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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裳(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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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失去记忆,什么也无法证明。
——阿软
在厨房洗罢碗,不禁又来到甲板上。海水荡着平和的波纹,但是想起露出水面的人脸,不觉心跳如鼓。
吹了一会子冷风,便有些瑟瑟。船工们渐渐入睡,我却因白日里休息,回到房间,半晌无眠。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忽然吱嘎一下打开了。我以为是江次,懒洋洋的抬起眼,却见一个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生物半伏着攀进屋来。我惊得蜷到床脚,嗓子却哑哑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生物爬到床脚,抬起上半身。那张脸!我大吃一惊。它的眼依旧向外凸出着,眼神好似觅食的野兽,积在发间的海水顺着他的脸庞流在床单上,好似隔了张水帘。船上这么多人,它为什么到我房里来?难道……船上所有人都这样无声地被杀死了?
我的眼中积满恐惧。
它的嘴唇动了动,忽然朝两边咧开。我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笑意,怔愣愣地连眼珠子也不会转了。它的身子又向床上趴了些,我已经退无可退,只能缩在墙角。它慢慢伸出和鱼鳍一样粗大的手,覆上我紧捏着床单的左手。
“红裳,是你吧。终于……”
它会说人话!我挪了挪手,只觉手背上粘腻得厉害。我见它不再靠近,心中居然没那么害怕了。冷汗渐止,记起木倌的话,便想:它是在找什么人吧,或者说,一直在等着什么人。我的身体渐渐回温,过了好会儿,我说:“对不起,我不是你说那位。”
人鱼凝视着我的眼跳了跳,又仔细打量我的周身。它的另一只手移向我半屈的膝盖,我害怕触怒它,只得忍住心中的不适。它似乎没打算伤害我,两只手都松开,依旧撑在床单上。它的身躯微微挪动,低声道:“红裳,我知道是你。你不认识我也没关系,我不会忘记……”
人鱼也是固执的动物啊。我更加缩紧了身,思索着让它离开的办法。“你离开大海没关系吗?请你回到海里去,我到甲板上和你说话吧。”我试着劝说它。
“不。”它道,“我不能跟随船只游太远,再过去便是鲨鱼的领地。”
“领地?”
它点了点头:“人鱼在自己的海域设有陷阱,即使凶恶的鱼类也无法伤害到它。但只要到了不熟悉的地方,就没法与鲨鱼群抗衡了。”
“但你也不能一直呆在船里呀。”我找到机会,说,“请你快回海里去吧,不然可就迟了。”
人鱼默然看着我,我躲闪着目光,它却忽然抓起我的手:“是呀,你什么都不知道啊。那么,你送我到甲板上,可以吗?”
我自然不敢说“不可以”,为什么强势者都喜欢这样问话呢?实在没有丝毫意义啊。人鱼倒折过身爬向门外,我虽然想立时关紧房门,却也不敢在它出去后便背约。人鱼的尾巴趿拉在地上,鳞片被木板所割,不知觉不觉得疼痛。看着它艰难地爬上楼梯,我心中有些不忍。
好不容易到得甲板上,人鱼转过身看我。月光之下,它的身躯显得鲜明许多。不像诸多图画所示,它的上半身很是平坦,在腰腹间化作一整条鱼鳞。
我终是有些好奇,问:“你们人鱼有性别吗?”
“有。”它道,“不过人鱼之间,是很难见面的。如果不能碰见愿意住在海底的人类,性别也是无所谓的事。”
“为什么一定要和人类在一起?”
它抿了抿唇,不知是不是微笑。“也许是一山不容二虎吧。”
“这样不是对人不公平吗?”
“没有办法了。”它道,“人鱼是意外的物种,虽然被选中的人很可怜,但若因此使人鱼必须孤独终生,也是没有道理的吧。”
我见它仿佛还有话要说,迟疑许久,问:“你等的,是很重要的人吗?”
它郑重地点了点头,身子直了直,便越过栏杆坠入海中。
货船靠岸后,江次果然抓了长尾蜻蜓给我,他惋惜地说:“这里没有工具,不然就可以做成标本或书签。”
“标本?”
“就是把昆虫尸体保留下来的一种方法。”
“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次道:“这样就可以把喜欢的东西永远留在身边了。”
我想起木倌讲的故事,心想:人鱼为什么不把捉到的人制成标本吗?这样的话,就算死亡也夺不走他了。
返航时船工都很兴奋,他们用私下里赚地钱买酒打牌,整个船舱都闹哄哄的。江次因为识字,时常被船长叫去记账,好不容易有了空闲,便捉了几只水鸟,让我把拔下的羽毛扔到海里。羽毛轻飘飘的,被风一吹,便落回船上。我正觉有趣,忽然海水剧烈地旋转起来。我的身子本趴在栏杆上,顺着向下的趋势,往外一滑,便跌了出去。
我连呛了几口水,双手摇晃着,拼命向海面上挣扎。朦胧中看见江次探出栏杆的头,他对我喊道:“阿软,坚持一下,渔网马上扔下来了。”
我根本不会游水啊!我觉得委屈异常,一边叫喊一边痛哭,肺部被挤压得厉害,渐渐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正在我绝望之时,有什么忽然抱住了我,我的心咚咚一跳,扭头看去,只见闪闪发亮的鱼鳞。
“红裳,不要怕。”水下传来柔和而又温暖的声音。
我低下看向水中,只见人鱼倒立在海水中,身体随着海浪起伏。它的尾巴向着水面,两手抬高我的腰,头向上抬看着我。我不知该说什么,与它对视半晌,方道:“谢谢你。”
人鱼浅浅一笑,眼眸灵动。它说:“我现在要放开你了,不要挣扎,自然就会飘起来。”
它说着放开手,尾巴推着我的脊椎骨,使我的头不致沉下。一群海鸥飞过,只见渔网高高向我洒来,脊柱骨被鱼尾猛烈地一抬,接着便落入柔软的网中。
睡醒只觉全身酸软,披衣走上甲板,看见外面已是一片漆黑。双手握在栏杆上,觉得白天的事好像做梦一场。
正自出神,忽然又一阵浪涛打来。我一手拉住栏杆,一手遮住眼睛,等感觉那浪过去了,睁开眼,却见月光下闪耀着明晃晃的鱼鳞。
“休息好了?”对视半晌,人鱼道。
它的鱼尾向后搭着,上半身抬起,正和我一般高。它的身体是蓝黑色,比海豚鲜亮些,但也绝不是人类肌肤能有的色系。它的眼略微凸出,虽是深绿色的,却不像狐狸或猫那样狡黠。它没有睫毛,离上眼皮两指宽的地方长者浓密的眉毛,一直弯到额边。
“你在……等我?”我小声道。
“嗯。”它的眼神移到我的头发,“我一直跟着你们的船。”
我大吃一惊:“你不是说不能走出领地吗?”
它动了动嘴唇,却不做声。
我垂下头,又轻轻抬起。它只是一动也不动,似乎在等我作答。我说:“太危险了。不如你先藏在船舱里,到了安全的地方再下去吧。”
第五章
不可得之爱是一种绝望。无以动摇的命运是一种绝望。愚蠢无知的自己是一种绝望。
可这一切都莫过于——在绝望之前绝望的希望。
是死的希望。
——红裳
“从前的事,你想知道吗?”
“什么?”
“从前的事。”人鱼勾着鱼尾靠在墙边,看着我说。
“我可以知道吗?”
人鱼稍稍侧过身,垂下目光。
“很久很久以前,这片海域住着两条人鱼,其中雌鱼叫做红裳,雄鱼叫做子未,他们像亲人一样一起生活着。
有一天海面上浪涛汹涌,一艘帆船被海浪击碎,里面的人都沉入海底。红裳看见这么多人的尸体,好奇地游上水面,却见一个赤着上身的青年,十分狼狈地攀着船板,随水漂浮。红裳虽然早就见过人的身体,却从未这样与活人面对面。那个人求红裳救他,红裳便说:‘如果我救了你,你必须随我去。’那人答应了。”
和《海的女儿》相似的故事呀,我一边听着,一边暗想。
“红裳把那个人类带到海底的居所,那人一开始感到很新奇,但是不多久就想要回家。他就骗红裳说:‘虽然海底也有光,但我的眼睛必须看到太阳的光芒,不然便会失去感知能力。你若想让我长久地生活下去,必须每天下午把我带到海岛上受些光亮。’红裳答应了。从此他们便常常在临近的海岛上游玩,有一天,男子乘红裳不备,用粗大的树枝把红裳敲晕。等到红裳醒来,男子已经做好木筏逃了出去。
红裳很伤心,却坚持认为男子会回到她身边,它在海岛上等啊等啊,直到过去了漫长的二十年,它对子未说:‘我要去人类的地方找他’。子未惊讶地说:‘二十年过去,即使他当年安全回到故里,也已经不再年轻。’红裳道:‘他就算老了,我也要把他带回来。’
子未自然不会不同意,它们争执起来,闹得海底不得平静。终于子未打败了红裳,它问红裳:‘你还坚持到人类当中去吗?’它问了三遍,红裳答道:‘我不去。’子未又问:‘你还到海岛上等他吗?’红裳说:‘我留在海底,从今寸步不离。’子未放心了,便松开红裳,哪知刚一放开手,红裳便摆动鱼尾,把子未的脖子紧紧压在鱼鳞下。
红裳说:‘你管不得我。无论是收留人类在海底,还是追随人类而去,你管不得我。’子未挣扎着说:‘你这是一意就死。’红裳答道:‘死了又如何,如有下一世,我宁愿为人。’红裳说罢,便朝海面游去。”
“他找到那个人了吗?”我问。
人鱼抬起眼,叹了口气。它正要说话,却听门被敲响。我从敲门的节奏中辨出是江次,便喊道:“等一会儿,我在换衣服。”
江次道:“一会儿到我房里来,给你看样好东西。”
江次的脚步声辗转几步,接着听到隔壁木门拉开的声音。我与人鱼对视一眼,人鱼有些低落,我连忙道:“一会儿便回来,不然江次会起疑的。”
我走出房间,将门重新掩上。江次看见我,笑着扬手吆喝道:“你看这是什么?洋船上的银条,银条呵。”
是吗?我走进看了看,果真是一根中指大小的银条。
“你一个人网到的?”
江次点了点头:“你可别说出去。等回了港口,买一根新钓竿,肯定让木倌嫉妒。”
“木倌会到港口?”我不觉一惊。
江次咧唇一笑,正要取笑我,却听外面一阵喧闹。我顿时反应过来,推开门,只见船长合着一众船工站在我的房间门口。一名相熟的船工拍了拍我的肩,说:“幸好你不在房里,不然就被那怪物吃了。”又一名船工道:“这不是怪物,可是聚宝盆啊。清初有一个人做成了人鱼标本,在被盗前竟卖到了一千两,更别说这是活的呢。”我拨开众人,只见几个力大的船工狠狠按着一张大渔网。
人鱼的上半肌肤因摩擦而割裂,红色的血水沁出网眼,落在船板上。它的双目紧闭着,就这样,被船工们抬起来,扔进了货仓。
接连几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眼看着就到了人鱼生活的海域,心里愈发茫然。江次看出我的不对,我心中苦恼,就把遇见人鱼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我以为他会怪我结交异物,没想到他狠狠地拍了我一下:“这么说来,人鱼是你的救命恩人啰。”
我羞愧地点点头。
江次问:“他就是故事中的子未?”
我摇了摇头。
“不是?”
“我不知道。”
江次恨恨地跺了跺脚:“阿软你真是。木倌那样的人,你念念不忘。人鱼救了你,你居然连它的名字也不知道。虽然你没想到有人会到你房间,可是说到底还是你害了人鱼。你怎么还能这么坦然?”
“那我该怎么办?”
“当然是把它救出来。”江次拍了拍胸膛,理所当然地道。
这一天夜里,江次潜入仓库,用刀割断渔网。我在仓库外把风,侧耳听见江次压得低低的声音:“人鱼先生,我是阿软的朋友,我和阿软特此来助你出去。”接着便听见鱼鳞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房门开了,江次和人鱼在我面前停下脚步。我低着眼,学着江次说道:“人鱼先生,对不起。”
人鱼没做声,默默地爬上楼梯。江次护着它上了甲板,不一会儿,便见江次回来。
“它怎样?”
江次伸了伸懒腰:“它回去了。”
我的心中有些失落。加上人鱼没有回应我的道歉,愈发后悔当时没能守在人鱼身边。江次拍了拍我的肩:“我也有错,不该叫你到我房里来。”
我感激地看着江次,江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不定还可以看到人鱼先生呢。故事还没有讲完不是?”
船只靠岸的第二天,不仅木倌,哥哥也来了。哥哥说:“对不起,阿软,家里实在应付不了。你委屈一段时间,便接你回家。”
我知道家中的艰难,强作欢颜说:“没关系,船上的人都很好。”
我又问木倌:“木先生,你给我讲的故事中说人鱼生活在海底,你是怎么知道的?”
木倌一怔:“只是随口说的。怎么?难道你看见人鱼了?”
我十分失望,默然不语。
木倌却追问道:“是你吗?是你吧。”
见我满脸惊疑,他叹了口气,慢慢地拿起一支鸦片枪,缓缓点燃。他仿佛一下子衰老了。
我目视着他,讶然道:“这不是之前禁过的……”
木倌站起身,泛出一丝苦笑:“如果永恒需以罪恶为代价,那么一切岁月都是虚无。”
我不知道的是,不久木倌被发现死在客栈中,一片拇指大的鱼鳞切断了他的喉管,当场毙命。
“你想要什么?”
“我只想回到原来的样子。为了掩饰我的不死,每过廿年就必须杀死一个人,以代替他的身份。我已经厌倦这一切了。”
“背叛者所食之肉,复垒上森森白骨。这辈子,你是洗不清罪恶了。”
“我不是已经把她带回你身旁了吗?”
“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对的人了吗?啊哈,我答应你,结束你的罪恶,那么好好看看外面的阳光吧,因为你再也不能看见了。”
半个月后,船只再次启航。每日傍晚,江次和我默契地守在甲板上,等待着人鱼再次出现。
海上飞过成群海鸥,衬着晚霞的丽色,更添几分风致。海浪翻滚间,碎珠喷薄,好似传说中的人鱼泡沫。
人鱼就像梦境一场,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六章
因为爱着,所以相信童话。
——子未
一眨眼三年过去,便到了宣统四年。广东的独立丝毫没有影响商业的发展。广州十三行四方走动着,一时间港口迎来送往,大有舍我其谁的气势。船长趁势广交洋人,生意愈发兴隆了。
四月初,哥哥带着新娶的嫂子看我,高兴地说:“阿软,这是最后一次航行。我在村子里为你找好婆家,六月里正好成婚。以后就可以常在一起了。”
第二天出航,江次一整天都没有理会我。但是长兄如父,如果是哥哥的意愿,我也没有理由拒绝。就这样对面不识地直到傍晚,江次说:“阿软,我们到甲板上去吧。”
海面很平静,偶尔有水鸟冲下来叼起小鱼,也只是哗啦啦一响,便没了声息。“海面上也时时有生杀存亡啊。”半晌,江次道,“你能理解这种平静之下的波澜吗?”
我听不明白他的意思。江次见我一脸迷茫,叹了口气:“阿软,你真是不懂感激。”
我心中一震:“我做了什么错事吗?”
“对你从前亲近的人,难道就不懂得拒绝吗?阿软,如果你以后的丈夫是个呆子或是傻子,你也就这样嫁过去?因为从心底信任,所以即使被伤害,也不愿意拒绝吗?”
“这和感激有什么关系……”我呐呐道。
“阿软。我陪你这几年,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我垂下头,说:“虽然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毕竟哥哥是更亲的人。我不会忘记你的,但也不能就因此放弃我原本的人生。就好像红裳救了那个人就要求他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一样,是没有道理的。”
江次靠在栏杆上,右手扣着木板。我抬起头:“江次,我真的感激你,但……”
“我知道了。”江次道。
我默默地看向见面,心中却很明白。因为我和江次只是朋友,所以可以轻松拒绝,但如果是木倌,只怕会不顾一切代价吧。
江次见我出神,道:“我回房了,你……”
“我一会儿便回去。”
我想到木倌,不免又想到人鱼。朝着水下看去,忽然一阵浪涛掀来。我掩住眼,睁开时,便见长长的鱼尾。经过这么久,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我不禁呼喊道:“人鱼先生……”话未落音,鱼尾霎时卷起我,又有两手抓住我的双肩,带着我向栏杆外跃去。
“你……”海水浸没我的嘴巴,我连忙闭上口和眼。不多久耳朵开始轰鸣,肩上的手一只挪到腰间,一只环住我的右耳,左耳则被胳膊住。我微微一怔,渐渐地,连耳朵也听不见声音了。
似乎经过了很长的路程,我身下软软地,好似掉进了云彩里。有什么一下一下地抚弄我的胸口,我睁开眼,只见四面都是夏日清晨天空的颜色。这是漆成的吗?墙和地都不该是这样的啊。
手指微微蜷缩,便陷入软绵绵的诱惑,低头一看,我竟睡在棉花堆里。不知是什么发着淡绿色的幽光,沿着这海藻似的光带看去,人鱼盘着鱼尾正坐在我身后,它的一只手放在我的胸口。
人鱼肌肤的色彩在幽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人鱼把手从我胸口移开:“你醒了。”
我这才坐起身,挪到离人鱼稍远的地方。人鱼因而摊开鱼尾,堆得高高的棉花被鱼尾一扫,都铺洒开去。这是哪儿?我问:“这是海底吗?”
人鱼见我不怕它,神色轻松许多。它点了点头,说:“要出去看看吗?”
“可以出去?”
人鱼顺着鱼尾立起,嘴角微弯:“当然。你以为是沉在海底的铁盒子吗?”
我的脑海中顿时浮现起古老的沉船,以及珊瑚丛中的王宫。
人鱼拉开门,当先“走”了出去。迈过巨大的棉花堆,我在“床”脚发现完全干燥的鞋,不过对于我活着沉入海底这件事来说,衣服和鞋的完好也是可以忽视的吧。
随着人鱼走出房间,房门便如长了眼似的缓缓合上。难道人鱼住在蚌壳里吗,还是鲸鱼的腹中?外面是一片漆黑,令我迷惑的是我竟看得见许多事物。毫无疑问,我不是在水里。
这是另一个世界。我不禁发出惊叹。
“国中又有国,世界之中又有等量世界。或者,这是影与暗的世界。”人鱼看着我惊讶的眼神道,“你发现这里其实是有光的吧,不要惊讶,光本来就有黑白二色,只是你习惯了白色的光罢了。”
我看向人鱼,发觉它肌肤的颜色竟比我的皮肤显得更加显明。人鱼背后是一片水域,深蓝色的水珠时而跳跃着,竟显得如水晶般透亮。
“这是……海?”
人鱼点点头,却不为我细说。它拍了拍小腹,像田地里的汉子一样说:“饿了吗?去吃些东西吧。饱餐以后什么都知足啊。”
恐怕我睡了不只一会儿吧,被人鱼这么一说,我便发觉肚子干瘪得厉害。人鱼带着我穿过一座林子,人鱼说这是丹木林。丹木叶圆、茎红,叶上开着一坠坠淡黄色的小花。丹木林中还间或长有和杨树相近的奇木,这种奇木开着艳丽的红花,形状好似红枣,圆滚滚鼓囊囊的。还有一种和荆木相似的蓟柏树,开着米团似的白花。
这应是上古才有的植株吧,抑或是从未现于人间的被黑暗之光养就的植物?我跟着人鱼到了一座像炉子一样形状的圆筒木房,人鱼取出一盘深绿色的食物,是水草吗?我不能认出。人鱼把盘子搁在房间中央的炉子上,炉子里腾起一片鲜红的火光。
人鱼见我伸头瞧着,解释说:“红色是一切颜色的中色,是在血液中流淌的颜色,无论是在暗世界还是明世界,都不会改变。”
我问:“这里有别的动物吗?”
“当然。”人鱼熄了火,把盘子放在我面前,“吃好饭,我带你去看。”
我小口扒拉着事物,虽然看起来什么调料也没有,竟不觉得难吃。人鱼又拿了一个罐头一样的小杯子,一口口啜饮起来。
“是什么?”我不禁好奇地问。
“缚生果酿的酒。”
“好喝吗?”
人鱼点了点头,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说:“不过你是喝不了这样浓地酒的。”
“会醉吗?”
人鱼道:“正是因为喝醉了,我才在海底躺了三年啊。”
“三年?”
人鱼微弯唇角,像是苦笑:“啊,你还想知道故事的结局吗?”
我点了点头。
用罢饭食,人鱼带着我走入一片火红色的珊瑚丛林。珊瑚很高,却遮不住人鱼的视线,它带着我来到一片低凹处,我看着面前的巨大木盒,愕然道:“这是——棺木?”
我走上前,才发现棺木没有盖子,连底部也是镂空的。我踮着脚朝里面看去,只见在团团蓝色棉花的环绕中,一个长着褐色长发的女人赤身躺在木盒里。不,它是美人鱼。它的身体是蓝紫色的,下半身的鱼尾微旋,鳞片已经有些脱落。
我不禁惊呼。
人鱼两手搭在棺木上,凝视好会儿,抬起手放在她的唇间:“它费了许多心力,终是找到了它爱的那个人。但是那个人出卖了它,等我找到它,它已经被做成了标本。人鱼标本,你能想象吗?像昆虫一样被针扎在巨大的玻璃器皿中,血几乎流尽。”人鱼撑起身,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红裳死后,我醉了整整五十年。”
这句话,它说得很轻,我却忽然体会到内中的无奈。无情的岁月,倾注了半生的等待。我以前怎么没能知解呢?它温柔的眼神中埋布了多少忧伤。
“你……”
“我叫子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