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颜》狄九

38、第三十七章

　　看到紫菱已经上了御剑。贾师兄迷迷茫茫说道：“师姐要去追那个腰间有虎纹红色腰带的男子去？”
　　紫菱呵呵一笑，瞬间没了踪影。只留下一句：“什么红色腰带，那是他的法器赤练！”
　　其余几人和两兄弟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惊叫：“赤练？难道他就是九殿下娄子玉宫主？”
　　娄子玉一转弯离开众人视线，便御剑像村子飞行。听到后面衣袂掠风，只道是昼颜追了上来，他反而加快御剑飞行的速度。
　　分不清楚是想逃避身后的人，还是想逃避自己心里的动摇、懦弱、失落？他只知道头疼欲裂，痛楚仿佛随着奔跑扩散到周身每个角落，每寸肌肉都在不断酸涨，他却依然不肯停，拼命地逃避。
　　“九殿下！不要再飞了！”
　　紫菱见娄子玉的脚步越来越虚浮，甚至将将要跌下剑来。心下大急，纵身一跃，手指刚搭上娄子玉背心，娄子玉却整个人倒了下去，蜷缩着身子滚作一团。
　　“啊……”腹腔里像有无数针在四处乱钻，他浑身痉挛，虽然此时此刻丝毫不想被紫菱碰触，但根本阻挡不了紫菱将他揽住。
　　“叫你不要再御剑，你偏偏不听……”
　　紫菱的眼神焦急还怜惜，还带着点嗔怪……
　　不是昼颜，她不是昼颜。这是压断他的最后一根弦。那也是娄子玉陷入昏迷前最后一眼看到的。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模糊，半梦半醒间，娄子玉感觉自己被抱进了一间人声嘈杂的屋子，然后又被独自一个人留在了床上。
　　紫菱出屋又进来，捏开他的嘴巴，拿凋羹给他喂下类似粥羹的液体……甚至给他擦拭着无法喂进去的粥羹在嘴角的残余。
　　胃里充盈了食物后，痛感居然开始消迟了，头也不像先前晕得厉害。莫非之前竟是饿昏了？不能啊，自己已经修仙多年，甚至有时候是一两个月不吃不喝也是可以的。但是现在混乱的头脑根本不由得他去细想，就权当是自己饿昏了吧。
　　娄子玉呆呆地笑着，目光朦胧，看见紫菱就坐在床边，用浸湿的毛巾替他拭着汗，慢慢低头，在他额头亲了几下……
　　他缓缓地合上了眼帘。
　　神智彻底清醒的时候，屋里已经掌了灯。油盏里的灯芯子发出嘶嘶微响，火焰娇艳却又透着几分无力的慵懒。紫菱在旁边打着瞌睡，双手无意识地抚摩着他的头发。
　　“紫菱？”
　　“你......你醒了。你还记得我啊！”
　　眼前的姑娘一脸的喜悦之情。是的，自己记得她，一开始就记得她，记得她和当年的昼颜很像，都是很活泼的样子，大大的眼睛充满了狡黠。
　　紫菱扶起他倚在床头，体贴的问：“好些没有？你之前晕了过去，还好附近就有客栈可以让你好好休息。饿的话，这里还有点粥羹，不够我让店家再煮些送来客房。”
　　只是弹指间的一刹那，灯光下，娄子玉却恍惚错觉光阴在瞬息停止了流逝。紫菱微笑的样子像极了昼颜。其实他就是渴望昼颜这样的一个微笑。他们在一起这样温暖的过一辈子，再不求什么长生再不求什么转世轮回。
　　难以言语的伤感从心底泛开。娄子玉靠着身后墙壁，蒙住了自己的脸，压抑着从指缝里呼吸。从一开始，他不就是想帮着昼颜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吗？为什么昼颜孤寂依旧？甚至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他面前展示她的笑容了？
　　他逼着昼颜不去见、不去想谢天哀，就真的能带给昼颜快乐么？
　　倘若这一切皆是枉然，那他硬将昼颜锁在自己身边，是否太任性？太残忍？
　　“在想什么呢？”紫菱拉开娄子玉的手，嘟嘟嘴。
　　“……我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娄子玉转过脸，对着里墙，不想让紫菱看见他的茫然。
　　紫菱诧异地挑起眉，随即像个小大人似的摸摸娄子玉的头，道：“你在想昼颜姐姐？她抛下你了。”
　　“她是不要我了。”娄子玉就算背过身去，紫菱也能听出他话里有着浓浓的恐惧。没见过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紫菱总觉得这段感情应该是娄子玉这样冷清的仙人占主导。却没想到他一直是患得患失的那个。紫菱突然想迫切的再见一面那个女人，虽然她跟那个女孩有两面之缘但都是匆匆一瞥，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让娄子玉宫主心心念念到这般田地。
　　紫菱道：“她不要你我要。”素来高高在上的紫菱仙子第一次如此直白的表达自己的情意，说罢就红了脸，等着娄子玉的回答。可是那个人却像是听不见了一般，迟迟没有回音，正当紫菱有些沮丧的时候。娄子玉开口轻声问道：
　　“现在的我，是不是很惹人厌？你喜欢的是以前的我吧。如果现在再给你选一次，你是不是不会再要我……我，就像她一样。憎恶现在的我。”
　　“不是的。不是的！”紫菱反驳道：“娄子玉宫主怎样我都喜欢。我喜欢的是这个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也是娄子玉宫主，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说着紫菱的脸上就露出了坚定的神色。
　　娄子玉听得紫菱如此这般的说道。胸口一阵强烈的酸楚，什么也说不出来。半天就挥挥手，说是要休息，紫菱失落的出去了。
　　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摇曳的烛光，娄子玉才发觉原来自己一直都是这么寂寞的人啊。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么多愁善感起来？”昼颜用轻松调侃的笑容掩饰着心头沉甸甸的忧虑。
　　“你怎么来了？”娄子玉惊喜的回头。
　　夜光下，窗子大开，坐在窗沿摇动双脚的正是昼颜。
　　“早来了，看你和那个紫菱聊的兴起就没打扰你。”
　　“这么看来是我白担心了。本来看着你面色不好的。”
　　“看起来到是和人家小姑娘有说有笑的啊！”
　　“怎么？什么时候定的婚约啊？请不请我这个故人前去啊？”
　　昼颜是越说语气越重，浑然不像是开玩笑。
　　娄子玉却是一个字都不发。两人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昼颜看他不说话，心下更气。自己本来是找谢天哀去，可是半路上还是放心不下娄子玉的身体，就转身回来。却寻不到他了，一时间无比焦急，直到将近夜晚才找到他，却看到他在和爱慕他的女仙谈情说爱。早知道自己就不用心软再回来寻他。这下谢天哀那边还不知道如何了。他到底知不知道，再过几天，他便全然不记得自己了......
　　两个人离的很近，心却离的很远。此时的娄子玉终于叹了口气，道：“昼颜，别任性了。我们回去吧。我们再也不出来了好不好？”
　　“不好！”昼颜别过头。道：“天哀他这一生，本该前途无量，就算他不似你一般是高高在上的宫主，他凭借自己的能力也可以成为一方修道仙人。可是现在都已经被我毁了，又因为我，成了别人的靶子，随时可能丧命。你要我坐视不理，我根本办不到。”
　　昼颜闭目长叹一声，走近娄子玉，轻捋他头发，苦笑道：“等我护得他周全，就即刻跟你走，绝对不再逗留。”
　　“不用再对我承诺什么了。你护得他一时的周全，可以护得他一世的周全吗？如若如此，你便要步步不离了不然？” 娄子玉惨然笑道。
　　看到昼颜面色骤然凝重俏脸煞白，娄子玉竟然又笑了起来：“你就不必再自欺欺人。你的心里，从没有一刻放得下他，不是么？”
　　纵然他能逼得昼颜与他共居村子，他也囚禁不了昼颜的心。
　　谢天哀，始终都是扎在他和昼颜心头的一根刺，时间越长，刺得越深……
　　“……算了罢……”娄子玉疲倦地轻拨开昼颜的手，不去看她震惊的眼神，背转了身。
　　“我想要的只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你不要这些。”娄子玉道。
　　“你放心，我从来就不喜欢强人所难。这场仗，一开始就注定我会一败涂地，是我不自量力，以为能胜过他在你心头的份量。我以为你爱的是我，却不成想我一直是别人的替身。我认输，今后你我各走各的路，互不相欠。我也不会再缠着你的。”
　　他听着自己异常平静地一句句不停在说，胸口阵阵强烈的切割般的痛，却还在轻笑：“你以后，别又整天练功修行，也不知道休息，会把身体弄垮的。”
　　“……你究竟，在胡说什么？” 完全跟不上娄子玉思维的昼颜呆了好一阵，见娄子玉背影已经走出好几步，才醒悟到娄子玉竟是要离她而去，她一跃上前，扣住娄子玉手腕。
　　此时的娄子玉虚弱到了极点，倒是直接便被昼颜拽了回来。昼颜努力压下心头对娄子玉身体的疑惑，道：“你又胡说些什么？我对天哀只是朋友之谊，往深了说也只是妹妹对哥哥的维护之情。别人是死是活我无所谓，可是对天哀，我不能置之不理。再说，天哀这个事一了我就随你一起。” 去东山度过最后几天的时光。
　　只是昼颜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娄子玉打断：“够了！” 娄子玉旋身，身子晃了两下就转身离去。
　　罢了，从此世间无人与我立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罢了，昼颜的一声声天哀犹如打在了他的心上。好痛，甚至感觉比自燃仙身下凡历劫还要痛。
　　天哀天哀，什么都是天哀……娄子玉表情扭曲地坐在床头。自己怎会会变成这样，自己所最厌恶的模样，甚至自己的发色也开始变黑，自己的全身都开始变回正常的颜色。
　　娄子玉所修行的仙术正是仙界对自己的情感要求最高的那一种，一般只有无情无欲，待世间无物的人才可修炼。此情不指兄弟情，独独指男女情爱。这也是娄子玉以他的性格修炼这个仙术小小年纪就大成的原因。不过这个仙术却是修行时间越长，浑身的颜色就越淡，也就达到了最高的境界。而此时的娄子玉已经不是原先的娄子玉宫主了。因而他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懂得了情爱，自然全身也开始慢慢变作正常的颜色。
　　由于法力减退的这种全身空荡荡的通风感，比他之前所受的折磨感受更鲜明百倍……令他错觉自己就是空气的一部分，立即就会自这世上消融。
　　娄子玉摇头，望着昼颜负气而去的背影喃喃道：“我便是喜欢你，喜欢到失了我自己。”
　　“我是不是很可笑？”
　　他眼眶酸涩难当，可就是干枯无泪。
　　“昼颜你现在大概觉得我很惹人憎恶吧？可我真的是很喜欢你，喜欢到无法容忍你心里有别人一丝一毫存在的地步。”
　　“我根本不是个无喜无悲的仙人。我很自私的。”
　　他突然放声大笑道：“时光静好，与君语；细水流年，与君同；繁华落尽，与君老。不过一句玩笑。”
　　从头到尾，他才是那个最自以为是的傻瓜……
　　他转身跌跌撞撞打开房门，他不要再呆在这个满是昼颜气味的地方，他要回村子去，他们的家在那里。他就这样也没有跟紫菱道别就急急的御剑飞行起来。
　　娄子玉一路埋头直奔，冲到了村子里，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在院子里摆着的还是那个熟悉的小板凳，他穿过黑漆漆的院子打开房门。
　　娄子玉上前正要推门，却听到里面有声响，他缩回了手，眼睛凑上门板的缝隙张望。
　　难道是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