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狐妖》年少七

3、第 3 章

　　凡人成年是十六岁。普通的狐成年需要近一年。
　　对于他们青丘一族的狐妖而言，成年却要万年之久。
　　虽说不是所有狐狸在成年的这一天都能完成幻形，即能在兽形和人形之间随意转换，但是成年对于青丘狐族来说有一个特别的意义。
　　成年仪式后，所有的狐狸会陆陆续续在百年内真正地满一万岁，在一万岁生日那一天，狐狸就可以离开青丘，去往外面的世界了。虽然说没有规定狐狸必须要去凡界，但这对于一辈子都生长在青丘的小狐狸而言，外面的世界肯定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因此无一例外，大家都会选择在那一天背上自己的行囊下凡，久而久之，这也成了青丘的传统。
　　所以虽然阿段很怕去人多的地方，也很怕在人前展露自己，但是一想到离能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的日子又多了一天，他就心里像打小鼓似的，充满了期待感。
　　但是现在的阿段，已经把自己关在狐狸洞一天了。他没有喝一滴水，从森林里回来，也没吃一口东西。仿佛失去了饿得感觉。
　　他一开始疯狂地揪掉脖子上的那圈白毛，疼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但是还是没有用，那毛刚被揪掉一丛，又肉眼可见的速度长了出来。
　　阿段觉得自己一定是被诅咒了。他不想去参加成年典礼了。但如果错过了这次，就还要再等一万年……但如果去了，他这幅滑稽的丑样肯定又会掀起新的一波对他恶毒的讥嘲。
　　谁能救救我……呜呜呜……
　　阿段把自己埋在了草堆里，眼泪哭湿了他胸前一片灰毛。

　　虽然阿段希望有奇迹发生，但是他还是顶着一双黑眼圈和一圈令他羞耻的“白项圈”出席了万年一度的狐族成人礼。
　　在典礼上，一般都会有一些世家高贵的狐族子弟参与，用以彰显典礼的隆重。
　　据说，这一届参与的人士里便会有樱氏子弟，但大家并不知晓会是哪一位。樱氏子弟中，人气最高的便数樱氏王族的大殿樱景戊，也就是洛九口中的樱殿下。据说他还有一个同胞弟弟，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
　　樱氏是青丘最显赫的王族之一。
　　在几千万年前，狐族有好多显赫的世家，统治着五荒大陆上的各类狐族，青丘便是其中一支。后来，其余的狐族后裔纷纷随着时间或是战乱凋零殆尽。世家中，目前也只剩下樱氏的血统最为高贵。
　　樱氏王族，目前掌权的便是樱景戊。
　　“所以今天樱氏王族派了哪位前辈来观礼？”路边唧唧喳喳的小狐狸交头接耳。
　　“听说是樱殿亲自来。”
　　“真的吗真的吗？”交头接耳的狐狸中明显变得蠢蠢欲动，一个个眼神都亮了起来。
　　“听说樱殿下那个神秘的弟弟也会到场呢。”
　　“啊……他叫什么名字？”一只狐狸接口道。
　　“好像叫樱华……”一个狐狸喃喃道，随即她看到了一只奇怪的东西一闪而过，灰灰的身体，脖子间一圈白毛，长得像狐狸，但又不是狐狸。
　　“咦……那是什么？”她奇怪地咦了一声。
　　其他狐狸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而“那东西”已经不见了。

　　阿段便是那一闪而过的灰狐狸。
　　在青丘生活了千百年，他唯一能胜过其他狐狸的就在于逃跑和藏匿了，因为弱小和不受待见，他遇到危险和嘲笑，能跑则跑，能避则避，能躲则躲。
　　青丘有一个封仙台，这个封仙台和神界的封神台，凡间的封禅台齐名。凡人称王候，必先焚香七日，斋戒沐浴七日，亲临天山，身拜封禅台，而后才可继位登基。神仙若想位列上仙之列，亦需柱香后前往封神台，在诸神见证下受天雷劈顶之历练，而后才可跻身神籍。而青丘的封仙台也是给这些山林精怪修炼万年后的考核试炼的场所 。
　　试炼的题目有三道，每个族类不同。狐族的试题包含一场笔试，两场实践。笔试考的是身为精怪的一些常识，实践则是考狐族两个较为重要的能力，魅惑之术和变幻之术。
　　笔试在封仙台的侧殿进行，出题人是妖界活了上千万年的巫妖比丘。据说他出的题每年都刁钻古怪，题目也没有标准答案，因此上答题的对与错全看他老人家心情。
　　此时众狐狸都在殿外排列，一个接一个的入殿接受考试。
　　小狐狸阿段已经被众狐狸围观嘲笑了个够。
　　洛九笑得尤其大声，爽朗的笑声传到比丘耳中，令他不觉皱了皱眉，便问：“何人在殿外喧哗？”
　　旁人道：“是几只小狐狸还尚未进殿中。”
　　“所因何事？”
　　答曰：“不知。”
　　比丘点点头，说：“把这几个人喊过来。”
　　最后，洛九一众和阿段被叫了进来，神色都有些紧张，生怕是做了什么大错事惹得这个妖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不快，被取消了资格。
　　对于阿段来说，他尤为紧张，因为一般像是这样犯了错，他总是被归咎于那个罪魁祸首，不管是否这件事真的因他而起。而在三个试题中，笔试这关是阿段最大的希望所在，所以他比旁人更不愿意在这时候引起主考官比丘的不快。
　　比丘看了一眼众人，问道：“为什么在殿外吵闹？”
　　没有人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洛九佯装无辜，杏眼圆睁道：“我们刚刚在外面排队，突然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躲在角落里，起初以为是一只狼。那种灰扑扑的毛，脖子这边一圈白毛的那种。”
　　说罢，他捂住了嘴角，仿佛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只能捂住嘴巴拼命在掩饰笑意的模样。
　　旁边的几只狐狸会意，都低声咯咯笑做一团。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我们还以为是一只狼呢，没想到竟然是阿段……”
　　“哈哈哈哈哈……”
　　比丘也不管他们无礼嗤笑，点了点头，看向阿段：“你的脖子怎么了？”
　　阿段结结巴巴道：“不、不知怎么回事，颈、颈子上长出了一圈白毛。”
　　比丘伸手摸了一下阿段颈后跟的白色狐毛，发现果真是长在阿段身上的，而且并没有染色痕迹。他默然不语，只是点了点头，过一会儿又接着摇了摇头。
　　阿段生怕被比丘喝令“这么丑的狐狸不配为妖”，或是因为闹了这么一出自己的考试资格被取消，于是不敢询问比丘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是什么意思。只得战战兢兢站在原地，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比丘看见他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慈祥地呵呵一笑，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现在不能说。好好考试吧。”
　　阿段虽然有些茫然，但听了他让考试，便如临大赦，立刻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青丘的笔试是一个技术活，也是个真正接近于人界科举考试的一个东西。
　　所谓技术活，意思是即使偷偷摸摸作弊也会被考官睁只眼闭只眼，因为考题实在是太难了，内容涵盖了九界很多奇闻今古的历史和故事。
　　阿段摊开了试卷，只见第一题便赫然是一道历史题。
　　问的是：在九界大陆在远古时期分裂割据的末期，狐族主要分成了哪几支？
　　这个阿段略有印象，当时他在聚精会神听课，刚听完了这个部分的内容，就发现自己的毛上被人用蜗牛的粘液和鼻涕虫卵恶意抹了一大片，他后来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才彻底把这些东西洗掉。
　　阿段用手肘压平微微翘起的亚麻纸，在上面一字一句工整地写下答案：远古时期因九界被分为九个相互隔绝的世界，一直中间未产生联系，因此上当时存在着非常多的种族，而且很难用界限定义每个个体之间的差异，因而我们也将这个时代成为混沌期。后来变产生了第一个具有非凡之力的存在，我们叫他盘古，据说他用一把巨斧开天辟地，打通了九界的道路，而当时还没有神、人、妖、魔、鬼、怪的区别。然而在盘古开天辟地之后，世界开始相互连接，于是大家知道了世界上其他的种族。狐妖族在这个所谓的混沌末期其实是一个较大的种族了，五个大族散落在九界各地，分别为：洛川式族、白川白族、术封岚族、河凤降族、青丘樱族。但是，九界格局从混沌末期开始就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神、人、妖之外，其他的大族已经不复存在，而现在妖界也是岌岌可危的状态。妖界族类在与人界抗衡的过程中在这百万年间急剧衰落，六万年前一场大战又使得狐族只剩下了青丘樱族这一支。
　　他写到这里，觉得叙述得该差不多了，于是瞄了一眼下一题。
　　只见这题问道：六万年前洛川战役中，狐族与人界两个道派世家中死去的重要首领有哪些？
　　阿段皱了皱眉，战死的狐族的首领他都还记得名字，但是那两个道派世家……自然是指寂明派和方天派了。在洛川之战中，这两个门派继续如日中天壮大着，即使与狐族斗得两败俱伤，但是这场战役也将这两支曾水火不容的门派连在了一起。
　　阿段不记得这两个门派中有哪个前辈高人死于这场战役，寂明派的掌门于震子李济州李济州重伤，后来又奇迹般死而回生，但他的师弟青阳子李若川却不知何故在从战场上回来以后就无故仙逝了。据说青阳子的死是最终化解两个敌对道派千年以来的仇恨的重要因素，但具体原因似乎也不被人所知晓。最终，他的死因和两大道派骤然和解成为了九界中一段较为模糊的故事。
　　阿段握着笔，有些犹豫不决。他已经写完了狐族战死前辈的名字，但是却不知该不该讲这个李若川写上去。
　　这个时候，旁边的洛九突然丢了一个纸团到阿段的桌子上，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一会儿做好了，把卷子传过来！
　　后面画了一个断了尾巴的灰狐狸，脖子上还有一圈怪毛。狐狸的下面又画了一个篝火，而狐狸的表情十分痛苦，像是在被这个篝火在烤着的样子。
　　阿段知道这是洛九这伙人在威胁他，若是他不给他们抄答案，便要生火烤了自己。阿段无奈地看了一眼旁边挤眉弄眼的洛九一伙人，向着他们点了点头，意思说自己答应了。
　　跟着洛九一伙交了卷子，从封仙台侧殿出来后，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洛九勾着阿段的背，开心道：“小阿段，多亏了你的答案，不然我们这关可是过不了啦。”
　　阿段低着头不做声。他也知道帮洛九这伙人作弊是不对的，但是他又十分怕如果不答应洛九的要求，日后会受到他们的报复。
　　“那一会儿我们在正殿见哦，可惜媚术和幻形我虽然会呢，但是终归是帮不了你啦，小阿段你要自己一个人加油咯！”他明知道阿段的痛点，但是照样狠逮着奚落一阵。
　　所有的考生一窝蜂地散了，就剩阿段一个人闷着头往前走，走着走着，“砰”的一声，他的头碰到一个硬邦邦东西，抬头一看是一个白袍客的下摆，再抬头一看，却是一双眼睛看着他。
　　“小狐狸，走路怎么不看路？”那人问。
　　阿段摸了摸自己的头，头虽然撞在那个人的腿上，不过竟然撞得还有点疼。被这么一问，又一疼，顿时一上午的委屈都涌了上来。
　　“哎……怎么眼睛红了，不是不是，你为什么哭了，好了好了不哭了，怎么撞到我了我还没哭呢……”
　　此时一旁一个清冷的声音道：“这么久没看到你回来，原来是在这欺负晚辈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