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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曲舞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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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星无月,夜凉微风。
芷江平滑如镜的江面上百舸争艳衣香鬓影,水波轻荡倒影重重烛光揉碎在美人盈盈笑靥里。
天香楼的画舫静静泊在一侧,船壁绘牡丹吐蕊、亭台楼阁,神兽浮雕头角峥嵘盘绕祥云朵朵,船首雕刻成二龙戏珠造型,龙身垂下道道彩绸。
花灯悬于一侧,灯影翩跹里美人裙裾微动步步生莲,团扇遮脸,或倚或立,嬉笑怒骂皆生香艳。
画舫内,路歌正拿着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细细品尝。
红莲目露好奇,侧着头看她欢快地吃着糕点,问:“这桂花糕真有这么好吃吗?”
“好、好吃啊!” 路歌星眸圆睁眼中晶亮,一副十足的吃货模样。
“可我曾吃过许多次,也不觉有多么好吃啊。”
酥饼捂着嘴轻笑:“您信不,无论给路姐换哪一种点心她都说好吃!”
一语落罢,红莲和杏仁笑得直打跌,眼角迸出泪珠。
路歌无奈地一抹唇角,她要不是为了安慰红莲,也用不着牺牲这么大啊,她们三个不仅不领情还这么没心没肺。
瑶琴声透过画舫遥遥传来,一阵箫声随后而至,琴声清越箫声空灵,两股乐音在空中时而缠绵悱恻时而对抗分离,乐声愈拔愈高直至最后一抹音调了无痕迹。
一月之期已至,花魁大会如火如荼拉开序幕。
屋内四人忽然没了声音,皆侧耳细听船外动静。
岸边不时传来阵阵哄笑声吸气声,赞叹有之、怒骂有之,种种情态不一而足。
这气氛倒是炒得火热,一点也不逊于现代活动开场前的预热。
“你们三个要是想去看,就去吧。”红莲说。
“姑娘,我们都出去了你怎么办?”酥饼咕嘟着嘴一下收回渴望的目光,气急道。
红莲好笑,心中感动,嘴上却假装气恼地说:“我这么大个人儿还能丢了不成?你们要去便去。”说着便挥手赶人。
红莲作为天香楼内最富盛名的花魁,就算此次花魁大赛并不参与竞选但也不会轻易露面。
路歌噗地一声笑出来,心中明白她的意思,爽快地答应了一声便拉着杏仁酥饼一起到外面看热闹去。
红莲两个侍女中,杏仁年纪稍长庄重稳妥,酥饼少女心性但最忠心耿耿。
酥饼一步一回头,直至再也看不到她家姑娘才释然地融入看热闹的氛围。
作为非本土人士,路歌还是第一次参加花魁大赛,最激动的莫过于她了。
在没有什么娱乐场所的古代,这差不多是一年到头除了年节外最盛大的活动,怎能不叫人心潮澎湃?
画舫四角宫灯高悬,岸边树上皆挂着素色纱灯,前来观看的百姓手中提着一盏盏灯笼,宛如星河倒悬映照人间。
她一掀帘子,花灯璀璨光芒全数落入眼低,洒下的光晕被江面水波一圈一圈荡开,漆黑江面顿时被照得亮如白昼。
千灯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富贵人家一掷千金买下一条画舫近距离观赏,家有薄产者一起租下一叶小舟和着艄公一起掂脚张望。
当然也有既买不起画舫也付不起租金的穷苦百姓,岸边、桥上摩肩接踵人头攒动,男子占大多数但也有不少大胆张扬的女子津津有味地看热闹。
江面最中心的一条华丽画舫上悬着一面巨大铜锣,铜锣有专人敲响,每敲响一次,四周围绕着的画舫便会次第上前。待两条画舫并列,那画舫中的花魁便会徐徐走出展示才艺,或一展歌喉或管弦响彻,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虽说绿萼亦属天香楼头牌,但往年历届都是红莲担任参与竞选的花魁,她声势未衰荣宠依旧,不知为何唐衣会忽然弃红莲而取绿萼?
难道真如那些小道消息所传,唐衣厌弃了红莲所以打算力捧绿萼取而代之
路歌暗自摇头,收回心神认真看眼前的表演。
天香楼画舫跻身前列,在这位置上不说耳聪目明,但凡是一个正常人都能看清前面甲板上花魁的一举一动。
偏偏路歌并非正常人啊,虽说她的视力尚且达不到夸张的十步之外人畜不分的地步,但在她的视线内也还是一团模糊不甚分明。
她正眯着眼使劲踮脚张望,忽然肩膀处传来一拍。
她吓了一跳,急忙收回视线转头望去,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站在她身后,手中端着一副托盘,盘上一壶茶水袅袅冒着白烟。
“你……视力有损?”他迟疑地问。
路歌见此人面目陌生,犹疑片刻答非所问道:“你是哪位姑娘身边的下人?怎么看着如此眼生?”
那小厮爽朗一笑:“我是唐老板身边的长随,之前生了一场大病回家休养,病好后他们都说我的模样有许多变化。”
路歌也没在天香楼待多久,唐老板身边有哪些人她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所以她并未多想。
她点点头,回答他之前的问题:“我眼睛很久之前就不大好,就这个距离我都看不太清楚。”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从这儿到前面那艘画舫的距离。
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然后抬首对路歌一笑:“在老家的时候我听人说用决明子泡水喝有明目的作用,你可以试试。”
“真的吗?多谢你啦!”路歌欣喜答道。
如果决明子泡水真有改善近视的作用她倒想尝试一下,从前没什么感觉,来到古代后才深深感受到健康双目的好处。
正好前面表演至精彩处,夹岸爆发出一阵热烈掌声和叫好声,她急忙回过头去,因此她也并未看到那面目平凡的小厮眼底闪过的一道暗沉光泽。
“这么慢,你跑哪儿去了?”
唐衣站在一扇半开的雕花隔窗前负手远望,神色淡然无波。
房内除他二人外别无他人,小厮腰身挺直脸上全无之前的欢愉明快神态。
“她应该并未看到……”
他没明说她是谁,但唐衣却立马意会:“那是个聪明女子,就算真的看到什么也会烂在肚子里。”
那小厮塌鼻小眼一双粗眉,唯一标致的是那张红润泛着光泽的薄唇,通身气度清贵桀骜与那副丢到人群里都找不出的普通样貌大相径庭。
那小厮竟是被全城通缉将京城搅得人仰马翻的镇南王世子周恒!
那日周恒被关入地牢等候审讯,他从送上的饭食中发现馒头里夹着的一张纸条。
天色尚未黑尽,果然有人扮作狱卒潜入地牢,他本以为那是镇南王府的残余势力,但那人偷龙转凤将他救出地牢后并没有直接安排他出城,而是带着他去了一个叫天香楼的地方。
他将周恒送到天香楼附近指明方向后瞬间便消失不见。
天香楼后巷角门处清幽僻静,从一个时辰前便浑身紧绷的周恒一时放松了心神,却不料视线内突然出现一个女子。
后院花木扶苏,有人就在身旁也不一定能立马发现,一旦可以相互看见那必然是极近的距离。
这距离足够周恒看清那女子的样貌,他脑海中忽然滑过白日里他坐在囚车中游街示众时凑到他面前的女子。
她知道他的样貌和身份,一旦将他认出那必然清楚他越狱潜逃的事,倘若再泄露出他的行踪,那他就将再无翻身之地。
周恒心中杀意顿起,毫不犹豫便一剑刺了过去。
……
最危险的地方即是最安全的地方,唐衣将他带走后给了他一张人/皮面具。
镇南王世子越狱之后京城必将严加戒备,介时京中人口排查,不要说轻易进出城门,就算是忽然出现一个面目陌生之人也会惹来极大注意。
唐衣身边的小厮石岩从几月前便开始称病,目的就是让周恒在逃出地牢后能够顶替他的位置堂而皇之地留在京城。
而镇南王府出事时恰好便在石岩称病前后。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周恒亦是聪颖绝伦,瞬间便明白救他之人并非镇南王府旧故,而是唐衣。
南安事变、石岩称病、地牢营救,一桩桩一件件从数月前便开始筹谋布局。
那份心机手段让周恒惊叹折服的同时也让他深深忌惮,唐衣的身份绝不止眼前的青楼老板那么简单。
只是他已不再是从前呼风唤雨的镇南王世子,此时他尚被通缉手中并无势力。
面对唐衣抛出的帮他报仇的橄榄枝,就算明知他不安好心另有所图,周恒也只得咬牙答应。
二人表面和睦实则心思叵测貌合神离,谁都未将对方看做真正可信赖之人。
天香楼花魁压轴出场,甫一掀开绣帘走上甲板,围观之人便呼吸一顿,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啧啧赞叹之声。
绿萼气质清冷疏离,一身月白绸衣,衣裳下摆修竹刺绣隐没在白纱之下,随着舞步转移若隐若现,整个人如同一株餐风饮露的空谷幽兰。
一位紫衣女子从画舫内垂首疾行到绿萼身畔席地而坐,净手焚香不紧不慢地取出一张箜篌,纤纤细指上下抚动,阵阵清音飘荡而出。
绿萼身形旋动,薄纱堆积如雪。
广袖蹁跹,一舞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