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颜》狄九

3、第二章

　　齐安城是南越国最为人烟稠密之地，即使心中想着血海深仇，第一次看见这番景象的昼颜也是啧啧称奇，不由得东张西望起来，觉得事事都透着新鲜。
　　正看着就发觉正是晌午，腹中饥饿难耐，赶紧找个块空地坐下。不一会儿就看见旁边的店家传来吵嚷之声，抬眼一看，一群小二把一个衣着光鲜的少年推了出来，跌倒在店门口。
　　那少年约八九岁的年纪，一身的绫罗绸缎，看起来金光闪闪富贵的紧。只看他虽然年纪小五官还未长开，也显出了以后剑眉鹰目的模样，眼睛流转狡猾透着小心思似的。
　　把他推出来的伙计道：“谢天哀！你若是在偷店里的东西！我就告诉谢大老爷去！”
　　唤作谢天哀的少年得意洋洋的插着手道：“你便去告！又能怎样！”
　　那伙计气的脸红脖子粗道：“到时候看谢家老爷不扒掉你个小娃娃一层皮！”
　　“便是扒掉一层皮也是小爷我先扒你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垃圾！有什么宝贝的？大不了小爷我赔你银两就是了！”
　　眼看着店小二就要气的捋胳膊，昼颜眼疾手快把少年拉到一旁。小声道：“别跟他顶撞。我知道一个好去处。”
　　“什么好去处？”少年果然来了兴趣，任凭昼颜拉着他往草丛钻去，也不在乎昼颜的一身脏污。
　　“这里有个洞。”昼颜拉着那少年蹲下身子，指了指墙角。果然在草丛掩映下有一个小洞，估计是小狗平日里偷东西的去处。恰巧她跟这个叫谢天哀的少年身形都不大，轻而易举的钻进去。
　　洞直通店家的后厨，里面烟雾缭绕却空无一人，刚刚蒸好的大白米饭就摆在桌子上，散发着阵阵香气。
　　谢天哀笑道：“真是个好地方。你是怎么发现的？”
　　“叫我昼颜。我们这种人还是知道些门道的。这里都是乞丐偷食的好去处。”昼颜也不管手上的脏污直接去拿那大白馒头塞进嘴里。她可是饿坏了。这去处还是昨日那个流浪老汉告诉她的。这百年老店里来的可都是一些齐安城的达官显贵，吃的自然是上好的菜肴。她本想着趁乱进来好好饱餐一顿，正找不到机会，没想到少年就给了她这大便宜。
　　“我叫谢天哀。”少年笑的开怀。他本是这齐安城里大户谢家的少爷，生性就爱调皮捣蛋，不过一般人均惧怕谢老爷的威严，也没人陪他玩闹。
　　昼颜说话跟齐安城里的人不同，还带着村里的口音。谢天哀一听就听出来。这让谢天哀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因为他的母亲也是从偏远的小村子嫁到齐安城里的，不过再生下他跟妹妹谢天娇后就离开了家下落不明了。家里也不许他提这个婆娘，对外只说是夫人早就撒手人寰了。这时候再听到昼颜说话他不由得生出一丝亲切。笑道：“之前倒是没见过你？别小看我！这里的混混我倒是认识个大半。”
　　“我今日才到齐安城。我是路过这里。”昼颜吃的狼吞虎咽，忙不迭的道：“我是要往那云霄山去的。”
　　谢天哀有些惊奇道：“什么？你去哪里做什么？那可是修仙的地方。你一个小丫头怎么去？况且路途遥远，就算你千辛万苦走到了没有资质的话那山上修仙的仙人也不后让你上去的。就算是南越的大皇子二皇子还有那备受宠爱的赵安公主都不是想上云霄山就能上去的。”
　　昼颜想到全村子的事情不由得悲从中来，摸了摸眼泪摇摇头倒是不说话了。
　　这可苦了谢天哀。堂堂混世魔王什么时候看过少女掉眼泪啊，大多时候都是跟一群粗壮的男孩子在泥地里滚来滚去。这下不由得慌慌忙忙道：“你别伤心，也不是没有办法。过了齐安城往东南方向走个五百里就可以上山。不过听闻那山上妖物众多。你身单力薄......”
　　“谢啦！”昼颜听到谢天哀所指的路，心下感激道：“你是我齐安城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放心，我可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希望，就算是爬我也会爬上那云霄山的！”
　　看着少女眼中的光芒，谢天哀开始手足无措起来，支支吾吾的也不知如何是好。摸摸头道：“不算什么不算什么。你是不是没有盘缠？明日还在这里等我！我给你拿来！”
　　怎么好意思麻烦谢天哀，昼颜连连拒绝，少年却一副你若是不答应我便再不是你朋友的态度。惹得昼颜只好感激的说道：“我定有一天还你这份恩情。”
　　谢天哀哈哈大笑：“我倒是不用你还！不过明日过后我便要上那昆山学艺了。若是再相见就在云霄山上等我吧。说不定我串门串道云霄山还可以看见你呢。若你是男孩子，我定然是拉着你做八拜之交的。”
　　“这有什么关系？认定了是朋友，又何必在乎那些形式？”
　　昼颜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大块馒头，吐字支支吾吾却让谢天哀看直了眼。这般豪爽的女娃娃他倒是见的新奇。
　　说罢明日的时辰地点两人就缩在角落里言谈起来。听说昼颜是从村里来的，谢天哀就缠着她说了些乡下的风光。像是上山采茶老伯犁地等等。直把谢天哀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这就拉着昼颜回怀乡去。
　　昼颜原先在村子里虽有隔壁的阿牛可以一起玩耍，可是阿牛终究是未曾有谢天哀这般博学多才，即使是乡下的东西，昼颜每每说到一样谢天哀都可以引据经典让昼颜拍手叫好。
　　谢天哀也没遇见过昼颜这般虽然是乞丐一般乞讨之人，却了解那许多的新鲜事，一时间只觉得遇见了生平知己，即使是说着被谢老爷子追着打的丢脸的事情也觉得津津有味。一时间恨不得不与昼颜分离，打算彻夜长谈。
　　偏偏想到自己那个骄纵任性的妹妹，倒是叹了口气。心下转念，若是日后有了喜欢之人也定要是像昼颜这般灵动中透着坚毅的，可不能像自己妹妹那般娇气。他平日里最是受不得官家小姐娇滴滴的模样了。
　　看看时辰，谢天哀虽不想离开也不得不起身告别。临走时还千叮咛万嘱咐昼颜明日不要放了他鸽子。
　　等到谢天哀的身影望不见昼颜才起身。吃饱喝足后就这样一个人躺在小溪旁的绿草地上。算了算还需要的盘缠。
　　“幸亏遇上了天哀了！”若不是有谢天哀她怕是猴年马月也上不去那云霄山。
　　这个南越的都城就是繁华，就连着溪边都有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丢下的荷包，等着他的有缘人上钩呢。昼颜想着在溪边的草地上歇会儿神，等到晚上就去好心的李大娘那里歇歇。
　　“当！”
　　“谁？谁打的我？”
　　昼颜呲牙咧嘴的揉了揉脑门，眼疾手快的把砸向自己的东西抓在手里。
　　定睛一看，手中的竟然是个酒瓶子，上面还龙飞凤舞的写着三个大字“酒中仙”。
　　昼颜抬眼往四周瞅了瞅，就看见离她不远的地方也躺着个人，一个白衣青年，好像喝醉了还在喃喃自语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四名精悍汉子，一色青衣皂帽的家丁装束，抬了张样式看起来就雍容华贵的榻轿，目不斜视地走近，越过白衣青年，轻轻将榻轿停在了岸边。榻轿四周都垂着厚厚玄纱，依稀见到里面一个朦胧的人影。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少年们掩不住惊喜欢叫：“是谢家的千金谢天娇！”有几个调皮的更冲着坐在轿子中的少女喊：“谢小姐，仰慕你的人来了哟！”
　　那个叫谢天娇的女娃娃约有八九岁年纪，瓜子脸儿，一对杏眼漆黑俏丽，极是灵活娇美。听到众人打趣，她双颊微红，也不恼，估计是心里也暗暗高兴炫耀自己的美貌。
　　旁边一个泼皮无赖瞥了一眼谢天娇，撇撇嘴道：“才是个女娃娃，我当是什么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呢？结果毛还没长齐呢！哎，真是饥不择食。”
　　昼颜打了个哈气。原来这便是谢天娇，她刚刚听闻谢天哀说起自己妹妹的刁蛮名号。这便看见了本尊。
　　谢天娇当下小脸气的通红，急了，一个咒术递过去，一枚石子就朝那泼皮的脸上打去。不知是怎么的，这石子却像是有人控制一般，好死不死的恰巧朝地上那白衣青年飞去。
　　“哎呀！”谢天娇对他连连挥手，示意他躲开。那青年不知在想什么，仍是呆呆躺着，闭着眼睛。明明听得石子飞去的风声擦耳，也不理会。石子啪一声，正中他脑门。
　　他拾起石子，歪头看了看，闭眼，复而仰面躺在了草地上。
　　谢天娇吃了一惊，心下疑惑，却不信法术操控小小一枚石子也能打晕个大男人。谢天娇走上前道：“喂，你没事吧？”看清了青年面容，心不禁一跳。
　　青年的长相端正俊秀。皮肤倒是白皙透亮，虽然雪白的腮上还沾着几个泥点显得有些滑稽。
　　谢天娇不知不觉热了脸，放低嗓音轻唤道：“公子，公子……” 她在齐安城里还没看见这样的公子的呢。
　　青年闭眼，也不言语。在青草地上躺久了，头发被他拱的乱作一团，上面还插着几片青草叶子。虽然身穿白色衣衫，却不像是齐安城里的文人散客一般的长衫。
　　而是在腰间有个很宽很紧的束带。也穿着个长靴，把裤脚都挽了进去，接近脚踝的地方像是自己做了个灯笼裤。看上臂的肌肉也是孔武有力的很。这等文不文武不武的打扮不光是谢天娇，连昼颜不禁也多瞅了几眼。
　　谢天娇看他不理睬自己。小声呸了一口。今天真是怪事，在溪边竟遇见怪人，平日里大家哪个对她不都是众星捧月的，可是今天在溪边却一下遇见两个不怕死的。
　　精壮汉子道：“天已黄昏，谢大小姐，你也该早些回家了，免得老爷担忧了。就让这位兄弟在此好好睡一觉吧。小姐不用理会此等不识抬举之人。”
　　虽然心头对白衣青年充满好奇芳心暗忖，谢天娇终是抹不开自己的骄傲面子，上了榻轿踏上归途。周围的看客也陆续各自返家。

　　方才还是熙熙攘攘的湖边很快归复平静。大家各自归家，只剩下地上的青年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渐与暮色融为一体。
　　昼颜自己呆的无聊，看那青年也不动弹。不由得奇道：“我不回去是因为我也没地方可去。你怎么不回家去？还是无家可归了？”
　　昼颜看刚刚谢天娇要打那泼皮无赖的时分明是这个青年手动了一下，石头才转换方向的。看来这个青年是个会法术的。可是既然是会法术的仙人怎么会在这里买醉呢？难不成这个人是个还未修得仙身的俗家弟子？被仙人赶出来了？由于刚刚的事情昼颜不禁对青年生出一丝亲切感来。
　　“少年不识愁滋味，真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青年闭着眼，喃喃自语。
　　少年就是少年，他们看春风不喜，看夏蝉不烦，看秋风不悲，看冬雪不叹。哪像自己？自从那个人消失以后，看世间万物都是了无生趣，如此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活着不如尘归尘土归土去了便是。
　　昼颜道：“你不会是刚刚的一个小石头打傻了吧？”
　　青年道：“若是打傻了倒好。”
　　昼颜奇道：“居然还有人希望成为一个傻子？”
　　接下来昼颜不管怎么再问，青年都不再言语。
　　良久，官道上慢慢走近两个人影。都是官兵的打扮，腰配挂刀。见了卧地一动不动的青年，两人对望一眼。
　　“是死人？” 瘦子最先发话，看到青年胸膛平稳起伏，立即推翻了自己的判断，踢了踢青年手里的酒壶道：“原来是个醉鬼。”
　　另一人胖的满脸油腻，环顾四周无人，眼底腾起贪婪道：“不如搜搜他身上，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没准咱哥俩还能发个横财。”没等那瘦子答话，他已蹲下身，探手进青年衣襟里摸索起来。
　　“胖子，别大意。”瘦子皱眉，心下不安隐隐觉得这荒郊野外躺着一人有些突兀。若是没点技艺傍身此人怎敢如此嚣张？
　　“怕什么？”那叫胖子的不以为然道：“咱哥俩还怕个醉鬼？不过这个小哥长得到不错。形貌清秀的很。我们把他卖到店里去应该挣不少吧。”
　　瘦子道：“卖到店里去？兄弟你没疯吧？这人，分明是个男子啊！难不成你眼瘸啦？”
　　胖子道：“男子什么的又如何？你不知道现在的城里的大族们都爱这款了吗？”
　　瘦子道：“啊？这威武的这款？”
　　胖子道：“真是，怪不得你到现在都没升迁呢，这脑瓜子真傻！不会随机应变。现在男风盛行。这样身材有料的更吃香你不知道吗？威武些怎么了？那些达官贵人无聊的久了，还不兴人家换换口味吗？你以为都是你我这种捉襟见肘的穷鬼啊！”
　　瘦子啧啧道：“现在这世道真是怪了，放着那么多金银财宝美女佳人不享受，非要自己找罪受？怪不得兄弟我穷了这些年。说到底还是不懂那些有钱人的心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