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光阴》将进霜

11、第十一章

　　那分明就是徐芷渊。
　　两人开着一辆现代走了以后，江牧才看见站在他十几米外，站在阴影里的俞白月。
　　“我，我本是来拿帽子，看见门口有鞋，就没进去打扰。”
　　“噢，那，一起上去？”
　　俞白月摇摇头，
　　“不用了，你把帽子扔了吧，我重新再买。”
　　江牧不解，正欲开口。
　　“刚那是谁？”
　　“王覆，他来拿东西。”
　　“拿什么？”
　　“就，就是一些，呃，”
　　“徐芷渊吗？”
　　她的问话，已经不带一点温度，冷冰冰的话语，把他推到边缘地带。
　　“不是啊，你——”
　　“直觉，我相信我的直觉。”
　　江牧的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他穿着睡衣，低头俯视着站在台阶下的俞白月。
　　“那你见过我亲口承认过，我喜欢她么？”
　　江牧盯着她眼睛，问道。
　　她被盯得不知道眼睛该往哪边看。
　　再这么看下去，他一定会觉得我的眼睛太小，一点都不好看呢。
　　怎么办，如何转移话题，才能让他不再盯着我的眼睛看呢？
　　还没等她想出什么可行之策，江牧却又开口道：
　　“我承认，以前是和她，但是，你也知道，多半是捕风捉影，有人瞎起哄，久而久之，别人就当真了。”
　　他一字一顿，仿佛在仔细思索什么。
　　“而且今天，”
　　说着说着，他低下眼眸，
　　“是王覆拜托她来的，王覆最近的项目，需要我和她帮个忙。”
　　“所以，你别瞎想了……我和她清白的，清白的。”
　　江牧从没有过这样不间断地，说上这样多的话。可她听了，并没有觉得如释重负。用云淡风轻来形容她的心情，再合适不过了。
　　像他这样聪明的人，太懂得如何通过语言，换个角度描述，让她相信他了。
　　“所以呢？”
　　“我太小肚鸡肠了，就算是这样的理由，我也不接受，是我的错，我精神洁癖，不能接受你联系以前和你有过暧昧的女同学。”
　　“对不起，你上楼吧，外面冷。”
　　自己已经不再非常在意江牧的一切了。
　　五月的开头，似乎不是情理中那样美好。
　　江牧的表情有些错愕，她的神情显得非常颓丧，甚至带着一点绝望。这种绝望一下子渲染开，甚至让他觉得压抑。
　　记忆像剪子，扯开封尘的锦缎，把破洞的内里呈在她面前。
　　她仍然记得初升高那年暑假，补课时候，徐芷渊给她留下的鲜明印象。
　　俞白月来得早，正预习着数学，还没看多久，余光瞥到有人用手敲了敲桌面，她微微抬头，看到一个女生俯视着自己。
　　她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凌厉与高傲。
　　“请你让一下，这是我的位置。”
　　徐芷渊长得非常漂亮，而她的语气非常让她讨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傲气。
　　“啊？这个位置，这不是……”
　　“前三排是给正取生坐的，——我记得你，是择校生吧？”
　　俞白月的脸唰白，她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很尴尬，很无语。
　　教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空调的吹风声很大，却也比不过徐芷渊脸上的冷漠神情。
　　“噢，好，我收拾一下东西。”
　　她在徐芷渊的注视下收拾好东西，然后默默挪到最后一排。
　　“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
　　她在心里默默道。
　　授课老师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要求，且上课后，有好几个分数没她高的择校生，也坐到前面去了，俞白月心里不是滋味，这只是头一回，徐芷渊的个人行为恶心到她。一联想到后来徐芷渊其余的恶劣行径，她就觉得透不过气。
　　他急匆匆走下台阶，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行了，别说了，不是你的原因，是我的。”
　　她摆摆手，努力保持镇定，保持面部表情的平和。
　　江牧的脸色出奇地慌张，他一把拉住俞白月的手，想把她往身边拽。
　　“你放手，别这样，我只是和你分手，我还不想和你闹掰。”
　　她终于露出一丝不耐烦，一丝厌恶，
　　“你做什么秀啊？说出去不还是我高攀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王覆说了什么吗？\'她也太好骗了吧，果然是智商问题\'，你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不明白吗？我以为我做得够好你就会改变想法，我以为我多读书，多学习业外的专业知识，能让你消除对我学历的苛求，现在我知道了，有什么屁用？可你不还是一样瞧不起我么？”
　　她猛地甩开江牧的手，
　　“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和你放在同等的位子上，你不是和徐芷渊说让她等你么，行啊，现在你可以去找她了，不用等了，噢，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们俩一直有联系，有什么找不找之说呢？”
　　他的神情错愕，急欲辩解。
　　“不是——我和她——”
　　“你闭嘴，我连自己的想法都不能表达完吗？有什么好解释的呢？琉熏屋的情侣卡上写的可是你们俩的名字，连端上来的情侣套餐背后标的可都是徐芷渊，我算什么？”
　　“我和你在一起才多久？为什么这一切，这一切都是假的！你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
　　她的眼泪不知觉流下来，眼眶红透了，她没注意到，自己的衣角，已经被抓皱了。
　　“白月……”
　　“我求你，求你好好和她在一起，既然不能给我的，都全给她了，不结婚怎么对得起彼此的真心呢。”
　　“那么再见。”
　　俞白月整整衣角，转身离开。
　　“等等——我家里，还有你的东西，一起上去拿了吧？”
　　她听到江牧这样的话，气到想把痰吐到他脸上，
　　“你他妈寄过来会死啊，邮费我出行了吧。”
　　“我不知道哪些是——”
　　“行，行，我跟你上去，走快点行吗？”
　　她头一回不为电梯里的谈话内容烦恼，尴尬就尴尬吧，无所谓了。
　　“就这两包巧克力，还有这个玻璃杯，我送你的，对吧？我拿走了——你干嘛？”
　　屋子里只开了壁灯，暗黄的灯光下，玻璃杯在地板上折射出斑驳的影子，她把巧克力塞到包里，提着杯子正要离开，却被他抓住胳膊。
　　“又来？你干什么你？”
　　话音未落，玻璃杯落地，碎裂的声音炸开平静的湖面，俞白月吓了一跳，一个愣神，被他拉到怀里。
　　江牧紧紧抱着她，低头的时候，头一回，在她脸上看到厌恶、恼火的神情。
　　“你想霸王硬上弓？”
　　她翻了个白眼，蓄足气力，把头往后一仰，然后猛地往他脸上一撞。
　　“啊——！你干嘛你——！”
　　江牧捂着鼻子，表情扭曲。
　　“揍你一下啊，拜拜。”
　　她跨过玻璃渣，用力带上大门。
　　结果帽子还是忘了拿。
　　她叹了口气，走到小区门口坐夜班公交，借着车厢昏白的灯光，她看到玻璃镜面里，自己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有些皱。理了几下头发，却没想到更乱了。
　　手机不断收到江牧的信息轰炸，她没拉黑对方，只是关了手机，坐在靠窗的位置发着呆。公交车要走的是一段偏僻的公路，要穿过正在建设的新城区，路过的站台，不断有三三两两的农民工人上车，恰逢今天这司机是个暴脾气，那些衣着肮脏，拖泥带灰的农民工，有时候刷卡的位置不对，还没站稳，就被暴脾气的司机师傅呵斥，快点走到车后面去，别挡路，诸如这样的话，一开始，她是很同情农民工兄弟，甚至想驳斥司机，可听多了，却也麻木了。
　　谁的生活容易呢，言语的攻击，肢体的冲突，都随车轮的滚动隐入车底的飞尘里。
　　她用很短的时间，让自己的情绪趋于稳定，然后打开手机，没点开江牧的对话框，直接删除了。
　　她发了最后一条给江牧的信息，然后把他删除了。
　　“我们结束了。”
　　湖面平静了，泛起的涟漪最终隐入湖底，隐入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