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爱可以重来》陌上芳草

9、六

　　见他犹豫不决，我一把夺过伞，收起，塞进他怀里。
　　他还愣着，我就牵起他的手，拉他过马路。
　　红灯还亮着，雨势陡然转急，豆大的雨点淅淅沥沥倾泻而下，噼啪砸在我们头上，肩上，背上，来来往往的车灯在厚重的雨帘遮盖下，朦胧而迷离。
　　我们手拉手，左右张望，走走停停，快到达对面时，一辆深蓝色的巨型卡车突然飞驶过来，轮胎磨擦地面时带起巨大的水花，在灰暗的暮色中刻出几道清晰而凌厉的弧线。我死死地拽住林洛城的手，带动他和我一起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同卡车赛跑。
　　最终，我们赢了，卡车紧贴着我们的后背，噌一下擦过。
　　林洛城觉得我太疯狂，不赞同地蹙眉，还脱下外套裹住我的身体。我一手搭在他肩头，笑得前扑后仰，几乎站不稳。
　　“太刺激了！”我大叫，兴奋得闭上眼睛甩了甩头，雨水狂飙。
　　林洛城无语，疼惜地看着我，他准以为是他把我刺激成这样的。
　　可我却对他说，“洛城，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我并不需要你为我挡风遮雨，我只是想和你一起体验一下在雨中散步奔跑的感觉。”
　　我拉下身上的外套，复又给他披上，外套的夹层是密密麻麻的绒毛，很柔软，很舒服，还保留着我的体温，比他刚给我披上时暖和多了。
　　我双臂环着他的肩，抬眸深深凝望他，很暧昧的姿势，情侣间才会有的亲密举动，看在旁人眼里，这是怎样的连雨水也浇灭不了的热情啊，可是谁会留意到我脸上的泪，谁会在意我哽咽的言语。
　　“洛城，我知道你不能淋雨，淋了雨你就会发烧感冒，哮喘也会发作，所以我想我不能那么任性和自私，让你陪我一起淋雨。自从和你在一起以后，我真的改变了好多，我不相信你感觉不到。”
　　想了想，我又摇头，修正自己的话，“其实我不是嫌伞累赘，而是我的潜意识告诉我，下雨的时候你一定会陪在我身边。从我上小学那时起，凡是下雨天，你都会提前到教室门口等我，接我一起放学，雷打不动，可那时我太过于迷恋隋远，丝毫体会不到你的用心。直到你来北京上了大学，有一天放了晚自习，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我一边跑一边下意识地向前张望，看看你会不会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一口气跑进小区 ，雨停了，浑身也湿透了，我站在坑坑洼洼的石板上，回头看我跑过的路，曲曲折折的，只有我一个人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你。我的心空落落的，很难受，那种感觉就像是丢失了自己最宝贝的东西。”
　　“回到家不久，电话就响了，我接起来，听到你的声音，你说你看了天气预报，知道我们这边下雨了，还很关心地问我有没有被雨淋到，我忽然就哭了，还厚着脸皮叫你回来，接我放学，给我打伞。直到后来和你在一起我才明白，我不带伞是一种习惯，一种我戒也戒不掉的习惯。”我对他的依赖就像吸毒一样，染上时不知不觉，但天长日久地吸下去，中毒就越来越深。
　　他忽然伸手抚上我的腰，重重地推我入他的怀抱，他紧紧地搂着我，力量大得几乎要将我和他合二为一。他用瘦削的下巴使劲蹭我的头发，我感觉到他的泪随着雨水落入我的发间，滚烫的，热烈的。
　　我握着拳头不停地捶他的肩头，我要把他带给我的委屈和痛苦全部还给他，他默默承受着，一声不吭。
　　捶完之后我又开始骂他，语无伦次，泪雨滂沱，“林洛城，你这个混蛋，你以前干嘛要对我那么好？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想发发你的善心？你既然不打算给我未来，又为什么要让我陷下去？我就像个傻瓜一样，一边吸着你给的毒，一边憧憬着和你的未来。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吸了那么毒后突然间断掉会是什么感觉？” 那种感觉生不如死，你想摆脱却无能为力，只好任它麻痹你的意识，摧残你的身体。
　　仿佛天轰然塌下来，整个世界一片狰狞的黑暗，你被禁锢在黑暗里，无处可逃，可怕的梦魇在你脑海里横冲直撞，把你的神经撕扯得四分五裂。
　　我揪着他的衣领幽幽地问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我的嗓子已经吼哑了，但我还是欲罢不能，“你还记不记得你临走前一晚对我说过什么，你说等你从巴黎回来我们就结婚，你还给我戴上戒指，跪在我面前虔诚地发誓，说要让我一辈子幸福。我相信了你，深信不疑，可你怎么突然间就消失了呢？”
　　他把头埋下来，冰凉的唇疯狂地吻我的发，从未有过的炽热，仿佛要在我的每一根头发上留下痕迹才肯罢休。
　　“蔓蔓，我想你，真的很想你……”他在我头顶轻轻呓语，嗓音如水滴落入古井那般沉静，柔和，带着迷醉人的魔力，我迎合着他的吻，缓缓扭动我的头，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之间，隋远苍白的脸突然在我眼前冒出来，我浑身一激灵，猛地把林洛城推出了八丈远，他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坚定地立在大雨之中，远处飘来的灯光把他的身形拉得很长很长，更显单薄，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我的心犹如炸开一般疼。
　　双手拧着头发使劲晃了晃脑袋，我暗骂自己，我肯定是疯了，否则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上他的当，纵容自己跌进他为我布置的万丈深渊？
　　“林洛城，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我指着路边的一辆空的士凛凛地吼。
　　他没反应，纹丝不动。
　　“你不走是不是？那我走！” 转身跑过去拉车门。
　　他忽地冲上前来，制住我拉车门的手，欲挽住最后一丝希望，“蔓蔓，如果我告诉你我当初离开你的真相，你会不会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即使在如此深晦黑暗的雨幕中，那双眼睛仍如坦噶尼喀湖的湖水一般清澈，透亮，一眼见底，一如初初相见时那般坦荡，纯净，毫无隐藏，我本不该怀疑这样一双眼睛，但我还是斩钉截铁地说，“不会！”
　　我随着车子扬长而去，林洛城的身影在后视镜里渐渐缩成一个微小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