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光阴》将进霜

5、第五章

　　江牧站在她面前，靠得很近，他把眼镜摘下来，越靠越近。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睫毛很长，一直注视着她，俞白月被看得不自在，低下眼眸，却感觉到他俯下身，凑到她眼前，亲了她一下。
　　心跳快得不行，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
　　四周寂静，听不见雪落下的声音。
　　身后的教学楼，十几年不变，一直伫立在那。解过的方程，做过的阅读理解，写卷子快要睡着的午后，打打闹闹的课间，好像都一去不返，但很庆幸，你回来了。
　　俞白月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她把作业本递给江牧时候，他露出来的笑容。
　　回去的路上，俞白月声情并茂地把今日发生的事请，说给江牧听。
　　“没想到，有长得和我很像的人……”
　　江牧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重点在这里吗？”
　　“我只是顺便一说……那以后就别去了。”
　　“黄叙在他爸妈面前表现可好了，就差一座奥斯卡了。”
　　“这个男生挺没礼貌。”
　　“顺其自然吧，他胡闹，大不了我附和着。”
　　“那你，以后不要再相亲了。”
　　“我保证，以后不相亲了。”
　　“真的？”
　　“真的。”
　　江牧送她回家，两个人在楼底下告别。
　　“明天见。”
　　俞白月点点头，感觉全身上下都散着粉红色的泡泡，十分开心。
　　“回来啦，怎么样啊？”
　　俞白月还沉浸在今晚的粉色浪漫里，换拖鞋的时候还在傻笑，并没有注意，爸妈就在沙发那探头看她，妈妈看见她这样开心，一路小跑过来问道。
　　“啊，啊？就，这样吧，顺其自然。”
　　“我就说这个男孩子不错的，学历又高，长得也好。”
　　“我先洗了睡了。”
　　俞白月感到一丝尴尬，拎着包直往房间跑。
　　“啧啧啧，你看她还不好意思呢。”
　　俞白月听到父母的交谈，心中的感觉很复杂。
　　一晃眼就过年了，黄叙没有联系她，她也没有找过黄叙，只是二人都不约而同在长辈面前演戏。熟悉的亲戚重复相同的问题，男朋友和工作像魔咒，围着她转，俞白月也明白，亲戚朋友也不是真的关心，只是想多个谈资，然后把它填充到茶余饭后，苍蝇乱飞的烦闷午后里。
　　“是老黄的孙子啊？哎那个男孩子是蛮不错的。”
　　“听说两个人处得还蛮好的。”
　　“……”
　　俞白月坐在沙发边，听几个团在沙发正中的亲戚大妈低声咕咕，她看到沙发凹陷，快要倒塌，散成碎片。那些妇女涂浓妆，大卷发，穿颜色鲜艳的大棉袄，像五颜六色，火要烧出来的大灯笼。
　　这样的场景，每年都要经历，她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但置身此时此地，又觉得非常膈应，非常恶心，母亲在厨房忙活，她寻了借口去了厨房，给妈妈打下手。
　　一样是繁忙繁琐的春节，历来如此。
　　“今天下午去黄叙奶奶家啊？”
　　俞白月闻言，差点切到自己手指。
　　“去干嘛？”
　　“就是去看看嘛，而且你和黄叙——”
　　“妈，”
　　俞白月下定决心，搁下刀，坦白了一切。
　　“噢，你就这样骗你爸爸妈妈？”
　　俞白月低头拨弄大蒜，不敢看她妈妈的眼神。
　　“是哪个男孩子啊？”
　　不过妈妈似乎也不是很生气，毕竟她听到女儿说，已经有在交往的对象。
　　“不是说了嘛，就，我同学，初中同学。”
　　“哪一个？”
　　“就是，江牧，那个数学课代表。”
　　“哎呀！”
　　妈妈忽然停下手里放菜的动作，转头紧紧盯着她，
　　“就是那个考过全区第一的那个呀？”
　　“是他。”
　　妈妈眼睛放光，
　　“他在哪里工作啊？”
　　俞白月看到老妈这样子，索性一口气说了：
　　“本科硕士都在浙大，毕业就工作了，在华科，搞理论研究的。”
　　“浙大了不得咯，现在在华科啊？不得了，真的不得了。”
　　妈妈一边絮叨，一边烧菜。
　　“不过……人家怎么就看上你了？”
　　俞白月闻言，感觉受到一万暴击。
　　“妈你怎么这样——”
　　“哎妈妈说了玩儿，处得怎么样啊？”
　　“就这样吧，那妈你以后别再给我相亲了……”
　　“好好好，你们俩好好处，什么时候带他回来一起吃个饭就好了，让一下，哎你出去吧，你站在妈妈旁边碍手碍脚的！”
　　“那你到时候跟黄叙妈妈说清楚了，我和他儿子不大合适……”
　　“好好好，你出去吧。”
　　外头又放起鞭炮，热闹得很，俞白月把房间窗帘拉上，窝到小沙发里看小说。
　　没过几天，俞白月收到黄叙的微信质问。
　　“？？？？？”
　　俞白月看了，也不打算解释，也回了:
　　“？？？？？”
　　半天没回信，俞白月把手机丢到一边，收拾东西，准备去逛街。
　　街上到处是人，脚下是炮仗头子，一堆一堆，踩一脚，炮仗的烟火味儿就渗到脚里。
　　天气阴沉，她买了糖葫芦，一路玩手机一路走。一会儿就走到肯德基，不过是随意看了一眼，就看到黄叙，搂着和他并排的坐着的一个女孩儿，与此同时，又收到黄叙的微信。
　　“你什么意思”
　　她找准角度，拍了二人搂在一起的照片，乘车回到家，把照片发给他。
　　黄叙又是半天才回复，
　　“好聚好散，这事儿别告我妈”
　　俞白月看了一眼，觉得浑身乏力，
　　“好聚好散，就此别过”
　　然而，这句话没发出去，这条消息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感叹号。
　　俞白月再次被此人的素质震惊。
　　“可是，你不也在和他相亲的时候，和我在一块儿了？”
　　江牧吐槽，俞白月一方面觉得他的话，让她意识到自己也有不足，另一方面，她竟然！发现了！江牧的隐藏吐槽技能！
　　“……”
　　“罢啦，反正以后也不再来往了。”
　　想想也是，虽然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等到春假结束，回去工作，俞白月正式开始与江牧的恋爱行程。
　　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看书，一起散步，心里甜蜜蜜。
　　正月十五元宵节，初中班主任过五十岁生日，江牧把她拉到班级群，说要一起去。俞白月莫名其妙被拉进班级群，事后还责怪江牧。
　　“尴尬不尴尬？当初是因为高考考砸退群，现在忽然又把我拉进去？你说？尬不尬？”
　　江牧一直笑，揉揉她的头发。
　　“不要在意这些，有我呢，谁笑你？”
　　群里的同学都疯狂艾特她，各种要请吃饭，
　　“哇！果然还是大白攻略了咱们数学课代表啊~”
　　“什么时候请吃喜酒呀~”
　　俞白月回了几张表情包，努力把话题切到班主任的生日上去。
　　“同志们！正月十五！就咱们学校那边的，尚元楼！@全体成员”
　　群主竟然是王覆，曾经的五中物理一哥，也是他们班的班长。
　　“王覆现在做什么啊？”
　　她一边喝奶茶，一边问，
　　“在美国，搞IT，等老师过完生日就走了。”
　　“噢……哎，他和寇难，现在还在一起不？”
　　“早分了，毕业就分了，王覆现在有女朋友的，大学同学。”
　　江牧说话这会儿，俞白月不断收到朋友添加信息。
　　“好多人，哇，他们都加我了……”
　　“嗯？”
　　江牧凑过来看，一个一个地替她点同意，到“徐芷渊”这个名字时，他停了一下，俞白月凭直觉感觉到不对劲。
　　“怎么了？”
　　“没什么，待会陪我去看看衣服？”
　　俞白月一边答应，一边思索。
　　“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江牧一脸懵。
　　奶茶店里洋溢甜蜜的味道，几乎都是情侣坐在桌边腻歪，俞白月突如其来的质问让他哭笑不得。
　　“没有，怎么可能呢，你别想多啦！”
　　江牧捧着奶茶，拉她去商场，
　　“你表情很不对劲哦~”
　　俞白月喋喋不休，心里有了疙瘩。
　　“你相信我吗？”
　　“相信是相信，”
　　她忽然停下来，想起曾经江牧和徐芷渊那场轰动校园的早恋。
　　“可是，徐芷渊她太优秀了，我就是不放心嘛。”
　　“你相信我就行，别的不要瞎想。”
　　两人站在商场门口的广场上，寒风凛冽，他的眼神十分真诚，
　　“是我多疑了，我相信你。”
　　俞白月道，然后替他脱下围巾，挽着手，欢欢喜喜去看衣服。
　　她和江牧的相处，并不是非常火热，一直都很平淡，如同一面镜一般的湖面。
　　没有信息轰炸，没有电话煲，没有送花送礼物不断，没有整天腻歪在一起。
　　然而从前她幻想中的爱情，不是这样的。
　　她一直都是一个很闹腾的人，一直都是。只是遇到江牧，就沉寂下来了。
　　在一起的时间越久，越感觉到不对劲。
　　虽然甜蜜，却压抑了天性。
　　也许是因为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与江牧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