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爱可以重来》陌上芳草

8、五

　　百无聊赖地在椅子里窝了一上午，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想了些什么。
　　下午，Jessica的电话果然来报道，“亲爱的，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搬过来呢？我需要提前准备一下，让我们这边的同事挪动一下位子。”
　　我乍舌，“亲爱的”这个词恐怕还不适用于两个初次打电话的人之间吧。她的嗓音圆润柔和，语气也很客气，按理说听觉效果应该极佳才对，但我却觉得刺耳。我清了清喉咙，在自己的声音里添加了一些热情与亲切，“那太麻烦你了，可是你也知道，搬家是大工程，不是三天两头就能解决的事，所以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好。”最好能固守阵地，寸步不移。
　　和隋远朝夕相对四年，我对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了解的，想要在和他的斗争中取得胜利，唯一的办法就是消磨他的耐心，也许搬家这事儿拖着拖着就不了了之了。他大忙人一个，哪里顾得上理会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要是有这份儿闲心，还不如用来冲业绩呢，兴许年初还能得到不少分红。
　　而且我私下认为，一个部门两个办公室也没什么不好，我们这边有二十几个人，估计他们那边的人数也不下二十，两边凑到一块儿那还不得有五六十人，人多事非多，为了减少矛盾，两边还是保持相对独立好。
　　但我的美梦在下一秒就破碎了，Jessica显然不赞同，有些强势地说，“隋总希望你们在他出差回来之前就搬过来，我会安排我这边的同事在今明两天内把位子腾出来，这样你们从后天开始就可以陆陆续续搬过来了，隋总下周三也可以直接回我们这边了，不用两边来回折腾，太累。”
　　哼，你倒是挺会为他考虑！我气结，但又不便发作，只得敷衍道，“好吧。”人家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又是让位又是为上司着想的，我再负隅顽抗也未免太不合情理。
　　鉴于大家以后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要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我毫不吝啬地夸赞了她一句，“Jessica，隋总有你这样尽职尽责的助理，真是要少操很多心。”
　　她也不谦虚，端起前辈的架子教训我道，“以后你也要学会设身处地为隋总考虑，这样你们合作起来才会愉快。从这件事看来，我们俩的处事方式存在很大的差异，日后为了避免意见分歧，凡事都要从部门的整体利益出发。你们刚被SW收购，对SW的理念认识得还不够深刻，但只要诚心学习，久而久之就能融入这个大家庭了。”换言之，就是她Jessica懂得顾全大局，而我程蔓只是个以个人利益为出发点的小人。
　　我耐着性子听完，憋了一肚子气，真恨不得把电话砸了！
　　没想到SW里的一个小行政说话都如此嚣张，简直目中无人！与这样的女人共侍一男，将来的日子有多可悲是可以预见的。
　　呜呼哀哉！

　　天黑了，下班了，我走出大厦，外面正飘着雨，冰凉的雨水坠落在头顶，顺着发梢流下，汇入背心，温暖的背心很快湿冷一片。
　　寒意逼人，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远处的宏伟建筑隐匿在沉暗的暮色后，眼前灰蒙蒙的，犹如我此刻的心情。
　　这大概是入冬前最难熬的一段日子，天气阴晴不定，雨水又多，下雨时，无论走到哪里，似乎都能嗅到一股潮湿的味道，连心情都快被熏得发霉了。
　　我站在路口耷拉着脑袋，等待红灯变绿灯，眼前忽然被一抹阴影罩住，我抬头，宽大的浅蓝色伞面在头顶张开，雨水连绵不断地从弧形的伞沿滴落。
　　“这么多年了，这个习惯还是改不掉。”林洛城站到我身边，侧脸冲我微笑，又将伞往我这边送了送，握住伞柄的手还是像从前一样白皙漂亮，路灯虽然昏暗，却映出了那隐藏在半透明肌肤下的淡蓝色血管。
　　这一幕，好熟悉。
　　感慨完毕，我将头转向前方，故意不看他，口气恶劣地问，“你怎么来了？”
　　他似乎笑了一下，随意地说，“怕你没带伞，就来了。”
　　不过是很平淡的一句话，却使得我心头轻颤，紧接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为什么要哭？我的眼泪又是为谁而流？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谈感动，太遥远，一个曾经让你伤心，痛苦，无助，绝望透顶的人，还有什么值得你感动的？
　　我不愿让他见到我哭泣，于是拼命睁大眼睛盯着雨雾中的车水马龙，泪水安静肆意地从脸颊滚落，我没有抬手去擦，因为怕他察觉。
　　“还记得我们当初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吗？”他在我耳畔用最朴实的语言形容曾经最真挚的情感，“那天傍晚也是下着这么大的雨，我站在第二教学楼外等你，你下课了，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我，突然就跑起来。我很意外，因为你平时都是一边和同学聊天，一边不慌不忙地走，但那次你却用了跑的，而且还跑得飞快。你钻到我伞下，仰头与我对视，喘气喘得很厉害，雨水顺着你的脸流下来，我伸手给你擦，你对我笑，笑得很灿烂，我心里产生了一种与以往很不一样的感觉。果然，等你缓过气，就很认真地对我说，洛城，我们在一起吧！我知道你没有开玩笑，所以我几乎被喜悦冲昏了头，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一遍对自己说，你终于是我的了。其实当时我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把伞扔到地上，然后抱着你疯狂地转几圈，但我没有那样做，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带伞，即使知道会下雨你也不带，你嫌带伞累赘，所以我要做那个为你撑伞的人，为你挡风遮雨。”
　　“但是后来呢？你做到了么？”听完他的话，我非但有动容，反而表现得更加无动于衷，“林洛城，你口口声声说要为我挡风遮雨，但当我为了找寻不辞而别的你，险些被车撞死的时候，你在哪里？”我一字一句冰冷地质问。
　　若不是隋远及时找到我，硬把伤心欲绝又思维混乱的我拽到马路边，我恐怕没命活到今天。
　　他似乎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脸上的神情明显变得愧疚无措，“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那样疯狂地找我。”
　　又一个响当当的耳光落到他脸上，那白皙精致如美瓷般的肌肤上顿时现出几道指印，连昏黄的夜色也掩盖不住。
　　我绷直背脊冷笑，“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你巴不得我离你越远越好，又怎么会希望我去找你？”我极力保持语调平静无起伏，但多年来积压在我心底的怨恨和愤怒却开始激烈地冲撞我的胸腔，我几乎要抵挡不住，让它们一股脑爆发出来。
　　我闭上眼睛，关不住汹涌而出的泪水，我恨自己无能，一次又一次地在伤害自己的人面前哭泣。

　　红灯变绿灯，绿灯变红灯，变换了无数次，周围的人也变换了好几茬，唯有我们两个杵在原地，寸步不移，路人皆向我们投来好奇的眼光。
　　他忽地伸手过来，微凉的指尖刚一触碰到我的脸颊，我的心就不可遏制地悸动了一下，仿佛触电一般。
　　我呆怔地望着他，任由他的手指爱怜地一下一下划过我的肌肤，为我拭去泪水。
　　最可怕的是，他的手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极大地平复了我心灵的创伤。
　　那一刻，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呵护和宠爱，那样细致，那样温柔，时光仿若悄悄倒退了好几年。
　　“洛城……”我听见自己叫他的名字。
　　“嗯？”他与我对视，露出如往昔般宁静，温和的笑。
　　我鼓起勇气说，“我们今晚，可不可以不打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