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颜》狄九

24、第二十三章

　　荼蘼不知道自己应当在这里呆多久。也许是百年千年或是穷其一生。
　　“上仙理应多出去走走。”
　　碧儿是她百年前在悬崖峭壁边救下的一株仙草。那次不过是她闲来无事积下的善缘。这小生灵倒是学起她的老祖宗黄雀，衔环来报。
　　百年前的因缘界遇造就了今时今日的主仆一场，也算是她这个人人喊打的女魔头聊以慰藉的事情。
　　荼蘼道：“出去又怎样？哪里还不是一样。”
　　碧儿道：“那上仙也该多走动，这山里闷。”碧儿整理荼蘼零乱的床铺，她早知道这位主子是洒脱性子，也不知道犯下何罪才被天帝东皇禁锢在这窄窄一方天地。
　　百年前它刚刚有灵识，就遇见了千年一遇的天灾暴雨，在悬崖峭壁间饱受摧残，正瑟瑟发抖时遇见了荼蘼上仙。是上仙救了它，这百年间也是上仙教会它识字，教它为人，教它世间万物种种。
　　荼蘼道：“碧儿要是闷就别陪着我这个老妖怪。本就是跳脱性子，出去玩耍也是你这个年纪应当。”
　　碧儿道：“投我以桃报之以李。碧儿不会离开上仙。”碧儿的眼眶有些红肿。
　　看的荼蘼心烦意乱。衣袖一挥拂开递上眼前的茶水，侧卧在床上。
　　荼蘼道：“我并非良善之辈，碧儿你不是不知。”
　　碧儿道：“我只知上仙救了碧儿。”
　　荼蘼道：“别再叫我上仙！你且睁大眼睛看看你面前的人何曾有一丝上仙的模样！”
　　碧儿呜呜咽咽暗自隐忍的模样终是惹恼了荼蘼，再不掩饰心中的暴虐。
　　荼蘼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左脸上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横亘在左眼上。她的半边头发也像是被火烧过的一般，模糊可怖。
　　她曾试图打理一下自己的面容，可是仅仅是想要撕掉被火灼烧过的焦皮也是钻心的疼。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化脓，愈发的面目可憎。在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后她就摔了山上所有能反光的东西，再不想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可是脸上持续不断的疼痛使她又想起了些许陈年旧事。她该忘记的不该忘记的。
　　荼蘼道：“你走吧。”碧儿应该有自己的一生。作为一株刚刚化形百年的仙草，碧儿的未来还十分宽广。
　　碧儿道：“上仙！”
　　荼蘼道：“你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碧儿抬眼看向荼蘼只留给她的背影，一步一磕头的退到屋外，她知道上仙这次再不会对她回心转意。
　　碧儿只得道：“碧儿不在了，上仙记得照顾好自己，夏日里别贪喝那溪边的水，冬日里也多加层衣被，万不可亲手去摘东林的桃子，枝叶刺手。上仙也别不顾了身子，近日来山上风凉，前几日碧儿给上仙压被时看上仙多打了几个喷嚏。碧儿走后上仙记得万万不可多费心血，想那九殿下......”
　　“够了！你速速离开吧！”
　　荼蘼一直平静如水的声音里暗藏一丝恼怒。看到这般，碧儿不再多言，含泪收拾好行囊咬咬牙下了山。
　　一路上频频回头，望着山上那屋茅草房。满怀星光的眼睛逐渐趋于暗淡。
　　待到一路走走停停到山脚下的时候，山间林木郁郁葱葱。东林的桃杏，西边潺潺流动的小溪，怕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吧。
　　脚步一顿，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猛然回头，山上的茅草屋已经是一片火光！一片火海满天横流，疯狂的火浪一个接着一个，张牙舞爪的仿佛想把天地也吞了去。
　　“上仙！”
　　再看时，已经漫山红遍。
　　“上仙！”
　　一切，终究是回不去了。仙人自毁金身，即使是大罗神仙来救，也是回天乏力。
　　火光中，荼蘼就这般静坐着等待火舌的舔舐，想起了许多人和事，还有那未曾说出口的深入骨髓的爱恋。
　　纵然自己有错，这般业火是杀念，补偿，也是代价......
　　但却从未负过他，若有来生转世，愿化为厉鬼，日日夜夜食其血肉！若有来生转世，也愿再一次跟他抱着云霄山上的美酒，宿醉一场......
　　若有来生转世，她只愿......愿把她这一腔滚烫的感情找一处荒冢埋葬，再看那齐安城里的无比美景，亭台轩榭，鸟语花香......
　　荼蘼还记得那个有着惨白月色的夜晚，云霄山晚上的风不像这里的凉，师兄拉着她的手，教她唱着那首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小曲儿。
　　慢慢的她模糊了视线。
　　朦胧中她仿佛听见了碧儿撕心裂肺的叫声......
　　若是你真的愿做那黄雀，请再来寻我吧......下一世我定找个安稳去处，跟你一起再看这世间繁华。

　　小时候的村子被屠杀，她上云霄山的拜师学艺，师兄娄子玉的关怀，师尊色瑾莫名的讨厌，魔君无尘的相交，谪仙台的舍生忘死，还有山上的那把业火！
　　是的！一切都想起来了。命运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转盘，本以为过去了结束了，却不经意间走回原点。
　　怪不得......怪不得娄子玉从不让她去报所谓的血海深仇。只因为那不过是她重生的一个梦魇啊！怀乡被屠村是荼蘼的记忆，也是她心中的痛。
　　“我唤作无尘。姑娘不知是何名讳？”
　　“这云霄山上许些年未曾有旁人来过了。你是昆山弟子吗？”那时候的荼蘼一脸纯真。
　　“姑娘果然蕙质兰心聪慧过人。可是为何又躲在这里哭泣？”
　　“关你何事？”荼蘼擦干眼角的泪。今日师尊色瑾罚她背下千字诀，可是她却始终搞不懂千字诀的句中深意。不能让师兄知晓！不然他定然又要心疼了。她最是见不得师兄蹙眉的样子。
　　“如何不关我事？做个朋友如何？”
　　眼前的少年眼中满是真诚。荼蘼看着他举了半天伸出去的手，不由得抹掉即将滴落的眼泪，破涕而笑。
　　交个朋友吗？倒是也不错。想着她缓缓把手放入那个叫无尘的少年的掌心。
　　“好啊！本姑娘就交了你这个朋友！无尘是吧？我叫荼蘼！”
　　所有的美好背后所包含的都是背叛跟欺骗。当无尘带着荼蘼回到魔界的时候，荼蘼才知晓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误。却是无法弥补的错误。
　　“你骗我！”
　　“除了这身份。我从未骗过你别的事。”少年的眉间划过阴沉：“我本以为你愿意......心甘情愿跟我走。”
　　“那你全然想错了！我现在就要离开！你我也再不是朋友！”
　　“我不会放你离开！从今天起你就不要离开魔界了！云霄山女仙荼蘼叛入魔界......你觉得这个理由如何？”
　　“你疯了！”无尘的眼中是令人疯狂的情意。灼烧的令荼蘼不寒而栗。
　　原来一直以来在自己面前温文尔雅的少年“无尘”不过是个假象。

　　无尘暗上云霄山，不用真面目示人，骗取她的信任。没想到本以为是生死之交的朋友却用诡计使她众叛亲离！娄子玉的好友东海太子龙渊年少不知事，私自拿了云霄山宝物却不敢声张。所有人理所当然的以为是叛逃的荼蘼做的，他的懦弱让荼蘼背上了偷盗金蛟剪的罪名！色瑾的添油加醋让她被天帝东皇误会，再没有容身之地！成为罪人！
　　那把业火她以为是最终了，没想到碧儿却非要不顾山上的火舌闯入，用自己的仙草汁液护住昼颜最后的魂魄化为女婴。她自己因为仙力耗费过多而化作豆子散落在地。
　　再次转世的她又一次历经了村子的屠杀，再一次上了云霄山，再一次被叛出仙界，就像是绝妙的讽刺。
　　所有她想要去保护的，去坚守的，都终究会再度失去。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娄子玉，荼蘼，色瑾，韩子图，吕子良，龙渊......这些名字像是魔音一般折磨着她的耳鼓。
　　不！不要！我就是荼蘼？荼蘼就是我？
　　人人喊打的叛徒？获罪自尽的上仙？跟魔君无尘一起妄图称霸六界的魔头？
　　所以天地之大，她又应该何处为家？
　　找色瑾报仇吗？找娄子玉报仇吗？两世的师父，两世的徒儿......
　　抱起已经没有气息的少女，她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着。她也不知道前方是哪里，她只是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娄子玉那时候冰冷的眼神还可以刺痛她的心，这是不是代表无法忘怀？
　　也许像她这样的没有灵蕴的妖物，可以收留她的只有魔界吧。
　　昼颜从未有过如此惶恐。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出生都是一个错误的话，该如何度过这一生？又该如何用尽全力去爱一个人？
　　曾经她无比嫉妒荼蘼，嫉妒那个可以获得师父全部身心的女子，可是当记忆回笼，她却发现这一切是如此的可笑。
　　在获得那份感情的同时，巨大的往事前尘几乎就压的她喘不过气来。从此时此刻开始她再不是云霄山上无忧无虑学艺的昼颜，而是那个人人喊打的重生女魔头荼蘼。
　　天下之大，无以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