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衣》情何物

6、眸色似琉璃

　　“多谢老板！”路歌两眼放光地看着推到她面前的五十两银锭。

　　绿萼以压倒性的优势一举拿下花魁大会的魁首，路歌为她设计的衣服并未多出彩，但很好地衬托了她清幽冷寂的气质，为她夺魁添了不少助力。

　　天香楼一向赏罚分明，那份赏银是她应得的。

　　路歌搓着手，努力控制着眼神不往银子上瞟:“多亏老板的指点小的才能做出适合绿萼姑娘的衣服，要说这最大的功劳，非老板莫属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唐衣似笑非笑地看着路歌谄媚的笑颜，忽然想知道她正经地说话会是什么模样。

　　他看过很多为生活所迫仰人鼻息的女人，但没人能像路歌那么奇异。

　　说她卑躬屈膝，她同他对视时又毫不闪躲，说她曲意逢迎不如说这只是她的保护色。

　　“行了，该得的不会少你的。”

　　看着她急忙把银子搂到手心，唐衣不仅不嫌弃吃相难看反而觉得有几分可爱。

　　“谢老板赏，小的以后一定多多努力，为姑娘们做更好看的衣服。”

　　唐衣忍不住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要是所以人都如你这般知趣就好了。”

　　她脸上笑得跟朵儿花似的连连点头，心中却在腹诽，原来给这么多赏银不过是封口费。

　　路歌一语双关:“小的没别的本事，就只有知趣这一点可以保证。”

　　“行了，你先忙去吧。”

　　“是，小的告退。”

　　……

　　“路绣娘，你怎的在此？”

　　还没走出多远路歌便被一道略微熟悉的声音喊住，她疑惑回头。

　　那天与她搭话的小厮站在檐下向她招手。

　　他所说的用决明子泡水喝改善视力不良的方法路歌试了几天还挺有用，她也不好意思翻脸不认人，小跑着向他而去。

　　“谢谢你啊！你上次说的方法我试过，真的挺有效。”

　　他脸上浮起雀跃笑容，两条眉毛得意地抖动，像两条拱土的蚯蚓。

　　路歌盯着他的眉毛花了好大功夫才控制住面部表情没有失礼地笑出来。

　　那天可能是夜色太黑，她没看见他生了这么一双有趣的眉毛。

　　“你叫什么名字？”路歌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问道。

　　人家都知道她的名字了，她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姓石，叫石岩。算命的说我命太硬，要起个压的住的名儿，所以我爹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路歌了然一笑:“我名字没这样多的讲究，就是我爹随手翻书起的。”

　　“令尊还是读书人呐，那你识字吗？”

　　她赧然道:“我爹没得早，我没跟着他学过几个大字。”

　　石岩目露歉意:“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路歌连连摇头:“没事，已经过去许多年了。”

　　她好歹也在无涯学海划了十多年的舟，然而一朝穿越倒成了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睁眼瞎。

　　这个锅，她只得含恨背了。

　　大梁朝文字并不复杂，也是同汉字一般无二的横撇竖捺，只是左看右看，它认识路歌，路歌不认识它而已。

　　石岩笑着与路歌寒暄了几句后突然话锋一转，问:“刚才老板找你有何事？”

　　路歌心里一顿，眼睛不由自主地挪开，轻描淡写地说:“也没什么要事，就是老板觉得我活儿做的好，赏了些许银钱罢了。”

　　“你也别路绣娘路绣娘地叫我了，你就叫我小路吧。”她转移话题。

　　石岩点点头，唇边的笑咧到耳根，看起来憨厚极了。

　　“好嘞，小路你以后就叫我小石头吧，大家都这样叫。”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还要赶回绣庄，下次见。”路歌向他摆了摆手。

　　石岩学着她的样子摇着手掌向她道别。

　　等路歌走后，石岩施施然进入屋内。

　　唐衣正在斟茶，上好的明前龙井茶汤碧绿鲜亮，茶倾如线徐徐注入青瓷盏中，上方冒着袅袅白烟。

　　周恒接过茶盏，浅浅呷了一口，甫一入口微带苦涩，稍稍几转舌尖又萦绕着回甘。

　　“好茶！”他赞了一句。

　　所有茶类中唐衣最钟爱明前龙井。

　　明前茶芽叶细嫩、味醇形美，经过一个冬季的雾气滋养、霜冻侵袭，就像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般，将其内在的甘甜醇美提炼出来。

　　屋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茶汤芬芳，和着窗外照进的明媚阳光，说不出的怡然舒适。

　　唐衣手执茶盏，低眉轻嗅。

　　他的手指白皙纤长，像一枝沾露的兰草从青瓷内生出，衬着瓷盏清透的颜色说不出的好看。

　　饶是无情也动人。

　　“你没看错，路歌的确是个聪明人。”周恒正品着茶，忽然说，“不过若仅仅如此的话怎会落入唐老板的眼？”

　　唐衣徐徐抬眸，展眉轻笑:“她是一块尚待打磨的璞玉，我只想做那雕琢的匠人。”

　　周恒犹豫片刻:“路歌虽然有常人不及的敏锐机智，但是内心纯善，你又何必拉她下水。”

　　唐衣侧头含笑望着周恒:“怎么，咱们世子爷一开始不是极力主张灭口？”

　　周恒沉默。

　　唐衣接着不紧不慢说:“财帛动人心，她要是不愿我不会逼她。”

　　*

　　“来，看着我。”红莲手捧着路歌的脸让她与自己对视，亲自演示一番何谓勾魂摄魄的笑容，“嘴角勾到这个弧度，眼风向外……眼角眉梢要像一片羽毛轻飘飘挠在那些人的心里，让他们看的着抓不到。”

　　路歌照她所说极力控制脸部肌肉，才练了一会儿便觉得眼酸口涩。

　　听说路歌还没婚约，红莲嫌弃她虽长了一张耐看的脸，但脸上神情干巴巴一点儿也不动人，这样怎能让男人死心塌地想求娶？

　　须知三分样貌七分媚态，就算长相不是十分上乘，脸上有媚态也可以将外貌发挥到七八分的功力。

　　于是兴致勃勃要教她如何笑得勾人。

　　“不行红莲姐，我做不到。”路歌苦哈哈地说。

　　她一良家女子，为何要学这种种媚态

　　不过在任何年代，女子的婚姻都是极其重要。

　　在这个朝代，女人大多十六七岁便开始谈婚论嫁，像她这样大龄未婚的女子，除非身带残疾貌丑凶恶或者是像天香楼内的人一样，否则都是早早许了人家。

　　花魁也需要独特的本事才能留住客人，红莲肯费心教她这些也是为了她好，所以路歌虽有不耐但仍静下心听她的指点。

　　“有什么做不到的，只要你用心，万事都能成。”红莲将一面铜镜放到路歌面前。

　　“好吧……”路歌无奈妥协。

　　暗黄的镜面内倒影出一张女子清秀的侧颜。

　　那女子静静凝望着铜镜，片刻之后，眉宇轻扬，杏眸微弯荡漾着一分水润，眼角勾起向上的弧度，一点儿笑意若有若无流泻在脸上。

　　红莲拍手称赞:“你才刚开始学就已有几分样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路歌心中腹诽，学魅惑之态能成什么大器她又不打算转行。

　　她眼睛不经意间一转，扫到镜内忽然出现的另一道人影，一惊之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唐……唐老板，您什么时候来的？”

　　这人走路怎么都没声儿的？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唐衣透过铜镜饶有兴致地看着路歌。

　　想到刚才那些难为情的神情可能都被一个男子尽收眼底，路歌不知怎的脸颊有些滚烫，低垂着头不敢看他。

　　红莲一笑，娇声道:“老板来怎么都不叫人通知一声，把我吓了好大一跳。”

　　唐衣在椅子上随意地坐下，语带调侃:“我要是着人通报，怕是就看不到这么有意思的一面了。”

　　路歌手足无措地站着，脸颊染上薄红。

　　红莲掩口轻笑，还不嫌事儿大地提议:“我调/教人的功夫尚不及老板分毫，你要是能得老板指点一二，保管很快就能将自个儿嫁出去了。”

　　路歌霎时从羞恼转变为尴尬，都想要在地上扒拉出一条地缝钻进去了，知道红莲一向大大咧咧，不知她何时还这样爱取笑人？

　　“那个……老板贵人多事，哪能花时间在这些微不足道的事上。红莲姐，我还有事要忙呢，就先……”

　　路歌话还没说完就被唐衣打断，只见他舒了舒袖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道:“正巧我今日有闲，既是红莲所托当不负重望。”话中意味却是不容拒绝。

　　红莲冲路歌促狭地眨眨眼睛。

　　路歌心中无奈，尴尬得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得僵硬地立在原地。

　　“你站着做什么我难道会吃了你不成？”

　　红莲见机一按她的肩膀将她按到椅子上坐下，恰好与唐衣面对面。

　　唐衣渐渐收敛起轻慢懒散的神情，眉宇间染上肃色。

　　见他如此，路歌退却了其他繁杂心思，不自觉地挺直腰背。

　　并不像小说中动不动就描写的微凉的手，他的手带着暖意轻轻放在路歌下颌，微微用力将她的脑袋拉近抬高，近到她都能感觉道道暖热的气息拂在自己脸上，肌肤相接的那片皮肤温度升高，烧得人心尖儿滚烫。

　　路歌脸上的热度又有攀升的趋势。

　　长这么大，除了家中亲人外还没跟哪个异性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路歌一时间所有如簧巧舌都像是被猫给叼走了，傻傻地随着他的摆弄，呐呐不知所言。

　　“看着我。”唐衣抬起她的下颌与她对视。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让人不由自主地依照他所说去做。

　　路歌索性破罐子破摔，放肆地打量起他的脸。

　　她这才发现唐衣的眸子色泽偏淡呈琥珀色像一块瑰丽的琉璃玉璧，如果不是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大多数人的眼睛都不会是纯粹的黑色，但是也不会眸色浅淡到如他这般。

　　像打开了什么奇怪的机关，唐衣严肃的脸上笑意渐起，一双狭长的凤眸微眯，慵懒高傲，眼尾一小片红润像三月桃花，顷刻间冰雪消融春花初绽。

　　眉宇间涓涓流淌着七分高华三分媚意。

　　路歌从没想过会有男人笑的这么魅惑，一颦一笑间把人的魂儿都吸走了。

　　眸色似琉璃，一笑动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