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颜》狄九

18、第十七章

　　等她醒来时就听见外边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昼颜透过帘子向外望去。这床前有个金丝帘子，正巧把昼颜挡住了。外边的人不仔细着也看不见床上有人。她才知自己已经身在师父寝宫。
　　“好好好。你先醒醒酒。二哥给你去朝厨房讨去。”
　　略带几分瘦削的背脊应声转了过来。烛光下，男子约莫四十出头光景，身上一件粗布麻衣补丁叠补丁，已洗到泛白。眉浓唇薄，却有道淡淡疤痕自右眼角下斜斜划过挺直鼻梁，一直延伸至左耳后，破坏了那张原本轮廓极为俊朗的面容。满头浓密的黑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鬓角已带了点霜白，但腰背仍笔挺如松。
　　再一望趴在桌前烂醉如泥的青年，正是娄子玉。他迷茫的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看起来倒是酒醒了大半了。
　　“醒了就好。”中年男子淡然望了他一眼，道：“九弟你这样也是于事无补。”
　　那种口吻，昼颜很久没听过。依稀像幼时，她顽皮捣蛋犯了错，村中的大人责备她的语气。不过责备归责备，那时候村中的大叔大婶对她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和宠溺。跟前的男子态度一样，平淡而不失严厉。
　　想起待她如同亲女的大伯大娘，昼颜怔怔的红了眼眶，倒是忘了这是师父寝宫了，也忘记作为弟子在这里偷听没有丝毫道理。
　　“九弟。魔君无尘已经亲帥三百万魔军进攻瑶池。此时的你不应该再在这里伤感缅怀了。仙界岌岌可危。六界也将会发生大动荡。你是除魔大将军。你的使命就是守卫仙界平安。”
　　“那小师妹呢？她又做错了什么？”
　　“她投靠魔君无尘就是大错特错。”
　　“我用最后一点念想凝成的龙丹也被毁了。大哥是恨绝了师妹吧。”娄子玉喃喃道。
　　听那中年男子接着说道：“子玉！你不必执着了。荼蘼叛逃出仙界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作为九天玄女的转世，她也与魔君无尘纠缠不清，愧对女娲大神。至于她是你的师妹，不过是你在此段修行的必经阶段。待到你下一次转世历劫就会忘记她了。”
　　“九天玄女女拔......上古应龙......你说我会忘记吗？”
　　“二哥，就今儿一晚。在让我再想她一晚......”娄子玉的眼中带着祈求。
　　过了今晚就再也不念......
　　“罢了罢了。痴儿。”中年男子叹了口气。看见蜷缩在桌边的他的弟弟。不由得想起他还是小豆丁的时候屁颠屁颠的跟着自己后面的样子。转眼间那个结实圆滚滚的臭小子变成了眼前的青年模样......“我先回去处理事务了。你自己小心，早些回去。你四哥他.....也是想你回去的。”
　　嘱咐完这句话，就见青年的衣衫褶皱不堪。皱皱眉：“心里再不痛快也是兄弟间，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呢？”
　　娄子玉瞬间脸通红通红，吞吞吐吐道：“小师妹不在了，也没新的衣衫。”低头瞅了瞅自己，尴尬地笑两声：“这些日子浑浑噩噩也忘记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嘿嘿，是脏了点……”
　　“哎，你从小就爱缠着我和师妹。用法术就一下子的事情。非要学人家凡人的样子自己打个补丁才好？”中年男子叹了口气。一拂袖，青年一身就整洁如新了。
　　做完这些就一个转身飞散在空气里。
　　“笨蛋！我岂是不知道可以用法术？我是想她在的时候......多管闲事个屁！”娄子玉骂骂咧咧道。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原来他是这般爱他的小师妹吗？昼颜心中一阵苦楚。
　　娄子玉在摇摇晃晃中走出门去，急的昼颜几乎要张口大叫，却一声也发不出来。
　　只见娄子玉走到门口回头说道：“我知道你醒了。刚刚听到的话......忘记就好。”
　　昼颜突觉脑袋变得晕晕乎乎，眼前白茫茫一片。眼皮也一开一合的耷拉起来，直到什么也感觉不到。
　　“最不屑一顾是相思。”
　　“她终究不是那个她了。”
　　睡梦中昼颜仿佛听到了娄子玉的喃喃自语。

　　云霄宫大殿。
　　色瑾走近。望着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徒弟。犹记第一次见到那个白胖的娃娃的时候。
　　瑶池边，娃娃抱着一把太阿剑。像是迷路的样子。
　　“跟我去云霄山好不好？”
　　带着香气的手举到娃娃的面前。
　　“好。”
　　百年前的瑶池边色瑾上仙带走了九皇子。
　　“师父，就收她当我师妹好不好？”
　　娃娃慢慢长大，变成了拉着她衣角的如玉少年。长长的登天梯前一师一徒望着那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女孩。
　　“好。”
　　这次换她说好。像是宿命的安排。
　　“从未当成过一个人。”娄子玉道：“只是这次我再不会眼睁睁看着失去。”
　　眼前的青年让色瑾感到陌生。只是那份守护从未属于她。
　　色瑾道：“她果然是她。我早该想到的。即使没有那花香，即使容貌更改，但是那种神魂的气息是无法改变的。即使性格变化，但是没有灵蕴的怪物普天之下只有她一个。”
　　娄子玉默然，思索着一点一滴，有关荼蘼的，有关昼颜的。抬眼笑道：“我倒是从未当做一个人。前尘往事她已经不记得了。就算神魂还是那个神魂，也不在是原先的个体了。我现在只想好好的当她的师父，教导她法术，再不重蹈覆辙。”
　　“带她下山吧。”色瑾面色在笑，却可以轻易的发现内部的扭曲。“就说去历练好了。我不能容忍一个妖物待在云霄山上，也不会承认你收的这个徒弟。她就是个祸患，是个灾星。”
　　娄子玉听到色瑾这般说，顿顿脚步，头也不回的走出大殿。
　　花明柳媚，李白桃红，正是齐安城春光漫烂季节。王府西门大街，青石板路笔直的伸展出去，直通西门。一座建构宏伟的宅第之前，左右两座石狮子，张牙舞爪、神态威猛。狮子两眼炯炯有神，更显得雄狮更奕奕若生。府邸的梁上有一大牌匾，气势恢宏。刻着“南越王府”四个大字，银钩铁划，刚劲非凡。大宅朱漆大门，门上茶杯大小的铜钉闪闪发光。进门处两排左右分别站着威武的侍卫，个个腰板笔挺，一股英悍之气扑之而来。突然间后院马蹄声响，那十名侍卫一齐喝声。只见从这南越府邸的西侧门中冲出一骑马来，直接冲到大门之前。这匹马全身雪白，马勒脚镫都是烂银打就，鞍上一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的纪，锦衣华服，腰悬宝剑。
　　这个少年就是昼颜此行的目的，南越的二皇子赵乞延。
　　只见这位仅仅跟王位一步之遥的二皇子赵乞延浓眉大眼，威武之气尽显，见到昼颜，连连下马，迎接道：“母后知晓今日贵客临门，特让我来迎接霄山的仙人。”
　　昼颜也连忙回礼：“殿下客气了。师父派我来协助殿下。”
　　“不知为何，见到上仙真容总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殿下说笑了。”
　　“哈哈！上仙勿恼。这人间种种世事无常，莫不是孤见过上仙的俗家父母也未曾可知。”
　　“殿下可真会开玩笑。”
　　“上仙这边请。我边走边给上仙解释。”赵乞延一派风神俊朗的样子让昼颜啧啧称赞这不亏是南越国未来的主人。
　　“这事情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不过是对于上仙来说是举手之劳，对于我来说却是大有裨益。”
　　昼颜笑道：“殿下尽管托付。殿下是仙界所选择的命定之人。我自然会倾尽全力助你一臂之力。”
　　昼颜心道其实我对这谁主江山又有丝毫的兴趣？不过是因为不想让师父失望，凡是师父托付给我的事情我定要好好完成。如此这般只希望可以在他身边多待上一些时间。
　　壶里的茶是上好的龙井。赵乞延仪表堂堂不说，礼仪也是近乎完美。此时他轻轻作揖道：“那就劳烦上仙陪我演一场戏了。”
　　“上仙有所不知，这南越国有两个皇子，除去我之外另一位是我的兄长赵涛。”
　　“哦？可是我听闻你已经大败赵涛。现在他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昼颜惊奇的看着赵乞延，这件事情她刚刚进齐安城的时候就传遍了。是妇孺皆知的事情，居然已经把监国数年的大皇子赵涛打的大败，想要一鼓作气收复那残败不堪的叛军简直是易如反掌，又何苦请云霄山的人来呢？
　　“我需要一个理由。”
　　赵乞延目光灼灼道：“他是长我是次。我需要一个理由。这天下一向是又能力者居之。可是登上去的过程却并非是花前月下的。必然是有流血有牺牲。”
　　昼颜心下默然。所以需要一个堂堂正正杀害兄长的理由吗？所以这便是赵乞延找到云霄山的理由吗？真是可怜生在帝王家。为了那个位置去残害兄弟。非要斗的你死我活方可罢休。这便是帝王家莫大的悲哀吧。虽然心下的想法繁杂，昼颜还是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
　　“我怎么给予你这个理由？”
　　“我需要让我的臣民，我的百姓知道我是众望所归之人。在最后的战役上，我希望昼上仙可以陪我演一场戏。不过是天降甘霖金龙加身的把戏。不过严格意义上也不算是把戏，毕竟我本是仙家选作的人间帝王。”
　　最后那场大战来的很快。赵涛的军队节节败退根本不堪一击。苍茫的大地上全是累累白骨，一瞬间让昼颜恍惚回到了村庄。在一慌神她才发现已经站在战场中央。耳边是秃鹫的声音，是乌鸦的嚎叫。还有的是血水已经泛成一滩滩。原来这江山均是用白骨推起来的啊。
　　“昼上仙！昼上仙！”
　　旁边的谋士低声提醒着昼颜。昼颜这才望见前方志得意满的赵乞延。心下默念法术，果然瞬间旌旗飞扬，甘霖初降。
　　“世子是天命所归！是仙家选择的南越帝王！大家快快叩拜！”
　　不论是还在负隅顽抗的士兵，或是已经得胜的战士均望见了这一奇景。有些吓的屁滚尿流，有些暗自垂泪庆幸自己跟对明君。虽有这些不同，但在这选择面前都底下了自己的头颅选择对赵乞延朝拜。
　　只有昼颜一人立在中央。
　　“昼......昼上仙是仙人，不用朝拜人间的帝王的。”旁边的谋士七嘴八舌的解释。
　　昼颜可以清晰的看到在赵乞延转向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锐利又马上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还是第一次见面时候那个笑面世子一般：“哈哈！今夜我要大宴宾客，众位可以不醉不归了！”
　　“昼上仙可以给本皇赏脸吧。”
　　赵乞延眼中的志得意满清晰可见。
　　觥筹交错，杯盏尽欢之间昼颜隔着金色托盘看不清了赵乞延的面容。她突然明白了师父心内的悲哀。
　　也许这世间的帝王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人间的帝王，或是仙家的那位帝王。也许在他们没有登上那个宝座之前也像是普通人家的兄弟一般，可是一旦登上那个位置就注定了不同。人在高处不胜寒的道理她此番才真正体会。赵乞延的面容已经变得模糊。他不在是一个普通的人，更像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也许师父的大哥也是这般，曾经他也带着他的九弟同游过，曾经他也像是一个普通大哥一般关心他的九弟，可是现在那个座位制约了他，制约了这份情意。余下的只有冰冷跟绝情。
　　师父的小师妹毅然决然的魂飞魄散并非是天帝故意为之，他心下也是疼惜这个九弟的，不过是仙魔不两立毁掉了一切，也毁掉了这段兄弟情。师父心里也是知道的吧，知道罪魁祸首也许并非是看似铁面无私的天帝。也许就是这世道，这在人心底的天规。
　　又喝了一杯佳酿，昼颜觉得脑袋变得晕晕乎乎的。苦楚却不便与外人道也。自己爱上了自己的师父，简直是大逆不道之至。若非是这身份，若非她是她，他是他，也许他们会有不同结局。可是她不愿，不愿因为自己的龌蹉心思让自己一直敬之爱之的师父也担上骂名。变成整个仙界的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