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颜》狄九

4、第三章

　　昼颜此时已经装睡了半晌，不知这两个官爷作何打算。心下正惶急，自己也并非是善人心的，可是就要眼睁睁看这个青年被掳走？心中人神交战不亦乐乎。
　　胖子手底继续翻弄，啧啧笑道：“这小哥身上真滑啊，”突然咦一声：“这是什么玩意？”
　　藏在青年衣襟最深处的却没有发现任何钱财之物，只有几个黑乎乎的类似丹药的东西。各个拇指大小，一拿出来就发出恶臭无比的味道。
　　胖子忙把这东西扔到地上。猛猛的踩上几脚。这一踩，丹药变得稀巴烂，恶臭无比的味道也四散开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这小哥看着干净的紧，原来私底下是个痞赖货。恶心死大爷我了!”一句话还没说完。胖子却突然感觉手指蓦然间一麻，再使不出半丝力气。
　　“怎么了，胖子？”看见胖子一脸见鬼的表情僵蹲在那里，瘦子在他肩头推了一把，一阵电击般的麻痹感飞快从指尖窜进四肢百骸，他双腿一麻，扑通跪到在胖子身边。
　　此人是妖物！我们莫不是碰见妖物了吧！这是脸色发白面面相觑的两人脑海里同时转过的念头。
　　小心翼翼的接近青年。把刀抵到青年的颈边。咬咬牙，砍下去！
　　“放下他！” 昼颜情急下喊出了声音。
　　“你个小叫花子不要多管闲事！”瘦子看昼颜不过是一个小女娃。瘦子直接把昼颜拎起来就摔在地上。还在她手背上狠狠的踩了两脚。
　　昼颜忍着疼痛。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滑落。本来就因为长期饥饿营养不良而蜡黄的小脸上涌现出一丝隐忍的神情。
　　“大哥你为何不能放小师妹一马？你好狠的心啊！”
　　一声怒吼从瘦子后面发出来。连胖子的刀都颤了两下。差点就直接手起刀落把青年送去冥界黄泉路了。
　　两人冷汗涔涔，看着他们以为一直烂醉不醒的青年坐起身子，睁开了双眼。眸子深处的慑人光彩，坚定得叫人不敢攫其锋芒与之对视。犹如流珠一般。
　　青年牢牢盯住胖子慌乱的眼神，也不理会架在脖子上的刀，问道：“你说我师妹她为什么选择这么做？”
　　胖子慌忙道：“什么，什么你师妹啊？”心想此人真是疯了，自己又如何得知他师妹的事情。
　　胖子慌张的推了推瘦子。瘦子心道这个妖物不会是精神失常了吧。自己怎么会知道他的师妹是谁，又在哪里又做了些什么。
　　青年脸一紧，叹气道：“恐怕你们也不曾知道就差一步，仅仅差了一步。”
　　瘦子胖子面面相窥，只觉得麻木快速延伸到整条胳膊，黑子再也拿不住刀。青年轻伸手，直接两人就像玩偶一般飞在空中。
　　两人连忙道：“饶命，饶命啊，公子，大侠！”
　　青年道：“以后还做不做此类偷鸡摸狗的事情了？”
　　“说！”青年一声怒吼。瘦子忙不停的指着胖子道：“刚刚是他想要偷点东西的！公子！真的，我可是万万不敢起这番心思的。小的只是个普通的守城位，上有老下有小，大侠！公子！仙人！饶了小的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胖子只觉得双手的指头越来越粗肿，红得像胡萝卜，还又痒又麻又痛，叫他恨不得拔刀把手掌砍下图个痛快，偏偏全身在空中动弹不得。胖子吓得魂飞魄散，不住口地求饶。
　　青年淡然瞥他一眼，起身就走到瘦子面前。
　　瘦子也唬白了脸道：“少侠，小人可没敢打您的主意，真的都是这死胖子想谋财害命。求少侠开恩啊！”
　　“想活命简单。”青年转身，指着地上黑乎乎的东西道：“你们若能让这完整如初。我就放你们下来。”
　　胖子呆住，随即叫了起来，道：“什么？要我将这个弄好？就算是天帝老子来了也弄不好这东西啊！我......” 他话没有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无法再续。那是因为他被青年眼里瞬间泛起的厉光震慑住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那种冷厉骇人的目光，似乎本身就是见血封喉的利刀，割断了他们求饶的勇气。恐惧和绝望中，居然见到青年唇角微翘，扬起一个令人心胆具丧的微笑。青年淡然道：“你们，可以消失了。”
　　白色衣袖凌空指向两人，轻描淡写点了点，两人就直直的跌入小溪中，摔成了个落汤鸡。拍了拍身上的浮尘，青年把手指贴上嘴唇。近乎虔诚地轻触即离，低声道：“我知晓过去的事情无法更改就像河水无法倒流。我早该告诉你......告诉你我是存着那边的心思。现在悔之晚矣。”
　　这世间万物都是星移斗转，又有多少事物可以一成不变在原地等待呢？
　　青年踉跄的起身直直的往前走去，叹气道：“我真是傻了。大哥又怎么会救师妹呢？师妹就是被大哥下令才......会是那样的结局......”此时青年的声音开始变的哽咽。在远处越飘越远。身影也消失不见。
　　虽然对青年有些感兴趣，昼颜转身还是把这次巧遇放在一边，把酒瓶子往溪里一丢。拍拍屁股把刚刚的事情忘在脑后。看着天色已晚，想着还是先去李大娘那里对付一宿吧。
　　意德客栈——绣着四个个大字的布幌子已被油烟柴火薰得发黄，从屋檐垂了下来，给挑在门口的红灯笼一照，落下光暗斑驳的阴影，看去十分肮脏。
　　屋里的桌椅摆设也是破旧的，但已算得上是这里最体面的一家客栈。七八个乡民，在白日劳作后，打着赤膊围住张台子，一齐拼酒玩骰子。输的骂几句娘，赢的大呼小叫，鄙俗却乐不可支。

　　“阿哲你这也不行啊!你这技术和老四差的远着呢！”穿着破破烂烂的小混子一撸袖子得意道。
　　从溪边跑回来也就花了昼颜半个时辰的功夫，回来还赶上了一群小混混在客栈大厅赌骰子。气的李大娘嗷嗷叫。
　　一位小混混道：“切！你嫌我技术不行！你去找天哀兄弟玩去吧！哈哈！”
　　另一个说道：“别提那个白眼狼！”
　　听到他们说到谢天哀的名字，昼颜停住脚步问道：“小兄弟。你们也认识谢天哀？”
　　叫做阿哲的小混混道：“这条街上谁不认识他吗？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的。人家是谢府的少爷，是修道的奇才。之后也会去昆山做佘清梦的徒弟。未来是仙人的人，和我们这些活个几十岁就死的贱命不一样。”
　　另一个小混混叫阿花，也是在这片地界上乞讨的，他们都比昼颜大个五六岁的样子。阿花笑道：“怎么？你遇见谢天哀了？他可是个好人。经常给我们钱的。”
　　昼颜沉默半晌，抬腿就走上了客栈的楼梯。远远的还听得见下边众人嬉笑怒骂声。
　　“阿哲你这就不对了！你不想玩了也别甩脸子啊！我们这正缺一个人呢！”
　　“切！赖不得别人。上把赢的是我！你把把输！”
　　“我说你个阿花，你是不是想打架啊！”
　　“来就来啊，谁怕谁啊！”
　　看着输了钱气急败坏的阿牛，昼颜踢了踢自己脚上的破布鞋，不去听他们的叫嚷。她觉得心底微酸。虽说今日遇见谢天哀与他聊的投缘，可到底身份跟他们不一样。自己恐怕跟在屋里的阿花阿牛他们不同，还有着血海深仇背负在身上，村里的惨状像梦魇一般如影随形使她日日不得安睡。
　　昼颜心道：“天下无难事。”暗自握了握拳，就算爬也要爬上那云霄山！不管山上有什么妖物！
　　当时目睹惨状的她不懂，可是现在她却无比清楚，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个叫做吕子良的人一定是云霄山上的仙人，只要找到他......就可以报仇，就可以告慰大伯大娘的在天之灵！
　　随便的走进了一个客房，这里的位置偏僻大多是一些逃难到齐安城里的穷人的避难所，李大娘的客栈都是空无一人。虽然大娘嘴上说嫌弃这些混混弄脏了她的床铺，可到底还是心善，让大家在风雨中还有个安身之所。躺在床上的昼颜揉了揉干瘪的肚皮陷入梦乡。
　　“喂！还不起来？钱不要啦？”
　　等到昼颜清醒的时候就看见谢天哀的一张大脸。还未等穿上鞋就急急忙忙的往外望：“仙人！”
　　“什么仙人？你莫不是睡傻了吧？”谢天哀颠了颠手中的钱袋。他面如星辰，一副谢家公子的做派，穿的跟昨日的打扮略有不同却还是金光闪闪。
　　“昨日梦到一位仙人，本想......”昼颜垂头丧气的坐会床上，此刻天色大早，她才知昨夜是南柯一梦。
　　“哟，你梦到仙人了啦？”谢天哀也来了兴趣。
　　昼颜道：“要是梦能实现倒是好事一桩了。”
　　谢天哀拍了拍他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得意道：“这修仙的事情我可是清楚的很。”
　　昼颜张着嘴搔搔头，眼珠子一转，又想起件跟她村落有关的事：“那你知道那事吗？就数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次仙魔大战......”
　　“呦！”谢天哀滑稽的左右瞅了一圈，看这个时辰里李大娘还没有上来收拾这里，摇头晃脑道：“这你可问到点子上了。要不是因为这次仙魔大战闹得三位皇子殿下大打出手，也不会现在魔界还是蠢蠢欲动。”
　　“啊？仙界也有兄弟之争？”昼颜张大了口问道。
　　谢天哀道：“哎，听说都是因为一位上仙结下的......也不知是缘是孽啊......”
　　昼颜道：“上仙？不会是在那次仙魔大战中叛逃的女仙吧？”昼颜也曾听过这位上仙的事情。还记得是听一个村子里的李婶说的。听说那位上仙最后魂飞魄散的地点离她的村子不远。
　　那场业火烧了三天三夜。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她的养母赵大娘就是那天上山采药的时候迷了路。捡到了襁褓里的她。正当大娘心如死灰认定会命丧于此的时候，就下了一场甘霖大雨。连月不绝。就是这场大雨救了大娘跟昼颜两人的性命。
　　谢天哀道：“八九年前的事情了......一晃居然过去这么久了。听说那个村子离齐安城不远......”
　　昼颜问道：“你知道那件事情真实的来龙去脉？”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她知道有关村子的惨状并非是简单的妖物所为，她也知道村子早年间山上住过一位上仙。
　　那位陨落的上仙唤作“荼蘼”，是九殿下的小师妹。听说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仙家三位皇子殿下，除了继位的大皇子，仅剩下二皇子跟九皇子了。这位九殿下得真身是一条应龙。是仙界的除魔将军。
　　九殿下与他的小师妹师从云霄山的色瑾师尊，没想到青梅竹马的情意却敌不过魔界给予的万般诱惑。这位女仙荼蘼在仙魔大战前居然叛逃了，做了魔君无尘的内应。一时间搞得天地震动生灵涂炭。
　　幸而大殿下在关键时刻继位天帝，上位后雷厉风行力挽狂澜打败了魔君无尘，将犯了大错的荼蘼上仙关在一座孤山上。罚这位荼蘼上仙不论沧海桑田星移斗转世事变迁均不可下山一步。最后却无人得知是这位上仙是倦了或是悔了，一把业火燃尽后便魂飞魄散，尘归尘土归土，终结了这一段劫难。
　　可是在昼颜心里总是对这位世人听到便会闻风丧胆的女魔头有一丝丝微妙的感激。若不是那场业火，大娘不会遇见被遗弃的她，若不是那场甘霖，她也不会活在这世上。
　　“哎，往事不可追......”谢天哀叹了口气道：“想当年我在齐安城里都能清楚的望见那场业火的火光。不过也是因为这个女仙荼蘼这几位殿下几乎成了仇人一般。九殿下怨恨上了天帝，说是再不想相见。要不是二殿下为人随和，在两人之间周旋，估计早打起来了。到时候发生兄弟相残的事情可是对整个六界来说都是大灾难。”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谢天哀一拍脑门道：“呀呀呀，我竟和你说了这许多。倒是忘记了正经事！这些盘缠可够？”说着就从怀里拿出一个包裹，昼颜颠了颠足有一百两之多。
　　昼颜笑道：“谢啦！等我有了钱会还你的。”
　　谢天哀看着昼颜清丽的小脸呆立半晌。连忙道：“不用不用。算是我的小小心意，再说不是什么大数目，不用放在心上的。”
　　谢天哀一想到此刻怕是最后一次见昼颜，心下有些酸楚又苦恼眼前的小丫头害他患得患失。昨日在榻上翻来覆去一宿才解惑自己为何对只见过一面的丫头如此上心？明明七八岁的小姑娘而已，连容貌都没有长开，可能是觉得她的性格跟自己往常遇见的伙伴不同吧，这些想着他就不由松了口气。今天说话也扭扭捏捏起来。半天才拖拖拉拉的从怀中掏出一块已经捂得有些温热的玉佩。
　　谢天哀笑道：“给你这个。”
　　“这是做什么？”昼颜一握在手中就感觉到这块玉并非凡品。她实在是受不起如此贵重的东西连连往谢天哀手里塞。
　　谢天哀又塞回昼颜怀里。怕她还是不收，谢天哀连忙道：“这可是凭证。到时候万一你长变了样我可以凭这玉佩寻你！”
　　“好。”昼颜红了眼眶握了握掌心，心下想等她攒够了钱报了仇定要还玉佩回去，谢天哀怕是在村里被屠后第一个对她这般好的人。
　　“就算你不能上云霄山。”已经走远的男孩突然回头笑的肆意道：“终有一天我会带你上云霄山。”
　　昼颜有些感动道：“好。”
　　谢天哀未曾在回头看昼颜，他怕动摇唯一那点心神，这次之后他就会上昆山去，昼颜一定要等他，在这里或是在云霄山上等他。虽然不理解自己这份心情因为何种原因。不过那块贴身玉佩已然送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