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人鱼之囚》过庭雨

3、红裳（下）

　　第七章
　　我必须亲手毁了自己的爱恋，因为这爱恋必先毁了我。而其后无尽的空虚、懊悔，又由谁承担？
　　如同一场死去的梦境，有谁扼着我的咽喉，原来是我自己。
　　——红裳

　　爱比死更坚强，因而子未等待着。如果这爱消解，是否会堕入永恒的虚空？
　　我不能排解子未的孤独……
　　子未答应我，在船只返航时把我送回海面。
　　我不禁问：“我走了，你怎么办？”
　　它沉默半晌，说：“或许我会再醉一次，睡上一百年。或许在睡梦中，寿命得尽。我也可以无知无觉地死去，相思与痛苦一并解脱。”
　　我心中动容，却见它低头看着我大笑，好似说了个蹩脚的笑话。
　　“你叫阿软是吧。可以说说你的故事吗？”
　　我有什么故事？我想了很久，却想不出来。我和哥哥就像平常的兄妹一样，我和江次就像寻常的朋友一样，我和木倌，又能有什么故事呢？
　　子未却扬着眉毛说：“啊呀，阿软。无论什么事，给我讲讲吧。”
　　我默默地想，想到野菊花，想到郁金香。我告诉子未童年的我如何编织花篮，稍微年长，又如何帮着哥哥在地里收割。这都是些琐碎的小事，我很惭愧我不能像人鱼熟悉海底一样知解海面上的故事。人鱼却听得很认真。
　　有时我们都不说话，只是一起在林子间行走。渐渐地我便发现，这里有三只脚的乌龟、长着翅膀的游鱼、顶着鹿角的母马，甚至有一些难够发出巨大吼声的危险的动物。
　　“即使是人类，也无法独自在野外生存。为什么人鱼都可以独居呢？”
　　子未蜷缩着鱼尾，使得视线与我相平。“因为人鱼是真正金字塔顶端的生物。除非掐断咽喉，很难死亡。我的父亲死于鲨鱼群，虽然这样，在争斗中被他杀死的鲨鱼超过鱼群的半数。所以在海洋中，人鱼是国王一般的存在。”
　　“你会捕杀别的动物吗？”
　　“高位上没有素食者。”子未回答说。
　　海底的时间好似过得特别快，转眼便到了船只返航经过的日子。在这片世外桃源里，我几乎忘记了哥哥，忘记了江次，忘记了我心心念念念的木倌。我几乎想说：子未，为什么不问我呢？我愿意做你的人鱼之囚。
　　可子未只是或欢喜或忧伤地看着我，什么也不说。
　　一个人爱着。
　　“如果你还能见到红裳，如果它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你会对它说什么？”临别前，我问，“你还是默默在她身边吗？”
　　子未笑而不答，半晌，它摸了摸我的头：“小丫头。”
　　我已经不小了，到了该出嫁的年纪，甚至因生活所迫，已经耽误了许久。我看着子未，心想：红裳真的爱一个人类吗？这样无望的爱，是真的吗？你以为是一个人的痛苦，也许是两个人的悲伤。或许没有承诺的相伴，比撕裂更痛苦。
　　无法忍受裂痕，无法忍受拒绝，无法忍受举案齐眉、渐行渐远。
　　无法言说的爱恋。
　　所以，为了另一个人等待着，让你心痛；为了另一个人死去，让你后悔。
　　海浪拂过衣裳，红衫犹如玛瑙。这美好时节，这美好容颜，又怎忍得独自伤悼？我被这感知所惑，子未却忽然说：“如果能再遇见红裳，我要亲眼看看它过得好不好。然后让它能够作为人类，幸福地爱着。”
　　我垂下头。子未低下头，轻轻对我说：“阿软，你也一样。”
　　“你是真的爱红裳吗？”我不禁问，“子未，你是真的爱红裳吗？”
　　“是的。”子未垂下眸子，道，“是真的。”
　　“为什么不说出口？”
　　“因为人鱼和人鱼，无法相爱。” 子未喃喃道， “真正的孤独者是没有爱的权利的。”
　　“这是什么道理？”
　　“人鱼一旦相爱，必有一个死去。人鱼的诅咒，叫作——无望。”
　　子未让我闭上双眼。它的双手揽住我的腰，让我的头靠在它的咯吱窝里。它的尾巴划出一道水弧，带着我向上游去。
　　在那一瞬，我竟感到飞翔。
　　“快到了。”它在我耳边柔和地说。
　　大海是如此宽广，湛蓝的水光中漂漾着珍珠般明亮的浪花，衬着天蓝色的苍穹，如诗如画。这浪花是人鱼的眼泪吗，为何这般咸涩？抑或是倾倒的酒酿，从海底奔流，直至心脏。
　　“子未……”我忍不住喃喃。
　　腰被松开，只见不远处掀起一个浪头，鱼尾蹿入水中。从甲板上抛下的渔网紧紧地兜住我，离海越来越远，离天越来越近。
　　这时一柄钢叉从船头飞来，海水中涌起一股腥甜的红浪。
　　“抓住了，抓住了。”黑胡子船工兴奋地叫喊。
　　我的心脏突地蜷缩，余光向海面看去，却被翻腾的浪花所扰，什么也看不清。船只似乎也摇动起来，海面翻滚，是疼痛的挣扎吗？而身后江次温暖的双臂抱住我，“阿软阿软，你终于回来了。”
　　我是回到哪里去了呢？哪里才是我的家园？望着如同鸡肋一般的人生，有时不免心想，如果到了不可挽回的境地，便可以轻易结束吧。
　　这个世界总不乏痛苦——生的痛苦、死的痛苦、爱的痛苦、恨的痛苦，甚至，麻木的痛苦。
　　欢乐和悲伤都只存在于理想的阁楼上，现实只若干涸的沙漠。人是荒漠中踽踽独行的旅者，除了行走只剩行走。
　　人生是虚空，虚空中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我不知道自己是死的还是活的，只是如尸体一般被生活牵引着，无意识地笨拙前行。可我想要活着，这种渴望，是尚在流动着的鲜血，是噬血的渴望。我一遍一遍地打击自己，便要用心痛，以证明自己的存活。
　　可是到底已经死去。击打一具死人的躯壳又有什么用呢？
　　我恋慕死亡，终胜过生的渴望。

　　回忆如同流水倒行而上。
　　这十八年太短，那一千年太长。
　　六百年的相依相伴，四百年的一世世转生。
　　未曾接近，未曾远离。
　　心绪纷至沓来，那些无以言表的疼痛忽然在心头绽开。是伤口，亦是存在的意义。
　　我望着漫天洒下的水珠，发出一声撕裂的哀鸣。
　　船只摇动得更剧烈了，江次的怀抱似乎已无法容纳我。忽然有人惊叫：“天啊，那是什么？”
　　“快，快把它捆起来！”船长喊道。
　　“快！用力些。”又有人大声叫喊。
　　我的头好痛，身体也好痛。骨骼仿佛被撕扯着，肌肤开始张开裂痕。江次不见了，有什么狠狠地按着我的肩，我不禁伸手去挡。咦，这是我的手吗？
　　有一种比死亡更为永恒的生，有一种比死亡更为寂静的生，有一种死亡更为叛逆的生。
　　余光看见有人往海下投钢叉，我顾不得疼痛，一跃过去，把那个扔钢叉的船工推入海中。船工咒骂一声，拼命在海水里挣扎。我趴在栏杆上朝下望，只见水波汹涌间，浮起几缕海藻色的长发。
　　接着是挺直的鼻梁、深碧的眼珠、海蓝的面庞。这样一张脸，被海水深深浸润，而又曾细细抚摸。它仰着头似在看我，两手抓着船板，似在勉强维持着身形。忽然一个浪头打来，它被浪花抛高，露出染血的脖颈和钢叉留下的空洞血眼。
　　我睁大双眼，下意识捂住嘴唇。
　　海浪落下，它的身子也随之隐去，消失不见。一股红色的细流涌出而又被海水冲淡，有什么用力扳着我的肩膊，我呲目看去，只见船长紧紧抓着我，他的眼中映出我狰狞的双眼。
　　一双手却陡然伸出，从背面扼住船长的咽喉：“放开！”
　　船长扭着头怒吼道：“你在干什么？人鱼肉可是可以长生不老的啊。”
　　江次制住船长，冲着我喊道：“还不快走，阿软！不管你还牵挂着谁，但你已经改变了。快走啊。”我别开目光，含泪点了点头。
　　必有所辜负，也有所归属。江次，别了。哥哥，别了。木倌，别了。
　　燃烧的火焰啊，曾是生命的方向。纵情的舞蹈啊，曾是鲜活的注脚。为着出走的欢愉，为着归来的欢畅。
　　衣衫因无法包裹，散落在甲板上。胸脯抬起，肌肤在海水的映照下发出蓝紫色的光芒。栏杆似乎变得矮了，我只一撑身子，便跃入水中。

　　人生所恶，在意在身。化而为业，果报无穷。在意神哀，悱恻难决；在身髓病，役劳易堕。为了过去罪而死的木倌也罢，为了今日罪而伤的江次也罢。纵然有千般心愿，也抵不过来去匆匆。
　　是何处传来诱惑水手的歌唱，从何开始，已然陷落？
　　江次缓缓走上前，拾起脱落的绣鞋。
　　已无法回顾……
　　温暖的水流包围了我。我穿过鱼群和珊瑚，向海底游去。巨大的鱼尾摇曳出海的波纹，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黑色的光。
　　珊瑚的丛林可以停放生命的印记，高大的棺材可以容下红裳与子未的躯体。今天的我又是谁，在为谁续写？情爱是何其无力，那么人生呢？暗夜之海，或许正是自我放逐之地，正是虚空中的虚空之所。

　　子未，我还你一世孤独。

　　末篇子未
　　黎明中升起的宿命
　　或称为，太阳
　　丧失了双桨的我
　　只能无尽地流浪

　　在飞翔中飘摇着的
　　是无根无蒂的遥望
　　接住鸟儿挥落的羽翼
　　却把我推向更远方

　　风被风吹走
　　海被浪打去；
　　一切珍惜的
　　都将别离

　　我还是一样地生活着
　　在风中，在雨里
　　浪与雨地相遇
　　是又一场湿透的孤寂

　　取我的鲜血浸润你的喉
　　取我的肝胆熬成一锅粥；
　　你是掀起我皮囊的炙热的风
　　我依然为你 等待生活

　　我还是一样地生活着
　　比风更轻，比天更远
　　血卡咽喉 犹如羽翼折断
　　最后的絮语 溶化在浪尖头

　　你的泪是葬我的乐土，
　　一切追求都已太远太迟。
　　我倾尽一生，
　　只为梦中有你；

　　——请为我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