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颜》狄九

16、第十五章

　　眼前出现了一道板门，上面全是铁钉。娄子玉手持太阿剑随手一划，板门瞬间四分五裂。一股霉气扑面而来。昼颜往里望去，不过是方寸大的地方坐着一个浑身破烂的道士，长须垂至胸前。
　　娄子玉道：“晚辈拜见师伯。”对面还是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沉睡很久，亦或者是死了。
　　“晚辈娄子玉拜见师伯。”娄子玉接连说了三遍，对面的人才缓缓动弹。
　　“子玉？”那人的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般：“倒是长这么大了。你可是陪我来解闷的，那可多谢你啦。”
　　娄子玉摇摇头道：“倒也不是。我这小徒弟擅自闯入了妖塔，我这番是寻她出去的。”
　　那人笑道：“真是过得太快，居然你都有弟子了。”接着动了动脖子道：“出去倒是好说，可老朽在这里都快生锈了。跟我动弹动弹如何？”说完就形同鬼魅一般攻向娄子玉。
　　早知会如此，娄子玉倒也知道这位师伯大脚仙人的性子，道：“晚辈陪师伯玩玩。”
　　那位唤作大脚仙人的前辈笑道：“本仙让你一招如何？”
　　大脚仙人想娄子玉虽因一把太阿剑而名满天下，终究不过凭藉一灵蕴应龙之力。他小小年纪，就算所修炼的仙法有独得之秘，总不能强过色瑾去，虽答应让他带昼颜而去，一来念着双方师门上代情谊，息事宁人，二来当年误杀云霄宫弟子后心下实感不安，只得尽量容让，可是想到自己已经被关在这七重妖塔上这些年，又不禁怨上娄子玉。不料娄子玉对他说话仍是恍如没有听见，左手轻扬，一条赤练忽地甩了出来，直扑大脚仙人的门面。这一下来得无声无息，事先竟没半点朕兆，在第七重妖塔的烛光照映之下，只能看到赤练飞舞。
　　大脚仙人见他出招迅捷，法器又是极为怪异，一时不知如何招架，他修成仙身多年，久未逢敌手，行事稳重，虽然自恃法术高出对方甚多，却也不肯贸然接招，当下闪身往左避开。那知娄子玉这赤练竟能在空中转弯，大脚仙人跃向左边，这赤练跟着向左，疾颤三下，分别点向他修行之道的法门所在。这三下出手之快、认位之准，实是仙界中的第一流功夫。
　　大脚仙人大惊之下，急忙身子后仰，赤练离脸数寸急掠而过。他怕赤练跟着下击，也是他法力精纯，挥洒自如，便在身子后仰之时，一个咒术念出口，瞬间全身忽地向旁搬移三尺。这一着也是出乎娄子玉意料之外，他这赤练连绵，大脚仙人竟在危急之中以这些年的修为法力才勉强避过。大脚仙人伸直身子，脸上已然变色。环绕在四周的灵体虽然不是他的门下，就是后辈，在这七重妖塔中向来对他的法力钦服之极，臣服于他。见他现在虽然未曾受伤，这一下却避得极是狼狈，无不骇异。四周的灵体瞬间向娄子玉袭去。
　　娄子玉道：“是啦，早该一起上！”
　　只见他双手齐挥，赤练犹如水蛇般蜿蜒而出，那周围环绕的灵体都被赤练击中，几道灵魂一时间都化作灰飞烟灭。这一下先声夺人，周围的灵体都尽皆变色，不敢再进击。大脚仙人初时只道娄子玉法力虽不弱但修成仙身的时间还短，甚至连自己的零头都不到，估计也是撑得一会儿也会法力尽失，那知一动上手竟险些输在他的手里，不再有轻敌之心，说道：“九殿下功夫了得法力高强，本仙倒失敬了，来来来，让本仙领教领教九殿下的高招。”
　　娄子玉点了点头，赤练自左而右的横扫过去。按照辈份，大脚仙人高着一辈，按道理来说是自己的师伯，师父色瑾的师兄。娄子玉动手之际本该敬重长辈，先让一招，但他一上来就使出自己的最为所成的法术口诀，于甚么仙道规矩全不理会。
　　大脚仙人心想：“这娄子玉法力修为虽然不弱，出招却全无章法可言。也不知道色瑾师妹怎么交的弟子。
　　当下左手画咒，右手摆动碧云剑，与他的赤练拆解起来。群道团团围在周围，凝神观战。烛光摇幌下，但见一个白衣青年模样状若仙人，一个灰袍中年男子，带飞如虹，剑动若电，俊颜华发，渐斗渐烈。大脚仙人在这碧云剑上花了数十载寒暑之功，甚至将法力灌入剑身，单以剑法而论，甚至高出色瑾一筹，但与这色瑾的徒儿他的徒孙翻翻滚滴拆了数十招，竟自占不到丝毫便宜。娄子玉赤练矫矢似灵蛇，圆转如意。
　　大脚仙人久战不下，虽然未落丝毫下风，但想自己当年也是仙界中的佼佼者，若与这小娃娃战到百招以上，纵然获胜，也已脸上无光，不由得焦躁起来，剑法忽变，自快转慢，咬破手指，祭起血咒，顿时碧云剑上的劲力却也大了数倍。初时剑锋须得避开赤练的卷引，此时威力既增，反而去削斩赤练。再拆数招，只听铮的一响，赤练与剑锋相撞，大脚仙人法力熟练，又在七重妖塔中悟了千年，瞬间将赤练反激起来，弹向娄子玉面门，当即乘势追击，众灵体在空中盘旋飞舞，欢呼声中随着赤练递进，全都一起指向娄子玉手腕，满拟他非撒手放下赤练不可，否则手腕必致中剑。
　　那知娄子玉右手疾翻，已将碧云剑剑刃抓住，喀的一响，碧云剑从中断为两截。这一下四周灵体全然飞散，大脚仙人向后急跃，手中拿着半截断的碧云剑，怔怔发呆。他怎想得到对方手上的赤练原本是娄子玉父亲帝子神龙的一根龙筋啊！是他父亲传下的利器，虽然轻柔软薄，却是刀枪不入，任他宝刀利剑都难损伤，是以上古神剑都无法伤这赤练分毫。剑刃被他蓦地抓住，随即以巧劲折断。
　　大脚仙人脸色苍白，大败之余，一时竟想不到他身上有此贵重无与伦比的法器，只道他当真是练就了刀枪不入的上乘法术，想他自己苦修千年，困在这七重宝塔中也不忘日日修炼，却还不如一个小自己千百年的后辈。颤声说道：“好好好，本仙认输。娄子玉，你把那孩子带走罢。看来我这身体是生锈喽！”
　　娄子玉道：“你杀死那么多云霄宫弟子，说一句认输就算了？”刚刚他虽然敬大脚仙人几分，不过是因为师伯的名分，可是这名分敬完了接下来的就是算账了。当年云霄宫上众多弟子均因为大脚仙人的走火入魔魂飞魄散，否则这些年他跟吕子良韩子图也不会这般着急培养新弟子。
　　大脚仙人仰天打个哈哈，惨然道：“我已经被色瑾关入这七重宝塔千载，你还要我如何！”说罢就祭起起断的碧云剑就往颈中抹去。
　　忽听铮的一响，手上剧震，却是一道熟悉的淡蓝色光芒，将碧云剑击在地下。他法力高超，要从他手中将剑击落，破他的法术，真是谈何容易？
　　大脚仙人一凛，从这蓝光打剑的功夫，已知是师妹色瑾所为，抬起头来，叫道：“师妹，师兄我技不如人，你教的好徒弟好徒孙，这下我千年前伤霄山弟子千人，今日又伤了你徒弟，你瞧着办罢。”
　　只听空中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说道：“胜负乃是常事，苦是打个败仗就得抹脖子，师兄再有十八颗脑袋也都割完啦。”
　　“师尊。”眼前的娄子玉紧了脸色，一脸尊敬的低头抱拳握剑。拉过愣在一旁的昼颜在身后。
　　昼颜还未曾从娄子玉掌心的温度回过来神，就看见空中幻化出一位婀娜多姿的女子，将一袭长发尽数扎成一缕盘在一起。素衣青衫，容貌明明是艳丽多姿的俏佳人却像是愣生生用周遭的仙气盖过了那一丝的妩媚之气，看起来不可侵犯冰冷的跟娄子玉如出一辙。
　　昼颜心中的念头不过是转瞬即逝，即使这般也像是老鼠被狡猾的猫抓住了尾巴一般。这位师尊一个眼眸递给昼颜，她瞬间觉得浑身冰冷。昼颜极度肯定的是她看穿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色瑾笑道：“子玉，你倒是从哪里弄来的女娃娃当徒弟？云霄山上这般无趣吗？”
　　娄子玉有些看出了色瑾对于昼颜这个徒孙的不喜。不着痕迹的将昼颜往身后再带了带。
　　娄子玉道：“不过是上次下齐安城看见的小姑娘。我看她倒是伶俐的很，就有空指导两下。”
　　“伶俐？”色瑾又是一笑，此时的她仿佛全部心神都凝在了昼颜身上。倒是忘记了对面的大脚仙人一般。气的大脚仙人满脸通红青筋暴起，恼怒异常却害怕于记忆里这个师妹的气势，一时不敢再贸然动手。她接着笑道：“伶俐我倒是没注意......不过这女娃娃的眉眼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说道这里色瑾一顿。
　　昼颜清晰的在她眼里感受到了一丝杀意，在定睛细看的时候却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刚刚是昼颜的错觉一般。
　　“我定是看错了。她长得与那人一点不像。不过......”色瑾往前一步靠近娄子玉，替他整理了下刚刚打斗所致有些零乱的衣衫，温言道：“我记得你说过除了她，你再不会教别人的？莫不是年岁长了，为师我糊涂了？”
　　“可能是我看开了。”娄子玉沉默半晌倒是没有正面回答色瑾这关于是谁糊涂了的话题。倒是说了一句不着边没头没尾的话。
　　色瑾转头道：“师兄，你就此离去吧。这塔关了你这许些年。”
　　“师妹......”大脚仙人此时眼中涌现的却不是欣喜于终于得偿所愿，可以出了这塔，出了
　　这塔外界世事变迁，眼中唯留一抹茫然，道：“为何？此时愿意让我离开？”
　　色瑾微微一笑并未多言，施展法术打开塔心。送大脚仙人离开。待到大脚仙人的身影开始模糊，魂魄大多被放出塔中时，色瑾叹了口气，道：“师兄，此时不再用塔关你是因为已经不再需要，你且看看你的神魂。”大脚仙人此时才迅速的往自己的胸口看去，果然一座七重妖塔的金色轮廓浮现在他的神魂上。待到他想要张口对色瑾说话时，已经完全魂魄出了妖塔，再无踪迹可寻。
　　色瑾叹道：“这些年在塔中。他的心中亦是妖塔。就算他出去也会被时时制约。也在没把他关在这里的必要了。”
　　娄子玉道：“听凭师尊的吩咐。”
　　色瑾满意的咯咯直笑，看起来倒像是个年纪刚刚二八的少女一般，又问道：“臂间怎么搞的？”还未等娄子玉反应过来，这位仙界鼎鼎大名的仙人便急切的抬手制约住娄子玉的右臂。
　　娄子玉道：“比试的时候一时不察，让人伤了去。”
　　“且不知道是怎么伤的。”色瑾似笑非笑的瞅了眼依然被娄子玉护在身后的昼颜。讥道：“怕不是仙界的除魔大将军有了小徒弟便魂不守舍了吧。”
　　“师父说笑了。”不着痕迹的避开色瑾的手。娄子玉道：“师父我们可以出去了吧。”
　　“你若是想出去难道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色瑾的嘴角划过讥讽道：“毕竟那个丫头当年那么爱你。几世的情缘了。还是说你故意放你这个小徒弟进来历练的？”
　　娄子玉并未回应色瑾的疑问，只是淡淡的说道：“我刚刚已经说过。不过是在齐安城里的一段缘。”
　　“我只是想不到你这次倒是热心肠了。平时怎么冷言冷语的。”色瑾扬扬眉，化作一缕青烟。只留下像是从头顶传来的声音，还是那般清脆：“下次再见我倒要看看小丫头被你调教成什么样儿！”
　　出了七重妖塔昼颜还没有缓过来神。等到娄子玉立在她前面举起剑放在她脖颈上她才回醒。
　　娄子玉淡然道：“你可知错吗？且不说你残害同门这事是否属实。单凭你擅闯妖塔就可以即刻把你就地正法。霄山上的戒律让你犯了个遍。”
　　眼看娄子玉手中的剑就要挥下去。
　　“九殿下！等等！”一袭红衣的谢天娇飞快的拦住娄子玉。身后过来的正是吕子良韩子图跟睡菊欧阳寻等人。
　　“九殿下，您素知我跟昼颜并不对付。可是此时我要替她说上一句。同门相残一事暂且没有证人无法决断。单单是擅闯妖塔一事也并非昼颜自主可以决定的。她也只算个误闯之罪。”谢天娇低头说话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娄子玉拿下剑时手心的微微颤抖，继续说道：“不如我们比试一场。”
　　“还比试做什么？就是这个人杀害了凤鸾！还有什么可辩解的！”睡菊气的满目赤红。
　　欧阳寻也在后面试图拉住谢天娇莫去管昼颜的闲事。谢天娇却朗声说道：“我们比试一场。若是我赢了她这等技不如人之人如何处置我也再不言语。可是若是她赢了我，即使违抗师命我也要替她求这个情。我霄山之上不可乱杀人才。”
　　“不用了。”娄子玉道。
　　昼颜心下发酸，难道师父师放弃自己了吗。谢天娇还要再说话却被欧阳寻用定身术定住。韩子图走向跪在地上的昼颜，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脸，笑道：“仔细看跟她长的倒是不像，不过一样让我讨厌。”又回头向娄子玉说道：“九殿下可要给我个交代，毕竟被推下山的可是我的徒儿。”
　　“小九......”吕子良在一旁还想要上前劝说却被娄子玉打断。
　　娄子玉道：“先关进地牢吧。”看着娄子玉还是那般的表情昼颜只觉得浑身冰冷。她觉得刚刚在塔里说会始终信她的仿佛是不眼前这个冷冰冰的上仙。
　　“天娇说的也不是不可取。”韩子图望着昼颜被带下去的背影笑道：“我倒是愿意给她一个机会。天娇可是这一辈最出色的弟子，若是她能胜过天骄也算是法术有成光耀我霄山，倒也是留下一命也可以。”
　　地牢里稍显湿冷。身后的弟子也是推推搡搡。关进去的时候她听旁边的一个弟子说道：“这个就是那个残害同门的人.......”
　　一位弟子道：“怎么这世间竟有如此恶毒的人？全然不顾同门之谊。”
　　另一位弟子道：“这种人还关什么地牢啊？杀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