……

　　某些细小的片段似乎一闪而过，还来不及细细回忆，顾珩又听神色凛然的陆勋义正言辞地说道：“既然人民群众遇到困难寄希望于人民警察，就不能让他们的希望落空……”他嘴角泄出一丝嘲讽，“哪怕是他人口中的自找麻烦。”

　　陆勋说不上也理不清自己此时复杂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只有一点他能确定，那就是听了顾珩的劝解，有些心灰意冷。

　　如果说昨晚顾珩的一举一动让他对他还抱有一丝希望的话，那现在，他对顾珩的言行实在是不得不失望了。身旁的这个男人哪里还是过去自己看见的、以为的那个正义感爆棚的青年……现在的他也只会选择置身事外、明哲保身了。

　　是呵，如果能坚守初心，他何至于三年前突然退出公安队伍？

　　陆勋咬紧牙关看着他，却猛然发现在顾珩深邃的眼眸中倒映出来的自己的神情有些骇人的顶真。

　　这样爆发出来的罕见另一面令他自己也十分诧异，也许是因为那一对老两口实在太蛮横无理，让向来云淡风轻的他都止不住火冒三丈。

　　又也许……是因为身旁的人是顾珩而不是旁人，他才无法控制真实的情绪吧。

　　陆勋不敢再去看顾珩的眼睛，只能不自在地微微别开眼。

　　其实，他能感觉到顾珩说的话是站在现实角度为了自己考虑……对于一个才认识不到24小时的人，他能良言相劝已属难得。可能是看在自己和他曾经同是刑警身份的份上吧。

　　暗暗平复起情绪的陆勋觉察到刚才自己的口气实在太冲，想着是不是要试着说些什么缓和了一下气氛，毕竟自己并不是真的想和顾珩起冲突，却见他忽然笑起来。

　　顾珩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刚才陆勋欠佳的态度，抬手对着他有些紧绷的肩膀轻拍了两下，夸赞道：“陆所长的思想觉悟真高，令人敬佩。”

　　都从警七八年了，这个陆学弟怎么还这么天真烂漫？这世上并非非黑即白，同样的，是非曲直又怎能一言以概之？该说他品行端正、刚正不阿呢，还是感慨他尚保有一颗拳拳赤子之心？唉，这年头，这样坚持本心的人不多见了。

　　须臾间，顾珩做了一个决定——就冲这一点，以后一定要多关心呵护一下他的陆学弟。

　　“……”陆勋回过头，望向前方。

　　见鬼了，他怎么从顾珩眼中看出了一丝慈爱的目光？他为人处事一直这么无厘头的么？

　　红灯跳回绿灯，警车再次开动。

　　顾珩问道：“那把他们带回到派出所后，你准备怎么做？”

　　“给他们普及一下敲诈勒索罪的相关法律责任。”陆勋的回答自然。

　　闻言，顾珩噗嗤一声笑出来，引得陆勋莫名其妙地瞥了一眼他。

　　“给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普法？你觉得他们能听得进去？”他真服了这个陆学弟。

　　“能听进去最好。但如果行不通，他们还是一意孤行，那只能依法办事了。”

　　“基层单位要擅于调解群众纠纷，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你这不把矛盾激化了吗？难道真把老头老太押上法庭送进监狱啊？”

　　“问题是调解已经没用了，今天这是第四次出警了，之前也有社区热心居民帮忙劝说他们不要再去超市找麻烦，但是你看到了，收效甚微。”

　　“就我说，吓唬吓唬他们得了。”顾珩抚抚额头，“这种案子你真把材料递到检察院，也肯定会被退回来的。”

　　陆勋：“……”他又何尝不知最后的结果。

　　“如果你真扣下他们，家属有意拿老人博同情，把简单明了的事情避重就轻、添油加醋一番放到网上，引导不明真相的群众对公安机关的执法产生不满甚至进行言论攻击，你说怎么办？”顾珩的眉宇间淡淡忧虑，下颌微扬，“这样的事情在全国各地发生得还少吗？”

　　陆勋眸光幽幽熠熠。

　　他知道顾珩说的不无道理，他确实是在引火烧身，也许置之不理才是更好的选择。可不管他人如何选择，又如何看他，他只想坚持自己的信念。

　　“生活不易，很多人只想找个发泄出口，才不管事实真相究竟如何。”顾珩晓之以理道，“我知道你想捍卫一个普通的老实人的尊严，但现实就是如此残酷，有时候不得不妥协。”

　　尽管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陆勋俊秀脸庞的轮廓大多时候其实是偏柔和的，但此时听了顾珩的话，那线条像是冷硬了下来，“难道就放任他们胡搅蛮缠？恕我做不到。”

　　顾珩没辙地轻笑，这陆学弟都三十了，想必在刑侦支队时也历经了不少离奇的案件，竟然还充满了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他真要趁在杭城这段时间好好给他洗洗脑，把路子掰掰正！

　　想说的话到了嗓子口又咽回了肚子里，他转念一想，挽救自己英明神武的学长形象的机会这不是来了么。

　　两辆警车在派出所后门办公楼前停下。

　　果不其然，如顾珩所料，那老太刚下车，就一个“身轻如燕”地顺势跌坐在地上，捶着心口道：“哎哟，我胸口不舒服，啊，心口也疼！”

　　“……”民警只得配合她演出般地装作关心地问道，“大娘，你这是怎么了？”

　　“我老伴有心脏病！不能受气，也不能受刺激！刚才那个说我们敲诈勒索的警察呢？我就问问你们，如果我老伴出了事，你们负得起责任吗？！”老头指着几个民警，威胁道。

　　“大娘，我们扶你起来吧？”民警弯下腰，对老太伸出援手。

　　老太瞄了民警一眼，假模假样地哭诉道：“我动不了了，起不来了！我的心脏不舒服啊，好难受啊！”

　　“看，我说的没错吧，这还没进派出所的门就演上了。看那老太在超市门口虎虎生风的样子，也不像有心脏病啊。”顾珩冷哼一声。

　　演技这么好，还一搭一唱，这老两口怎么不去客串演出电视剧呢？

　　陆勋捏了捏手心，走下警车，顾珩跟着下了车，两人走向老头老太。

　　陆勋酝酿了下情绪，谁料在他发话前，顾珩抢先问道：“阿姨，你怎么坐在地上了？

　　所里几个民警看见顾珩时都呆了下。诶，说话的男人不是昨晚那个东湖边斗殴事件的当事人之一吗？他怎么又来了，还坐的陆所长的车？又干了什么坏事被逮来了？

　　“我心脏不好啊，实在起不来了。”老太只当他是到派出所办事的群众，她拍着腿，唉声叹气地回道。

　　“这样啊，要不要找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医生过来看看？只是医生过来还要点时间，阿姨你这样坐着真的不太好……”顾珩目露担忧，摇头道，“你没看微信上最近转的那篇《明日谷雨，不懂规矩要吃亏》？”

　　老太想了想，微微点点头。她在广场舞的微信群里看见有人发过，讲现在这个节气养生的。

　　“文章里说了，现在刚农历三月，地上湿气重，坐在地上久了的话，湿邪之气进了身体，会影响机体的运行，干扰脏腑的正常工作，有时和其他寒邪、热邪呀结合在一块，可能影响到血脉不畅，对心脏更不好啊！”顾珩说得有模有样。

　　一旁的陆勋听出他在胡诌，清冷的嘴角微微勾起。

　　“我上次听协和医院的专家说过，尤其对老年人而言，心脑血管疾病发作机率大，要格外注意避免湿气入侵体内，否则这本来没病没灾的，搞出病来不是得不偿失吗？”

　　顾珩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听老头老太一愣一愣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演到现在是该起还是不该起。

　　实际上，他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但谁让老年人就特别相信微信朋友圈转发的各类养生方法、谣言和鸡汤？

　　“来，阿姨，我扶你起来！”顾珩绅士地蹲下身子，微笑有礼地向老太伸出手。

　　顾珩得天独厚的帅气长相是属于各个年龄层的国人都能get到的类型，而且特别是中老年人最钟爱的那一款。俊朗阳光、浓眉大眼、棱角分明又充满了阳刚之气，那似乎天生就微微上扬的嘴角总令人心生亲近之意，187的身高、宽厚的肩膀、孔武有力的身躯则让人很有安全感。

　　被这样一个大帅哥用柔情似水，仿佛爱了你几百年的眼神注视着，说实话，极少有女人不动心。就算面对的是个男人，对方心里恐怕也会打个颤。好比凌睿风这样心有所属的大直男，曾经被顾珩盯得也只能大叫一声“卧槽，顾帅求你了，别再TMD这样看着我，要死了！”，然后别开脸退到几百米外。

　　事实证明，颜值即正义，少女心不是只有年轻妹子拥有的专利……曾经的公检法第一帅不是浪得虚名的！

　　在民警们惊异的目光中，刚才还犹豫不定的老太仿若含羞般地握住顾珩的手，被他轻轻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