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光阴》将进霜

2、第二章

　　江牧听到她这么直白的拒绝，也明显愣了一下，
　　“那，好，那拜拜。”
　　俞白月走到地铁站门口，再也忍不住了，她以为自己会很煽情地蹲在地铁门口抱头痛哭，怀念青春，但实际上，那些所谓压抑不住的情感，现实中并没有爆发出来，仍支撑着她一路走下去，走到列车前，她看着玻璃框前自己的身影，颓废又无力，透出一股懒散劲儿。首班地铁还有半个小时才会来，她坐在冰冷的凳子上发呆，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轰鸣声，伸手捋了捋头发，心里又懊悔又无奈。
　　越来愈多的人走下来，俞白月登上首班地铁，发现走时的自己和来时别无二处，一样的颓废，一样的没有生机。她再次看到玻璃窗里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一样的苍白，流露出一样的倦态，她看到对面的年轻夫人怀里的孩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那样纯澈干净，俞白月和那孩子对视了将近十秒，然后很突然地转移开视线，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却不敢再看那个孩子。
　　换乘后只能挤地铁了，高峰期的地铁真的是一点间隙都没有，俞白月好容易出了地铁，裹紧衣服冲出地铁站，到附近的早饭店吃了早饭，一看快要八点，遂拖着一袋包子冲出来，跑着跑着，她突然想到今天不要上班，一瞬间，全身上下的劲儿全没了，想到如果现在再回家，一定又要被挤成饼，于是骑车来到附近公园坐着，看老太太老头子锻炼身体。
　　看着看着就打瞌睡了，俞白月托着脑袋倚在公园的长椅边，晒着清晨的阳光，小小眯了一会儿，在神智清醒和不清醒的交界里，她发现自己像个流浪汉，一个刚历经小鹿撞死惨状的流浪汉。
　　手机也快没电了，她骑了车来到经常去的一家奶茶店，点了奶茶，找了充电器，一边吃包子一边等奶茶，听到店员叫“红豆布丁奶茶加波霸！”，她猛地冲过去拿到奶茶，刚喝了一口，发现甜得齁死，差点吐出来，
　　“我点的是无糖吧？”
　　奶茶小哥抱歉得很，说要重做一杯，俞白月刚想说话，忽然听到后面有人说话：
　　“老板，这个奶茶怎么一点都不甜？我点了全糖……”
　　俞白月猛地一楞，不敢回头，
　　“实在不好意思，您二位点的都是红豆布丁奶茶加波霸……我们做好了一不小心给错了……”
　　江牧这才低头看到俞白月，他的情绪波动都在眼神里，
　　“那给我女朋友重做一杯，我就不用了，我喝她的就行了。”
　　俞白月满脸黑人问号，江牧很自然地拿过她手里的奶茶，喝了两口。
　　“奶茶还是甜一点好喝。”
　　江牧拖着她坐下来，而她浑身不自在，还有点想打瞌睡，江牧面无表情看着她，她被盯得更不自在，只想快点离开。奶茶店里人还不少，店里放的是轻轻的纯音乐，江牧喝着喝着，忽然说：
　　“原来，我们连奶茶口味都相同，不如在一起？”
　　俞白月吓了一跳，睡意全无，瞪大眼看着他，这可是她俞白月喜欢了七八年的男孩儿啊！今天居然，居然和她表白了？！俞白月也不知道怎么的，回道：
　　“口味不一样，你喜欢甜的，我们不适合。”
　　然后她就起身走了，慌慌乱乱的，心跳快得不得了，出了门就直往右走，没多久江牧就赶上来，把另一杯做好的无糖奶茶递给她，嘴里啃着她的包子。
　　“这一点都不冲突。”
　　俞白月接过重新做好的奶茶，
　　“那为什么呢？”
　　江牧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不为什么。”
　　街头熙熙攘攘的，而他这句话，仿佛过滤掉所有杂音，扎扎实实落到她耳中。
　　俞白月觉得起码在这种时候，他应该严肃一点，比如深情看着她的眼睛，然而此时，江牧一直在吃包子，一边吃又一边问：
　　“哪买的？”
　　这人根本就没把这事儿当回事儿。
　　俞白月非常失望，拦了出租车火速钻上去离开了。可能还是自己自作多情，没准儿他不过是随口说了玩儿。
　　江牧没有给她发任何信息，俞白月越发觉得自己空欢喜一场，极没意思。而且回去后第二天，她就感冒发烧了，露宿街头一晚的后果，临近春节，工作上也不能请假，只能硬着头皮上班儿，俞白月总觉着自己会在上班的时候猝死，药吃了三天，一点也不见好，发烧发到眼前冒星星，走路都带晃了，领导见她这样拼命，批了病假让她回去歇着。
　　好容易得了假，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躺着，忽然接到陌生号码电话，她以为是骚扰电话，毫不犹豫挂了。走到电梯口，那号码又打过来，俞白月又挂了，出了电梯，此号码竟然第三次打过来。
　　“请问你是？”
　　俞白月无精打采，只想躺着。
　　“是俞白月吗？”
　　对方似乎也鼻塞，声音有气无力的，
　　“嗯……请问你是？”
　　“江牧。”
　　俞白月下一秒就挂了电话，
　　“托你的福，上次街头睡了一宿，病得很严重。”
　　江牧发来短信。她还没想好回复什么，情况特殊，错也不全在她，忽然又收来一条。
　　“真的要负责的，壹新广场旁边那栋楼，2单元2703，密码1207，请带些吃的。”
　　在她看来，江牧是因为知道她不会拒绝，才提出这样的要求，没办法，谁让她过了这么多年，还是那么喜欢他呢。
　　她按了门铃，没反应，又敲了几下门，忽然又收到短信。
　　“密码1207”
　　摸索着打开灯后，眼前场景令人震惊，江牧裹着被子窝在沙发里，两眼发光，精神抖擞地打游戏，电视显示屏的声音震耳欲聋，除了裹在身上的被子，江牧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个病号。俞白月想把鸡汤放下来，却发现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搁地上吧。”
　　江牧一局打完，关了电视，拖着被子走到她面前。一时之间，她不知道眼神要往哪边看，江牧吸吸鼻涕，笑了笑：
　　“谢谢。”
　　她的脸红彤彤的，头晕得厉害，眼冒金星，但心里还怪高兴的，简简单单便得到了江牧家门的密码，而且此刻她正与江牧单独相处。
　　而且，这大概算是，江牧头一次朝她笑。
　　这是不是预示着桃花运的开始？
　　“就，稍微有点……没事儿，那我先，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去哪儿？”
　　“我回家啊。”
　　“别。”
　　江牧抓住门把手，没让她走。
　　“其实，我在想，”
　　他顿了一下，看着俞白月红彤彤的脸颊，忍不住想戳一下。
　　“我在想，你要不要，我们要不谈个恋爱？”
　　俞白月脑子卡了一下，愣住了，呆呆看着他。
　　江牧没戴眼镜，眼睛非常清澈。
　　“要不要，试试看？”
　　立式空调呼呼的暖风声，绕在耳边，怎么都散不开，空气里氤氲开那种，冬末空气里的厚重气息，呼吸都有点不顺畅，江牧的眼睛，好像还和以前一样，漆黑透亮。
　　“怎么？”
　　他抿着嘴，一直看着她，俞白月却只是一直呆呆站着，眼神有点空洞。时间仿佛静止了很久，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俞白月瞬间反问。
　　“你是，你是跟别人玩真心话大冒险了吧？”
　　江牧闻言，仿佛脑子卡壳了一下，
　　“什么……不，不是——”
　　都快十年了，他如果是真心的，为什么会这样突兀草率的表白？明明知道自己想了很多年，他也从没表示过什么，在今天这样的场面告白，她不敢让自己相信他。
　　“我，你让我想想，我得走了。”
　　俞白月推开他的手，不敢看他的眼睛，忘了按电梯，直接走楼梯下楼，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人生奇妙，明知爱情离自己很遥远，却还是为能见到江牧而开心。
　　外头天色黯淡，灰蒙蒙的天空飘下雪花，俞白月站在楼与楼之间的落地窗前看着漫天飘下的雪，仿佛置身空中。
　　春雪也可以给人这样阴郁冷清的感觉。
　　慢吞吞走到楼下后，她又看到江牧带着伞站在单元门前，屋顶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镀上一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