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颜》狄九

35、第三十四章

　　可昼颜诚心要躲娄子玉，又岂会让他轻易找到？娄子玉寻到一匹快马环顾四周把怀乡仔仔细细找了个遍也没见昼颜跟两个娃娃。山脉绵绵却觅不到佳人行踪。正在此时太阿剑又发出讯息东北方向有血气，娄子玉连忙寻找而去。
　　“快！女魔头在那个方向！”
　　“快！大家都抓紧点！别让那个女魔头跑了！”
　　娄子玉越离得近了越听见大家的言语，一时间头脑慌乱不管不顾的就冲上前去。林间隐隐约约站着一个女子，周围围着许多的仙界长老跟弟子。即使远远的瞅着也能看出那女子已经应付不及。她右边一位女仙的下一鞭子就要挥到她胸口处。
　　娄子玉连忙挡下那女仙的一击，顺势将女子带到包围圈外。低头就看见女子身上触目惊心的斑斑血迹。抬头一看却不是熟悉的面容。
　　这名女子色若桃花一双桃花眼微微合着。身上全是伤痕，看起来受伤颇重。却不是娄子玉心尖尖上的那个人，这也让他舒了一口气。
　　此人......即使女子已经努力压制体内的魔气，但由于伤势渐重抑制不住，魔气几乎要破体而出。
　　居然是魔族中人。娄子玉左右为难，刚虽然已经帮助这名女子带离了危险，可那群仙人几乎是片刻就会追上来。怕到时候这名女子一定会当场陨落。可是这是跟仙界水火不容的魔族之人，现在该如何抉择？娄子玉在战场上屠杀上万名的魔族中人眉头都不眨一下，此时却对一个受伤的魔族女子存了怜悯之心。当下情况若是弃之不顾也不是，救下这名女子也不是。
　　“快来人！那个女魔头跑这边去了！”
　　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娄子玉看着怀中的女子，突然想到也在魔族度过十年有余的昼颜，不由得咬咬牙。
　　“人呢？天哀你不是说在这边看见那个女魔头了吗？怎么一瞬间又不见踪影？”
　　领着大家的正是昆山的谢天哀，他刚刚被师父放出来，此时像是大病初愈一般，冷冷的环顾四周却没发现任何踪迹。刚刚是自己的错觉吗？那一瞬间闻到的荼蘼花香。一闪而过的身影却不是个女子，难道是娄子玉来过？救走了魔族的那个人？
　　“想什么呢！”涪陵责怪的看了一眼谢天哀：“你也真是的。可不知道我跟师父求了多久才求得你出来戴罪立功的机会！这下放走了魔头拿什么复命。”
　　旁边的众人也是抱怨纷纷。
　　谢天哀不发一言仔细观察地上的痕迹。用手轻轻触碰还有一种灼烧感，难道是娄子玉用赤练救下的那个魔头？
　　涪陵看自己抱怨一圈正主却一点也不急，不由得气道：“我替你出气，你倒是一点不放在心上。难不成你已经想到如何答复师父了？”
　　“当然。”谢天哀眼中颜色变得幽深：“有些事情师父一定十分感兴趣。”
　　梧桐醒来的时候感觉浑身上下都火燎燎的疼。耳边是沙沙作响的声音，眼前由黑转向光亮。
　　这是哪里？记得自己因为昼颜那丫头跟无尘大吵一架。明明昼颜那个贱人就是个两面派，一面巴结着仙界一面还吊着她们的魔君无尘，这样的人不得不除。没想到她刚刚把想法跟魔君无尘一说，无尘就大发雷霆让她闭门思过，梧桐一气之下就溜出了魔界，结果却被仙界的那群人逮个正着，本以为这下要完蛋了，谁知道迷迷糊糊间好像是被人所救。
　　“是你救我的吗？”
　　青年隐藏在佛像的阴影下，梧桐走进几步。
　　“别上前，不然我可不保证你的性命。”冷清的声音传来。
　　梧桐撇了撇嘴，心道此人倒是好大的排场，要知道自己在魔界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了，除了魔君还没有谁敢如此狂傲的跟自己说话呢！
　　“装什么神秘！”梧桐讪讪的没有上前，捂着自己痛的不行的臂膀直接坐下了。现在抓紧时间疗伤恢复才是最重要的。
　　天气就像是多变的媳妇，一会儿就风雨大作，梧桐这才觉得屁股发凉，这才发现自己可巧不巧的坐在了一个低洼的水坑里。甚至衣摆已经深入到水中污浊不堪。梧桐大叫一声起身把被污水染过的地方都打理一下。
　　她忙完一切，脱掉湿嗒嗒的鞋袜拧干了水，搁在干枯的稻草上吹晾。坐在地上摸着饿到前心贴后背的肚皮，望见头顶大洞上的一片天，忍不住问边上袖手旁观的人：“你是打算还要在这里长住么？”
　　娄子玉一直看着她奔出奔进忙碌，提水打扫，脸上没有笑容，却也没有阻止。听梧桐问，他瞟了梧桐一眼，没说话，继续坐上那张供桌闭目养神。
　　梧桐怔了半晌，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也想学着他假寐好忘记腹中饥饿。但静不下心，更饿得慌。心中想着这个人好生古怪，倒是一句闲聊的话也不说到死吗？
　　她腹中起初还是轻声低吟，没多久就越叫越响，宛如雷鸣。这下估计也被旁边那个人听了去，梧桐顿时觉得丢了面子，整个脸都变得通红通红。
　　“这个拿去。” 供桌上，娄子玉突然睁开了眼睛，拿起身边一个桃子。
　　那些桃子之前被他摔到地上，其余几个都烂得厉害，惟独这个还不是太烂。梧桐刚才出去收拾污水沾染的衣物时，他便拣了起来。
　　“扔了吧，这个已经烂了，又在地上滚过，好脏。” 梧桐没有伸手去接娄子玉手里的桃子。
　　肠胃早被宠坏，她对食物向来挑剔，虽然也在魔界苦修数百年，就算她练成魔功成为魔界圣女前也是世家大小姐。再饿也不想委屈自己的肚子。“再说万一你给本圣女下毒呢？”
　　圣女两字一出口梧桐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口不择言，万一此人对魔族的人有误解，岂不是自己送上门去？梧桐一想到此中关节不由得不寒而栗，手也握成拳头。
　　娄子玉听见圣女两字丝毫没有反应，正巧雨停了太阳出来从祠堂屋顶的漏洞照射进来一束束光芒，照清了娄子玉的脸。
　　“九殿下！你居然......”梧桐看清娄子玉的脸的那一刹那便挥出了自己手中暗藏的银针，娄子玉微微侧头躲过。
　　“若是我想取你性命早就取了，还会留你到现在吗？”
　　梧桐脑中一阵慌乱后也镇定了下来。且不说这位仙界的九殿下的目的何在，但是暂时自己是安全的，这还是能保证的，不然依照自己的能力在他手下也觉过不了一回合。至于九殿下为何要把她从自己人手中救下来这就让梧桐疑惑不解了，不过此时也不是盘问娄子玉缘由的最佳时机，毕竟时局瞬息万变，谁知道下一秒娄子玉会不会突然发难。
　　娄子玉可不管梧桐心中的千回百转，他慢条斯理的把桃子递给梧桐，梧桐顿了顿并没有接过。
　　见梧桐不要，娄子玉居然也不生气，自己擦了擦污泥，剥开桃子皮慢慢咬。
　　他吃东西的神态非常仔细专注，仿佛嘴里咬的并不是烂糟糟的桃肉，而是山珍海味，面上甚至还带着丝满足的意味，叫梧桐完全无法将他与对敌时那种不寒而栗的凌厉联想到一起。更加无法想到此人是在仙界以一敌百的除魔大将军。手中沾满了许多自己魔界教徒的鲜血。
　　梧桐就这样愣愣地看着，看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看桃红色的汁水染上他弧线漂亮的唇瓣……
　　虽然娄子玉身上隐约带着几分世人的儒士文气，可记忆深处，记得自己还是世家大小姐的时候看那些文人也都没有娄子玉这样诱人的嘴唇……更不会像眼前这个男人不经意间流露出近乎孩童般的天真神情……
　　倘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怎么也无法想像，沧桑，纯真和稚气，三种矛盾的气质会同时在一个人身上展现。
　　“看什么？”吃完桃子，娄子玉终于注意到梧桐异样的目光，疑惑地审视梧桐：“你又在想什么诡计？”
　　被明锐如星的眸子盯视着，梧桐胸口渐渐有股形容不出的热气升起——
　　惨了！惨了！惨了！她居然对这可怕的男人想入非非起来…… 明明两人是水火不容的对立关系啊！自己在瞎想什么？
　　梧桐用力敲了敲脑袋，总算把那些乱七八糟不该有的念头打了出去，及时拉回不知飞到哪里的灵魂。开口，微带沙哑的嗓音让自己也吃了惊： “没什么，我只是想这桃子烂了，味道是不是很奇怪？”
　　“对我来说，烂不烂都没什么区别，可以填饱肚子就行。”娄子玉凝视着手里的桃子皮，眼光里的迷惘，却遥远得似乎在看前生旧梦。
　　“所有人都当我是龙之子，是高高在上的九殿下，是云霄宫的宫主，是大仙人。可是对大哥来说。我不过是给他守护天界的傀儡而已。换个人来一样可以。用我不过是因为顺手好用罢了。我还记得五哥的死。小时候我只知道练功，经常饿肚子，你甚至无法想象那些女官女仙都不理睬我的。也不会给我带吃的。只有五哥和二哥对我好些。五哥还会给我从仙宴上偷些吃的。可是把那些吃的带回来的时候早已经凉了或是馊了。”
　　他缓缓地说，语气很平静，倏地又笑一笑：“自从昼颜跟我在一起以后，她给我做好多吃的。真的都很好吃。”
　　梧桐瞧着他嘴角的微笑，实在不知道应当说什么。
　　对于一个在冷漠和饥饿里长大的孩子，哪怕一块荼蘼糕，已足以铭刻一生。只可惜，做这糕的人，根本不知道在他的心里这块糕的价值。
　　心尖细细刺痛，像有支灵巧的针专挑最脆弱的地方在扎。听见娄子玉轻轻叹着气：“可后来，她就不再理我了。我知道，是师父逼他离开我。可是我已经后悔了。她为什么不愿意为了我回头。我宁可为了她跳下谪仙台，我只求她原谅我，再给我次机会……”
　　梧桐喉咙里一阵热流上涌，再也听不下去，腾地跃起，大声道：“天下不是只有她一人才肯为你下厨房啊！要吃什么，我一样可以弄！”
　　祠堂里，鸦雀无声。
　　慢着，慢着……她方才，到底吼了什么？看到娄子玉的表情越来越古怪，梧桐发热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下一刻，脸上热辣辣的几乎要喷出血来。自己居然对着对立阵营第一天见面的人说出这种话来......
　　她这连自己一日三餐都要魔殿里的下人弄的大小姐，刚刚说什么呢？
　　“你刚才说什么？”供桌上的人波澜不兴地问，面色又恢复了淡定冷漠。
　　糗死了！梧桐狼狈地干笑道：“我是说，我肚子快饿扁了，不如我去找点好吃的回来？”
　　“也可。”娄子玉闭上了嘴，面无表情。
　　“你放心，我不会乘机逃走的。” 梧桐听他半天没答应，笑道：“我也一定会回来的。”
　　她放下头发遮掉那碧色领口处的一点血迹，也掩盖出了丰满的胸口。穿起半干的鞋袜出了祠堂辨明方向，向市镇奔去。
　　离开的时候梧桐不放心的回头，在佛像的阴影下娄子玉还是一动不动坐着，目光冷冷。
　　梧桐连忙奔向最近的村落有炊烟的地方。甚至此时的她已经忘记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跌跌撞撞的抢过一名老汉买的包子跟粥，那名老汉死死哀求，说是现在南越连年征战大家都要饿死了，做这点小买卖只为了糊口，希望女侠饶他一命。梧桐顿时心生烦躁，这人真会坏自己的好事耽搁自己的时间，她直接一枚银针递过去老汉便横死街头。
　　“九殿下！”
　　梧桐前脚迈进祠堂，佛像下只空留一片阴影，冰冷如玉的青年已经不见踪影。
　　顿时，她手中还冒着热气的粥碗洒落在地。
　　他还是去找她了。
　　是啊，自己虽然贵为魔界的圣女，可是在他面前，自己什么也不是。他的爱人是他的那个逆徒昼颜。这件事情天下人皆知。
　　“圣女！圣女！属下们可找到你了。”
　　梧桐冷冷的受了属下小黑等人的跪拜礼，目光却坚定的看着佛像。佛像一脸慈悲状若普度众生。
　　自己还会再见到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