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颜》狄九

17、第十六章

　　议论声生生入耳，昼颜卷缩在一旁直到他们离去。她的手边只有些稻草，勉强可以坐在上面。正在思索最近发生的种种，就听见身旁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心下打定主意这次定然不乱闯乱撞，虽不怕大家误解她，怕的是师父再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瞧她。正想着就又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这次却离她更近了。
　　好像是隔墙，昼颜侧耳倾听。
　　隔墙传来微弱的声音：“救我......救我。”
　　昼颜道：“晚辈拜见前辈。”昼颜不知对面是何地方，便也想着是地牢，难道是什么时候被关进来的人。
　　那边的声音道：“救我......救我。”
　　眼看呼叫声越来越微弱，昼颜连忙贴着墙仔细聆听声音发出来的方位。之间一处地方在昏暗的油灯照射下显得薄如缠丝。昼颜轻轻用手一推便像是蜕皮的蛇一般墙皮纷纷滑落。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满头白发嘴唇干裂的老妪。
　　昼颜惊疑道：“请问前辈你是？”眼看着面前的人就要不行，昼颜连忙咬开自己的手腕向老妪嘴边递给过去。过了一会儿老妪缓缓睁开眼。
　　昼颜喜道：“前辈你醒了！”只看老妪的嘴唇蠕动，昼颜却听不清声音。直到耳朵贴近才听见那老妪嘴中一直念叨的竟然是：“色瑾！”
　　仔细观察面前的老妪，昼颜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努力的在记忆里搜寻，直到跟一个身影重合。那时候师父刚刚带她拜师......
　　“并非不让你报血海深仇，只是在这里要一心学习。等到修为长进自然可以去保护那些你在意的人。”娄子玉的话还在昼颜耳边回荡。
　　记得那时候的她仰观雕像。在侧殿的三座雕像中中间那位娘娘鹅蛋脸柳叶眉眼眉处还有一点朱红，跟眼前的老妪渐渐重合。昼颜道：“你！你是云霄娘娘！”
　　你怎么会在这里？昼颜压下疑惑，恭恭敬敬的拜了拜眼前的老妪道：“弟子师从上仙娄子玉，是您的徒孙。”
　　仿佛是回光返照一般，眼前已经是个老妪的云霄娘娘握住昼颜的手，断断续续道：“好孩子！你定要......定要帮我报仇！”说罢就指了指一边的一个残破的皮纸。昼颜一面扶着云霄，一面去拿那皮纸，拿到手中只觉得皮纸柔软，像是人皮。
　　瞬间大惊！“云霄娘娘！”果然眼前即将咽气的老妪后身一片模糊，怕是早已经撕下了自己的皮。
　　“求你......求你！”老妪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抓的昼颜手上鲜血淋漓。
　　“好！我答应你！”昼颜语无伦次的应声道。
　　“好孩子，好孩子.....”老妪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像是昼颜第一次看见的那座小像一般的笑意。昼颜忍住眼中的泪水，抬手闭上了云霄的眼睛。拿起人皮纸看了起来。上面字字血书。
　　当年云霄碧霄琼霄三位娘娘在霄山修行，在山脚下捡了个女娃娃。小女娃娃聪明伶俐倒是很得她们喜爱。后来不舍得女娃娃下山就取名色瑾养在了山上。三位娘娘可以说是对这个女娃娃倾尽所出，当做自己的弟子来培养，在十年那年色瑾就修得仙身，成了仙界最天才的修仙者。这期间她们虽也教导过大脚仙人等弟子，终究是外门弟子比不上对色瑾千分之一的用心。
　　后来这个唯一的女徒弟倒是也算尊师重道把云霄山发扬光大。直到那一天......
　　那天色瑾急急忙忙跑来告诉云霄，碧霄娘娘跟琼霄娘娘出事了。云霄不疑有他跟着色瑾就出去，且不知这个心爱的徒弟早早准备的陷阱将她们一网打尽各个击破了。碧霄娘娘早已经被她暗算推下谪仙台，琼霄娘娘也被废除法力魂飞魄散。只有她被色瑾日日折磨天天锁在这地牢之中。
　　后来也不知道色瑾是累了或者说是倦了，将这地牢隔开，专门给她关进一块不足方寸之地。就像是天然的牢笼日复一日，直到她的四肢手筋脚筋都被挑断口中也呜呜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才罢休。自此色瑾便再未来过。
　　她不知一个人在这里度过百年或是千年，也不知道外界是否知道三位娘娘是被这个逆徒残害致死，还是只当她们仙去。唯一的信念就是告诉弟子，告诉来人这件事情，替她们报仇！她在这里用血肉之躯一次次不停的磨着墙壁，只为了有人可以听到注意到她的喊叫。
　　甚至她只是想问问那个弟子，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昼颜将手中的人皮纸放入怀中，眼看着眼前的云霄娘娘的躯体化作一阵青烟飘散。不由得心中一阵哀叹。
　　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
　　“万万没想到你还未死！”
　　昼颜向后躲闪，却还是被剑光扫到肩膀。
　　“睡菊！”
　　“你这个妖物！”
　　睡菊手上剑光闪闪。昼颜连忙左右躲闪。
　　昼颜焦急道：“你且听我解释！凤鸾真的不是我推下山的！”
　　睡菊冷笑道：“现在你还认为我是因为凤鸾才想要杀你吗？根本不是，她的死与我何干？不过是因为你是妖物罢了！”
　　昼颜顿觉头脑混乱，眼前的睡菊不像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少女，她苦涩道：“为什么？你们为什么都觉得我是妖物！我本以为你我，还有凤鸾三人之间还有这数年的同修情谊！”
　　睡菊道：“情谊？在大是大非面前你跟我谈情谊？自我生下族中便告知我的使命。便是修炼成仙铲除魔物。这便是我该做的！有人转告我，你在灵蕴测试是根本没有灵蕴，若不是九殿下包庇你这个妖物早现出原形了！”
　　是谁？除了师父，知道她没有灵蕴的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告诉凤鸾睡菊挑拨离间？
　　“你知道什么人才能没有灵蕴吗？”睡菊一脚踩在昼颜的肩上，刚刚的伤口涌出大量的血迹，她面露讥笑：“不光是普通的妖，你定是魔族！你身上有着魔族的血！还披着身人皮装仙人！愚蠢之极！”
　　“我跟凤鸾与你等不同。”睡菊拿出刀，在昼颜惊恐的眼神下向自己的两臂各划了两剑。笑道：“你们是从普通人或是世家里选出来的。我与凤鸾却本是仙人之后，除妖捍道抵御魔族是我们生来的职责。便是赔上我这条性命，这次也定要你个妖魔魂飞魄散！”
　　昼颜的眼前变得朦胧，迷迷糊糊只看见睡菊似笑非笑的拿起手中的剑狠狠的刺向了自己的身体！
　　“不要！”
　　血红覆盖了天地，再也看不见其他的颜色，昼颜陷入了昏迷。

　　“快跑啊！妖物！”
　　“她是妖怪！”
　　“什么妖物？她是魔！”
　　......
　　各种声响像魔音一般从四面八方传来折磨着她的耳鼓。眼前浮现了那个一身白衣的仙人。
　　“师父！”
　　她努力的追赶，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的脚步！
　　“不！”
　　她像是回到了村子，血红尽染，白骨累累。
　　“师父！”
　　昼颜猛地睁眼，就发现自己浑身被缚，躺在大殿中央。
　　色瑾坐在主座上，吕子良娄子玉韩子图分立两旁。
　　“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色瑾的声音依然像是昼颜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清脆悦耳的冲淡了她的端庄气。
　　唇角咬出血迹，昼颜低下头一言不发的样子让娄子玉想起来当年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也像是这般一样。小小的身体畏缩在一角，即使是这般落魄模样也无法磨平她的棱角。眼中闪着倔强。
　　“师尊......”
　　“你且退到一边去。”
　　丝毫没有感情的扫了一眼欲上前的娄子玉。色瑾的嘴角扬起一丝无法让人看懂的意味。
　　慢慢走近昼颜，眼前的霄山师祖眼中不见往常的平和之气反而带着一种怨毒低声在昼颜耳边说道：“原来是她，现在是你。你们都该死。”
　　昼颜吃惊。色瑾却冷漠的走离她身旁。
　　“云霄宫弟子昼颜，残害同门凤鸾睡菊，大闹七星妖塔。罚她废去法力，关入后山，再不可修行！”
　　“师尊！”娄子玉抬脚上前。
　　“莫不是连我的话也不听了？”色瑾瞧着她最心爱的弟子似笑非笑道：“你倒是忘记当年怎么拉着我恳求我带你离开天帝那里了？九皇子殿下！”
　　“弟子不敢。”
　　“师尊。”吕子良笑着上前道：“小九是昼颜的师父，自然是心疼徒弟。可他也知道昼颜犯了大错，这般苦痛是不可避免。不过这废除法力，还是交给小九亲自办吧。”
　　昼颜转头看向不再言语的娄子玉心中苦涩。
　　望着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的娄子玉，昼颜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就让我把一切都还给师父你吧，不论是这一身的本领，或是这颗心......
　　眼角划过泪水。
　　眼前的人还是像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般，他却不知道在自己的内心已经将命运紧紧的跟他联系在一起。如果真是他动手的话，自己也全然没有什么不甘心。
　　剑光闪过，在眼前滑落。
　　这便是最终了吧......
　　剑光宛如长虹流星，却在中途改变了方向。直直刺向呆立在一边的欧阳寻。
　　“上仙！”
　　“小九！”
　　“子玉！”
　　色瑾飞身上前，迅速挡住了娄子玉的剑。笑道：“莫不是失心疯了？还是说是非不分也要护着你这个小徒弟？”
　　“他做的。”
　　娄子玉冷冷道：“蛊惑凤鸾和睡菊的是他。”
　　“欧阳？怎么会！”谢天娇惊异的看着欧阳寻，一脸不可思议。
　　“且不说有没有证据。”色瑾一步一步走到跌倒在地的昼颜面前，抬起她的脸：“就算是蛊惑。但推下凤鸾跟杀死睡菊的都是她。你又能如何解释？”
　　“魔族派来的人。倒是在云霄山上呆的时间够长的。”
　　娄子玉挽起一个剑花，朗声说道：“散布昼颜是妖物的谣言，利于凤鸾跟睡菊的除魔之心自我牺牲来除掉昼颜，她两人却不知道你才是她们口口声声所说的妖物吧。若不是我昨日在你眼中望见那熟悉的金光......”
　　吕子良听闻这话第一个大惊，气的身体不住颤抖道：“欧阳，你且说说这是非。”
　　谢天娇拉了拉他的衣角，恳求的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用这般眼神注视着欧阳寻。虽然一直装作不在意的模样，终究是追随自己走过这许多年的同门情谊。
　　一直沉默寡言的欧阳寻抬起了他那总是低着的头颅，眼中划过一丝金光。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嘴角划过讥笑道：“那个原先的欧阳寻早就被我夺舍了。不过是一个蝼蚁。我堂堂魔君无尘若不是为了这个小丫头岂会上这云霄山？”
　　色瑾笑道：“也是多年不见了，无尘。”
　　“我可没空跟你这个老妖婆说话。”脸上的容貌开始变化，一张俊美无双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已经完全变成无尘的“欧阳寻”舔了舔刚刚被娄子玉剑气所伤的手背笑道：“若说是来拜访。我倒是想看看我们仙界除魔大将军窝在家里做什么呢？原来是忙着帮魔界带小徒弟啊。”
　　“无尘，你来什么目的。想上云霄山赏樱花便直说。”韩子图调笑道。他便是看无尘这张脸不爽，这六界之中最美的面孔明明是属于他韩子图的。
　　“我是看中了一个徒弟。”无尘像是来到自家一般随意坐下。甩了甩并未沾染灰尘的金色衣袍：“可惜被我最讨厌的人捷足先登了。”
　　“昼颜是我的弟子。”娄子玉咬唇道：“上一次让你迷惑了师妹。这一次你绝不会得逞。”
　　“我们拭目以待。”无尘笑的张狂，随意的挥挥袖子遁去。
　　“不追？”韩子图笑道。
　　色瑾道：“早晚有一天会见，你们不必急于一时。倒是这个丫头怎么处理还是个问题。”
　　眼前的一切像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美丽陷阱，就等着她踏入其中，然后像是猎豹一般咬断她的喉咙。昼颜眼前愈加模糊，直到看不清娄子玉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