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光阴》将进霜

1、第一章

　　黄历称，2017年，一月七日，农历腊月十一，宜嫁娶。
　　多年不联系的高中同学前日打了个电话，说今天结婚，她有些错愕，自己对象还没个影儿，同学居然都要结婚了，错愕之余，也有些鄙视此人，打破七八年不联系的间隙，只为多收一个份子钱，也算是经年故交，她答应了。
　　闹铃响了又响，她本是打算六点就起床好好打扮，无奈懒癌发作，又赖到八点半才匆匆洗漱换衣，画了个简单的妆，她又东翻西翻找耳环项链，结果是一样也找不到，等到出门时，已经近十点，挤上地铁，她收到新娘的微信。
　　“到了吗”
　　她被挤在人群中间，好不容易打了几个字，回复了微信，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看见玻璃面里，自己如往常一般，颓丧冷淡的脸，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呆滞。
　　一站接着一站，越来越多的人挤上地铁，她只能紧抓着金属杆，调整好姿势，以防突然的加速，会撞到别人。靠着玻璃镜面的反射，她又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余光瞥见一个女人在看着自己，妇女脚下靠着一大包行李，大约是到火车站，头上还包着一块暗绿色的头巾，似乎是回乡，妇女长相十分平凡，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却和她十分相似，一瞬间的眼神触碰后，她心里一惊，火车站到了，地铁停下的瞬间，她被惯性推出一段距离，那妇女拖着行李，闷声挤向地铁门，而她的视线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
　　地铁又开动，她重新低下头去，心情忽然是无比的沮丧。
　　新娘新郎都是她的初高中同学，新娘林羡，新郎程渊，两个人还是初中生时，就已经眉来眼去了，她没想过，他们真的能走到一块去。
　　真烦，想到他们，她就忍不住想起江牧。
　　她就不得不把自己年少无知的一面，再翻出来欣赏一番。
　　下了地铁还是有很多人，她匆匆穿过人群，一路直冲到地面上，虽是冬天，阳光一九刺眼得很，酒店就在地铁站旁边，过个马路就能到，她远远就能看见，酒店门口聚集的一堆人。她停下脚步，站在斑马线外，默默看着那个酒店，移不开步子。
　　“俞白月！怎么不过去啊？”
　　忽然有人拍了她一下，她猛回头，看到一张熟悉无比的脸庞。
　　深冬的晴天，闪了电。
　　“等绿灯呢。”
　　江牧走到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定要等到第六个红灯再过去？”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真的不能幸免。
　　“你管我。”
　　绿灯亮起，她快步走过去，江牧也走过来，她心里乱得要死，心跳得老快，想看他又不敢看他，只能低头踩着斑马线，想着能快点走开。
　　江牧没有再说话，只是她能感觉到他在身后，能感觉到他努力不让她尴尬的礼貌。这条斑马线好像很长，好像走了很久，还没能走到路那边，俞白月努力把他从脑海里剔出去，却发现十分困难。
　　“你最近忙什么呢？”
　　走到路那边，江牧又问道。
　　“上班赚钱。”
　　于是话题又被她堵死了。
　　到了酒店，她挤出客套又灿烂的笑容，把礼物给了新娘，然后急急找洗手间，只盼着能避开他，越远越好。
　　等她从洗手间出来，人还没来多少，好几个老同学围着新郎新娘打趣，江牧也在其中，她从来，从来就不。,喜欢和那群同学在一起玩，他们从来都不是真心待她。可惜她喜欢很久的江牧却一直是那群人的核心，所以江牧对她而言，也慢慢成为了，非常陌生的存在。
　　她挑了个角落里的位置，绕开他们坐到位子上发呆。
　　发着呆的工夫，客人都来了差不多了，直到婚宴结束，俞白月仍是被隔绝在热闹之外的。
　　或许，这注定是枯燥又平常的一天。
　　她看到新郎新娘宣誓拥吻，一点也不为他们高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冷漠，玻璃渣一样的生活把她扎得千疮百孔，她下意识看向江牧的方向，看到他低头玩着手机，莹莹闪烁的灯光映在他脸上，俞白月只淡淡看了几眼，然后又和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婚宴结束得早，新人离开，老同学都约着一起唱歌，俞白月找了借口离开，电梯都是人，她绕到楼梯那边下去，走了很远，才到楼梯口，迎面却看见江牧走出来。
　　她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识回头想离开，却被他一把抓住胳膊。
　　江牧直直盯着她，一言不发。
　　俞白月的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了。
　　一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盯着自己的鞋子。
　　正想着离开，江牧却忽然很正式给她鞠了个躬。
　　俞白月一脸懵逼，不知所措。
　　“你喝多了？”
　　然而他不回答，鞠完一个躬，又鞠了一躬。
　　然后她就傻傻站着看他鞠躬。
　　最后，他俯下身很久，没有起身，俞白月下意识低下头想看他，他又直起身。
　　某个瞬间，大概是她俞白月离他最近的一刻。
　　场面一度冷寂尴尬。
　　俞白月最后搀扶他下楼，大厅里没什么人了，他说：
　　“我送你回家吧，这么晚了。”
　　俞白月笑着摇头，看他眼神都飘忽了，还强作清醒，
　　“醉成这样，还送我？”
　　江牧抬眉作震惊状，走了两步，回头道：
　　“我没醉……吧……啊——！！！！”
　　然后他平地摔了一跤，倒在地上不动了。俞白月很嫌弃地看着他倒在地上，想着这个喝醉躺在地上的人，就是自己喜欢了很多年的人，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从来没看见过江牧这样子，印象中的他，聪明寡言，不喜欢说话。
　　江牧摔下去后就没声儿了，她凑到他身边，掏出手机各种角度，拍了一遍，然后蹲着看他，看他醉酒发红的脸颊，忍不住想戳一下，恰好酒店的保安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俞白月吓得缩回手，然后在保安的帮助下，把他扶到酒店门外，二人把江牧靠在墙边坐着，保安走了以后，她便靠着江牧坐下来，私心讲，她不想让他回去，只想和他一块儿，哪怕只是坐在马路边，也很满足。
　　路上行人渐渐少了，路灯却一直没关。
　　微黄的灯光斜斜照下来，江牧的脸镀上一层软金色，她一直没有把他叫醒，也没有把他送回去，和他在路边坐了一夜。月亮挂上来，雾蒙蒙的感觉，她就看着月亮，又看看他，甚至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他盖上。路上偶尔还有行人来往，深夜经过的人，好像都拖着一层路灯的暖黄，把夜晚衬托得不那么寒冷，但只是衬托而已，夜晚依旧冷得要冻死人，等到了凌晨，街上几乎没什么人了，连停在路边的几辆轿车好像都睡着了一样，俞白月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和江牧独处，只有两个人，于是暗自高兴，傻乐了半天，掏出手机又和他自拍了一张，然后就看着江牧傻笑。笑着笑着，眼泪就要流下来了，毕竟他从来都不属于她，等到天亮，他们又要走到不同的路上了，然后越走越远。
　　夜深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再睁眼时，天蒙蒙亮了，看了一眼手机，才五点多，她看到偶尔经过的人，都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她和江牧，又看到自己的衣服盖到自己身上，而旁边的人还闭着眼睡着，她不禁思索，是不是自己睡着了又把衣服抢过来。清晨还是很冷，她推醒江牧，严肃道:
　　“醒醒，早点回家吧。”
　　江牧睁眼看见她，迷惑不已，
　　“怎么，这怎么回事儿？”
　　“昨晚你喝醉后就再也没醒过来了，酒店关门了，我就——”
　　“怎么不找个酒店住着？”
　　江牧问道，从口袋里摸出眼镜戴上。
　　“没、没钱啊，再说了总不能给你开了房间把你一个人扔在酒店里呀。”
　　“不冷么你，就这么睡了一晚上。”
　　“没关系，那既然你醒了，我就先走了。”
　　她起身拍拍衣服，江牧看她起来，也站起身，
　　“还没吃早饭呢，一起？”
　　俞白月愣了一下，然后拒绝了他，
　　“不用了，拜拜。”
　　有那么一瞬间瞬间，她希望时间可以回到过去，回到课堂上那个眼神交汇的时刻，回到晚自习互传纸条的那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