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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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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16日这天,温其称它为兵荒马乱,也不究恰不恰当。
四周灰蒙蒙的,使人视线模糊不清,温其想去找寻灯的开光,原地转了一圈,怎么也看不清开关在哪处,所站地,很熟悉,却又很陌生,明明是自己住了20多年的家,可自己又好像是第一次走进这里般。
云雾稍散,原来是客厅,渐现的沙发轮廓,温其走近两步,想看清沙发上坐着的人,眨了两下眼,是一位老人,身形高长消瘦,一头雪白的头发,很是熟悉。
温其艰难地再走近一步,终看清了沙发上的容颜,双腿却如钢铁般沉重,再也迈不出一厘米的距离,想喊,脖子处有什么紧勒着,卡着,唯能挣扎着,望着眼消瘦的老人直掉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都消失不见,归于平静。
——岗垌省医院——
“哭了。”某病房护士激动地按了床头警铃。
不一会主治医生进来,“什么情况?”
“江医生,病人流眼泪了。”女护士指着病床上女生的眼角道。
江一择上前,撑开沉睡了一天的女孩的眼皮,然收起手电。
“应该是做噩梦了,都睡一天了,怎么还没醒呢。”医生皱眉,想是不是自己误诊了。
因为,真的睡得太沉。
江一择走至病房门口,定足,回头再望了眼病床上的安静沉睡的可人儿,亦愁亦喜。
对门外边的男子丢下一句:“给言老爷子去个电话,人,还没醒。”才踏步远去。
沉睡20个小时后······
温其双眼闭了又合,合了又闭,反复数次,望向病床右边的穿着白衣戴护士帽的女人:“你是?”
声音微弱,许是许久没开口的原因。
“你醒啦,你现在在医院,我是负责照看你的护士,我叫小何。”看着醒来的病人,小何开心地按了床头铃,“你……。”
小何护士被外边进来的护士打断。
病房门从外被推开,进来一个女护士,“小何,什么……喔,病人醒了,我去喊江医生。”说完又快速退了出去。
“你好,请问我睡了多久?”睡久了,能坐起来那绝对是一种无法言语的舒服,温其还未使力,腰部一阵痛感直袭脑部,痛使她异常的清醒:“啊……”
一声喊叫,是她最直接的表达伤痛的声音。
“你睡了一天一夜了,现在……别动,你腰摔伤了。”
护士惊了魂,目光触及温其扭曲的五官,本能按着她肩膀:“刚想告知你,就被打断了,这样,会不会伤上加伤啊?”
说到后面,护士带了颤音,温其正疼得直冒冷汗,是无心思听出来的。
在楼梯口踩错脚摔了下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又为什么会在医院,她也不知道。
缓了缓,抬眼看向身旁的护士小何,可能她会知道些:“护士姐姐,你知道是谁送我来医院的吗……我的伤,是不是很严重,会不会残?”
后面,温其的声音与其说是询问,更像是自言自语,一秒内,她脑海里闪过许多悲剧。
或许是她悲观了。
猛然起身的后果,就是重拍磁共振。
得幸,并未加重。
温其躺在病床被推回病房,固定好病床,两位护士不多言,朝房门折出。
温其正疑惑之际,扭头,房门正走进来一位老者,应七旬左右。
这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手里驻着一根拐杖,若你细看,便可看出他根本就不借助拐杖行走,佛这根拐杖只是他的一件装饰品。
一副古铜色的面孔,黑白发相混,那么自然而然。
高高的个儿,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在这个信息技术发展飞速的时代,低头玩电子产品就是本能,很难能看到站得这么笔直的人,像站军姿般。
“孩子,你好,我是念君的爷爷,虽然不知你们俩个孩子之间具体发生了,但对于念君所做之事,我深感愧疚,同时也希望你能原谅他,我知道我这个请求很过分,但念君伤得不比你轻。”
老人行止温其床边,就近拉过一把便捷椅,坐下启唇。
这系列的动作,熟练度出乎预料地高。
温其侧头望他,即使他坐下,不再居高临下,温其还是需“仰视”他。
话是请求的话,但语调确是容不得你说不的。
好像这不是恳求,是命令,一道命令。
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温其都是要原谅的,因为她不是记仇的人,她也没有非不可原谅的理由。
套用林溪的话:温其,你就是把什么都看得太云淡风轻了。
温其扯开嘴角:“我想,我俩算扯平了。没什么原不原谅的,那个人,还好吗?”
事后回想,温其是后怕的,若是那一瓶子砸下去把人砸死了或砸傻了,后果不是她能想象的。
不然她也不会惊慌失措的逃跑,因此造成自己如此后果。
后来,还说了什么,温其不记得了。
只记得言匀文走后,小何护士端着晚餐进来,与其说是晚餐,不如说是一碗香菜鱼粥,加一杯牛奶。
这种搭配,温其不习惯。
就像,躺在病床一动不能动这般,不习惯,也没人乐意这种习惯。
这天,是父亲节,温其没忘,22:47分给父亲发了条短信,电话是不敢打的了。
23:27父亲回复她8个字:谢谢我的宝贝女儿。
2018年6月18日,这天是端午。
上午10点多,病房里迎来了一位漂亮的女人。
住院前,温其见过她,地点是男卫生间。
她臂弯里抱着一束没被染过色的的满天星,手提着保温瓶,推门的手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袋子,里面装着什么不得而知。
温其看着她一系列动作:插花,打开保温瓶,盛出粥。
然笑笑,慢道:“我叫容芷晴,你可以叫我芷晴姐,我就叫你温其吧。”
温其不惊讶她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出事那晚,她的学生卡在包包里。
温其回以微笑,道:“你和言念君是什么关系?”
“弟弟,我表弟。”说着,容芷晴回头拿过床头柜上的精美袋子:“这是我舅妈……言念君的妈妈让我带给你的。”
容芷晴怕她听不懂,急忙改口。
“谢谢。”温其准备接过,容芷晴又想到什么:“你先把粥吃了吧。”
温其收回落空的手,她被眼前的姐姐逗笑了,“我7点刚吃过早餐。”
言外之音,她还不饿。
“吃一小碗吧,我舅妈很早就起来煮的,很好吃的。”容芷晴此刻像个推销员,无非就是想温其尝尝她带来的食物。
温其吃了一小碗,她盛情难却。
“谢谢,真的很好吃。”是虾仁小米粥,肉嫩粥鲜。
容芷晴停留大半个钟,和温其聊了许久。
温其从她口中得知,言念君是这天凌晨才醒的。
温其深知,她内心,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心无杂念,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容芷晴回到言念君病房,言念君正坐在床上喝粥,额头围着雪白色的绷带。
“怎么样,那孩子吃了吗?”容芷晴一进屋,龙淑仪忙问。
“吃了,还说很好吃。”容芷晴猛点头。
龙淑仪欣慰一笑,回头望向儿子,儿子只是一脸漠然。为什么说漠然呢,因为,面无表情,很高冷。
“医生说轻微脑震荡,应该没有失忆吧。”容芷晴坐在床沿,这也是言念君昏迷后第一次见他,多年的姐弟情驱使,抑制不住闹他。
“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冷冷,容芷晴习以为常。
“妈,我没事,您回去吧,明天来接我出院就行,拦着点朱颖,我头疼。”
今天端午,龙淑仪是该回言家的。
“好,妈回去陪爷爷,今晚再弄些好吃的让凯迪送来给你们吃。”
看着儿子吃饱喝足,龙淑仪提着保温瓶安心离开。
龙淑仪刚走,容芷晴开口道:“言念,那个女生在楼上,要不要上去看看?”
言念君眼瞳微转,嘴角抿得紧紧,约有不悦,果断道“不要。”
“你不好奇她是哪个学校的吗?”龙淑仪略过又问。
“妈,是您比较好奇吧,爷爷发话了,不可以,您别再惹他老人家生气了。”言念君看穿她的小心思。
“你不想见她?”容芷晴锁住他的墨瞳。
他睫毛微动,无奈冷笑,“我为什么想见她?”
“我以为你会想要道个歉什么的。”容芷晴摸摸自个的鼻尖。
言念君指着头顶的绷带,瞳色清冷,如触逆鳞,讥言:“你确定吗?”
话风突变,容芷晴狗腿,端起桌面的芒果:“吃水果,吃水果。”
赶忙转移话题。
男人摇头,眸色暗了暗,勾唇,有些危险,话题一转,“还在找。”
容芷晴楞了神,慢言:“半天都过去了,还没找着啊?”
“目标不是我,是我误撞了。”
“啊,你是挡刀的啊?”
还有这内幕,容芷晴快要惊掉下巴。
言念君不再回话,本是在摩擦着满天星枝杆的修长手指,硬是把花枝折断了。
离了水的满天星,虽干不败,却终不及插在花瓶里的。
容芷晴离开前,被言念君喊住。
他问:“她是怎么回事?”
她,未指名道姓,容芷晴却知道指谁。
刚提了谁不高兴来着,知而言:“可能吓得吧,打晕你后,她跑了出去,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腰骨折,江叔叔说要卧床休息3周。”
容芷晴不知哪句又惹到言念君,他冷冷的说了句,你可以走了。
那天晚上,有个很年轻的男人给温其送来了晚餐,有清蒸虾,温其记得,因为一天内她吃了两次虾。
她在想,那家人,是不是很喜欢吃虾。
送饭的那个男人叫凯迪,他说,他是言念君的经纪人。
他说,言念君住在楼下,明天出院。
温其在这年端午,吃到了人生中的第三种粽子:西米红豆粽。
很好吃,却不知出自谁手。
凯迪走后,她忽而想起上午容芷晴带来的买个精美袋子,里面装着:西米红豆粽。
次日,凯迪送来了早餐,时间06:58。
他说,言念君09:00出院。
温其笑笑不言。
万幸,没有背上命债!
医生说,她今天也是可以出院的,但即使出院了,也只能卧床休息,回学校,没人照顾她,舍友要上课,腾不出多少时间照顾她,她就不回去折腾了。
父母那边,是万万不能说,不能去的。
林溪那边,打着哈哈瞒着。
出事那晚,林溪找了她好一会,最后收到来自于她手机的一条微信,才安心回了学校。
那条微信,温其大概能猜到是谁替她发的。
住院的钱,是言家在出。
单人病房,空间比普通三人病房还要大些,家具齐全,说是病房,不如说是“家”。
虽有医保能报销一些,但温其知道,20天后,她将欠下一笔不小的款。
容芷晴听从言匀文安排,6月19日下午驱车前往温其学校,为其办理病假条手续,身份:温其的表姐。
容芷晴回到医院,已是下午18:08分。
容芷晴帮她把换洗衣物放入衣柜,换来一声谢谢。
“要不是言念,你也不会在这里,如果要说谢谢,是我们要谢谢你。”至于谢什么,不用言,各自都明白。
温其噤声,是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得知容芷晴去为她办理请假手续,温其麻烦了一位舍友帮她装了点衣物转交给容芷晴帮她带过来。
以至于后来有些时日,舍友们都时不时地问温其:温其,你表姐什么时候再来我们学校啊?
不可否认,容芷晴真是属于那种长得很漂亮的。
每每这时,温其是既头痛又无奈。
“这里的护士照顾得还可以吗,要不我过来陪你几天吧,我这几天没事。”容芷晴启唇,惊吓了温其。
“不……不用,我自己可以的。”温其怕她多想,解释道:“除了取早餐,其他我自己都可以的。”
也不知是这医院本是这样,还是言家安排,一日三餐,护士小何都会准时端过来给她。
除非言家另外有人亲自送来。
“洗澡自己也可以?”容芷晴显然不信。
温其尴尬坦言,脸颊略有发烫的迹象:“我已经有两天没洗澡了。”
出事那晚,晕迷着,有护士帮她擦过身,这避免不了。
醒来后,她就真的做不到让护士帮她擦了。
好在天天躺着,也不算脏。
这是容芷晴没想到的,又道:“今晚我帮你洗?”
温其只能说,她真的很自来亲,毫无距离感啊。
或者她只是愧疚,替言念君愧疚,那就更不必了。
她与他,谁也不欠谁。
不对,她还欠着他家的钱,巨款。
那晚,温其自己擦的身,也仅是简单擦擦。
医生虽说能站、能轻微走动,但难免不会有什么意外,如果导致了后遗症就追悔莫及了。
是夜,容芷晴离开前,温其提了个不合理的请求,情势所逼,无可奈何。
容芷晴允了她。
虽请了假,但课程作业确是不可缺的,不然就得惨遭重修。
次日一早,凯迪除了送来早餐,侧肩多了个手提电脑包。
温其是感激的。
当初为了追求同等价格间的高配置,她选择了台式电脑。
把自己的电脑搬过来医院是不可能的,才在前晚向容芷晴提了个无理的请求,作业面前,她顾不及其他。
午饭后,温其正趴在床上安装软件,护士小何推门而进。
平常这个点,都是温其一个人的时光。
“小何姐。”温其回头。
“你在干嘛呢?”小何第一次遇见温其这种睡姿,枕头上正枕着一台手提,屏幕上面的东西她没看懂。
“我在安装软件。”温其答。
“好好躺着,别乱搞,小心后遗症,回去就认认真真卧床养伤,身体是自己的,有什么不能等伤了好再弄?”
小何站在床边,准备拿走她的电脑。
几日相处下来,说小何是她的看护,倒不如说更像朋友,可以聊聊天的朋友。
或许是温其自己在医院太孤独了,平日里病房里除了言家过来的人,就只有小何了。
“小何姐,你别动,我就快装好了。”百分之八十九……温其抓着键盘两侧,生怕小何一个不小心就导致她前面白忙活一场。
反射弧长了点,后觉话有些不对:“回去……回去哪里?”
“回家啊,你下午不是就出院了嘛,回去好好养伤,别以为没人管你就乱动。”
下午16:30,温其见到了前来接她出院的人:言匀文与言念君。
这是事件后第二次见言匀文,第一次见言念君。
后者头戴黑色针织毛线帽,帽沿拉得很低,头发被藏在里边,连眉角也被包住了,在这炎热夏季显得有些异类。
黑T恤,潮流破洞黑裤,与第一次见面之比较,风格如此不同。
一身黑衬得他的皮肤比女孩子还要白皙。
视线落在前方,面容淡然,却不是在看她。
“温其,我们来接你出院。”言匀文告知她,不是询问,也不是商量,
所有人都知道温其今天出院,当事人温其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很奇怪的感觉。
小何中午就是过来帮她收拾行李的,其实也就几件衣服。
她说:“我听江医生说是言家的人要来接你回去,怕你一个人在医院闷坏了。”
言家,小何是知道的,只是不太清楚温其与言家的关系。
“我没说过要出院。”住院费虽高,但医院目前是最好的居住地。
“我知道。”言匀文继续说:“这么多天都是你一个人呆在病房里,总闷着对伤口愈合也没多大益处,医院营养跟不上,言家总比医院要好些,你说是不是。”
这么突然,多少会吓到她,但这是言匀文再三考量下做的决定。
4天了,除了言家的人和医院的人,这个病房未曾有陌生人出现过,或者说来看望过温其。
除去她要上学的同学朋友,那父母呢,父母总应该要出现的,但没有,想必是瞒着。
事出因言家念君,如何也不能扔她在医院20多天,于情于理,说不过去,言家也做不出来。
言匀文坐着,言念君站着,入房许久,他未曾言,唯有视线飘忽不定。
“我不出院,也不去言家,你们回去吧,如果你们是担心住费问题,不必,我会还,分期,只是会久点。”
醒来后,温其有询问过自己的费用,被告知言家已付清,花费了的,未来3周将花费的。
温其误会了。
言匀文没有纠正的打算,严肃道:“既然你不想去言家,那我们就在这陪你。”
也许是言匀文的话起到了作用,也许是温其另有量思,结果是言匀文满意的:温其同意前往言家养伤。
“你额头还好吗?”保姆车内,她,他,还有驾驶座的司机。
他坐着,在温其腿部旁的位置,修长的左指滑动着手机屏幕,看得专注,右手搭在半开的车窗上,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根香烟。
她躺着,医院的推床上,医生的解释是:为了避免路途颠簸中再次受伤。
温其觉得是矛盾的,最保守最安全的办法是:留院休养,言匀文却要她受此颠簸往言家休养。
原本滑动的手,停了下来,手机被扔在旁座温其的衣物袋旁。
他抬眼看她,对视,得闲的左手抓着帽沿往后脱下。
银发凌乱间散落下来,露出他隐藏的伤疤。
他上半身倾了过来,停在距离温其30-40公分的上方,逆光,朦胧,隐约可见黑色的缝线。
唇动:“清楚没?”
他的气息夹带着不太好闻的烟草味,温其轻轻扯高被子,掩住鼻息。
“对不起。”略带愧欠的声线透过薄被传出。
他剑眉微皱,坐回原位,只留下一股微风。
除了烟草味,还有淡淡的衣皂味。
他应该比她年长不了几岁,却两次见他,两次都在抽烟。
温其曾不下3次问过温璟,为什么非要抽烟不可,温璟答不出来。
言念君不予理睬,温其也不再自讨没趣。
2018年6月20号,温其第一次去言家,第一次见龙淑仪。
言宅,红砖青瓦,四周绿林环绕,屋围是大片的浅水池,池底铺满了鹅卵石,微风拂过,掀起池面阵阵涟漪。
夕阳斜照,这里,美如画。
两辆车前后驶入言宅,停在池边。
宅厅大门,置着一个火盆,火苗正旺。
火盆旁站着两位妇人,较之年轻的一位,一头乌黑长发自然垂落,身着一袭黑长裙,温其看到了典雅端庄。
较之年老的一位,发规规矩矩的扎在后脑,鬓角有几缕白发,一身职业装,站得正直,那是恭敬。
司机开门,言念君先下的车,右臂弯拥着一束满天星,左肩跨着两个包,手提着手提电脑,有些狼狈。
温其下车,龙淑仪已来到跟前,没有帮忙儿子的打算,面向她:“欢迎你,温其。”
这是言念君的母亲,不需介绍,温其便知,不论脸型还是五官,两人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若龙淑仪再年轻些,说两人是姐弟应该也没有人会怀疑。
“阿姨好。”温其礼貌问好。
“淑仪,带孩子进屋,别着凉了。”言匀文驻着拐杖,站在前方车辆旁提醒道。
“对,进屋说。”龙淑仪很自然地牵起温其的手,往门厅走,经过言念君时推了他一把。
不知是龙淑仪用力过猛,还是言念君没站稳,连连退了好几步。
龙淑仪如此热情,温其不好打断,任由她牵着走。
言念君看着前面的三人,失神片刻,回过神跟了上去。
“温其,我们跨过火盆去去晦气。”
出院跨火盆,温其懂的。
经过职业装妇人,妇人对她微微一笑,后面听到她说:“念君,你也要跨。”
龙淑仪将温其带到餐厅:“饿了吧,吃完饭我再带你去看你的房间。”
不等温其回答,走至厨房,推门朝里道了句:“上菜吧。”
餐桌是长方形的,看得出,他们是比较注重餐桌礼仪的。
温其的房间在二楼,房内装修是现代简约风。
床垫被卸下靠放在一旁的空墙上,龙淑仪捕捉到温其的视线,解释道:“医生说你这3周只能在硬板床上卧养,我和佣人把床垫弄下来。”
她说的是和,不是让或叫。
“谢谢,阿姨我现在想躺一下,可以吗?”这顿晚饭吃得够久了,受伤以来,这是温其离床最久的一次。
“可以可以,现在养伤最重要。”说着就帮温其掀被褥。
温其躺下,龙淑仪并没有走,挪了个墩坐在温其床前,开口道:“第一次来,肯定不习惯吧,没事,就当是自己家一样,有什么需求都可以跟我说。”
“没有,就怕打扰了你们。”温其摇头,头发摩擦着枕头发出呲呲声。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阿姨是高兴的,难得家里人多,热闹。”
温其是之后许久才理解龙淑仪所说的热闹的。
事情的开始,虽说错在言念君,但温其深知,她对他下手也轻不到哪去。
言家人对此事只字未提,温其以为是难以启齿,却在未来的第20天明白,不是的。
房内,龙淑仪和温其聊了好久,问的都是她在学校的琐事。
接触几位言家人下来,温其发现他们共同的特点是:自来亲。
温其刚从浴室出来,门外便想起了敲门声。
“等等……”温其裹着头发去开门。
门外是言念君,穿着一身白色睡衣,显然沐浴过了,但这好像不是重点。
“有什么事?”白天在车里,言念君不爱搭理她,现在,她不想搭理他。
“加一下。”他递过来一只手机,屏幕是一个二维码,见温其不动,又道:“不是要分期还钱吗?”
原来是来要债的!
温其转身回去拿手机,扫码加好友,立刻通过验证:“还有事吗?”
“我妈让我问你早餐想吃什么?”
这是温其没有想到的,意外之余道:“随你们,我不挑食。”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温其摸了摸头发,喊住他:“你有没有吹风筒,我想借用一下。”
言念君把吹风机递给温其的时候说,没事就躺着,别到处乱走。
温其哑口无言,到底是谁来敲她的门,害她乱走。
次日,用完早餐后到上午11:28分,温其依旧没有听到言念君起床的声音,她想可能恰巧是在她上洗手间的时间段里,言念君下了楼。
一直到午饭,在餐桌上温其也还是没有看见他。
言匀文和龙淑仪好像也不在意他起来与否。
午饭过后,温其回房拿着吹风筒走到走廊尽头,言念君的房门前,断断续续敲了三次,没有声音。
“温其,有什么事吗?”楼梯口,王兰庄捧着被叠的整齐的衣服朝温其走过来,判断无误的话,衣服是男性的,言念君的。
“兰姨,我来还吹风筒。”王兰庄的目的地是言念君的房间,温其退到一旁给她让位置。
王庄兰,言家管家,已任职23年,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念君是我看着长大的。
“你那间房我忘了安排吹风筒,这个你先用着吧,反正这几天念君也不用在家,到时我给念君再拿个就行。”王兰庄笑语。
“他,去哪了?”
难怪敲门这么久都没点动静。
“上海,听说又有什么服装秀……他啊,上学时就经常不在家,快毕业了又到处飞得不见踪影,要不是发生了……”王庄兰正想吐一番苦水,却在说到她和他时止住了话,一脸悔恨说了不该说的话的模样。
温其拣了一句打破两人间微妙的气氛,“临近毕业,是很忙的。”
王庄兰以笑表赞同,推开言念君的房门,“要不要进来看看。”
进去终究是不适合的,但好奇心,从未掉线过。
温其扫了一眼里边,黑白大色调,像主人的风格。
温其说风筒很重,先拿回房间,然后就没有再从自己房间出来。
言家对于温其来说,是陌生的。
所以除了用餐时免不了的碰面,余时温其都是在房间里,休息和做作业。
龙淑仪是G大的教授,除了周末,平时很少在家。
言匀文每天都会外出半天,在家时便时不时会有客人来访。
足不出房门的温其能知道,完全是因为言家一楼和二楼是相通的,偶尔开门下去取水,都能从楼上看到王庄兰领着一个或多个西装革履的男士进或出。
容芷晴来了5次,每次来都给她带了很多零嘴,说是怕她饿着。
其实哪里会,每每正餐后2个半小时,王庄兰都会准时准点的端些水果或者点心上,温其是拒绝的,王庄兰却回一句,言老嘱咐的。
言外之意,自己去和言匀文谈。
或许是年龄相仿且同是女生,又或许是她平易近人的原因,总而言之,在言家,温其是和容芷晴最好。
温其没见过言念君的父亲,但在言家大厅的巨大全家福里见过照片,和言匀文长得并不像,应该像母亲,但全家福里并没有言念君的奶奶。
言念君是从龙淑仪的模子里刻出来的,如果非要说他随他父亲哪一点,那就只有身高,可龙淑仪也不矮。
常听人言,男孩子像母亲,女孩子像父亲,好像是真的。
言念君28号回来过一次,凌晨一点回,6点飞洛杉矶。
这是王庄兰和她唠嗑的时候说的,还说了很多,从她的引以为傲的话语中得知,言念君真的很优秀。
他,专业是管理,在大一被好友拉着加入校模特队,打开兴趣的大门:服装与服饰。
加上身高的优势,从此秀场,是他出现最多的地方。
或走秀或看秀。
王庄兰还说,他和朋友在大二成立了一个工作室,用了两年筹备了一个自己的品牌,准备近期正式推向市场。
还说,言家的计划,是要把他送出国的。
别人的大二,再看看自己的大二,“人比人,逼死人”,这话的诞生不是没有道理的。
别人出国都毫不犹豫,温其却在为未来读不读研纠结,人与人真是不一样的。
难得的实习机会因为自身原因,泡了汤。
7月6号,周五,是回医院复诊的日子。
复诊结果是好的。
既然好了,就可以和言家告别了,温其的意思是回言家收拾东西回学校,毕竟有太多事被耽搁。
言匀文却说:学校有急事我就先让司机送你回学校,明天来言家吃个饭,再让淑仪送送你。
言匀文态度很强硬,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温其拒绝不了,因为她对老人有莫名的情愫。
从医院出来,言匀文安排了司机送温其回学校,一个钟的车程。
回到宿舍,宿舍只剩4个人了,2个是留下来兼职的,一个是准备再玩几天再回家,一个是等男朋友的,其他早早的回家了。
事被堆多的后果就是熬夜,虽然熬夜是常有的事,只是最近在言家,她难得活了大半个月的老年人的作息。
熬夜的后果是晚起,温其起床时已是下午14:00点。
到达言家高墙外,已是16:50点,卡在这个时间点,温其都怀疑自己是故意来蹭饭的。
搭车路线不熟,导致她在找路上耗了不少时间。
屋前浅池旁,一辆黑色商务车,亮得刺眼。
厅门大敞,屋内却很安静,这种安静是言家人都外出才有的。
言匀文腰板直挺坐于沙发,容上少了几分慈祥,多了几分凝重。
旁上坐着容芷晴,神情耷拉,少了平日的神采。
空气中不是安静,是凝重。
龙淑仪恰巧从厨房出来,最先看见了她,喊了声温其,语气没了以往的轻松,多了些杂质。
未待温其看清,她被随龙淑仪后从厨房窜出来的倩影推了一把,带着厌恶:“我哥不就是亲了你一下,你至于害他挨板子吗?”
没有一点点防备,温其连退了好几步,手中的水果散落了一地,滚得远的两个苹果咚咚咚地发出最后的弹跳声。
“朱颖。”言匀文的呵斥,铿锵有力。
朱颖哇一声哭了,仿佛温其才是施暴者。
这是意料之外,龙淑仪容色白了两度,效果堪比美白针。
“温其,没事吧,腰没伤到吧。”龙淑仪扶着温其的肩,前后扫视确认,生怕朱颖再次把她弄伤。
容芷晴把朱颖拉远离温其,安慰着。
温其环视散了一地的苹果,视线停在一个红苹果旁的行李箱,黑色商务拉杆箱上搭着一件男式黑西装。
脱口而出,问:“阿姨,言念君在哪?”
“二楼,书房里,你要……温其,你不能上去。”龙淑仪的话还没说完,温其已经往楼梯口跑。
书房,她知道位置。
一口气跑完20阶阶梯,温其是喘的。
言念君的房间与她曾住的房间之间隔了一个房间,现在这个房门外站着王庄兰,端着托盘,托盘上有一杯白开水,和两粒白色药丸。
温其的出现,令王庄兰焦急的面容多了丝悦色。
本应挡着门的身体却悄然往边靠,发出无声邀请。
温其握住门把,没反锁,一拧即开。
映入眼帘,是直挺挺的背影,即使双膝跪地,背杆依然直得倔强,一身粉灰色睡衣,整洁干净,被一道染了深色的长痕破坏了。
他旁边站着一位180的中年男子,是他父亲。
中年男子手里握着一根目测40cm长,直径1.5cm的鞭,整洁干净的背上的长痕应该来自他手里的鞭。
父亲教训儿子被中途打断,儿子不为所动,父亲头也没回:“出去。”
无声!
言睿康回头,来人不识。
“别打了。”温其声音不重不轻,却刚好能被听得见。
龙淑仪赶上来拉住温其,想要把她带离二楼,只是还是迟了,温其已经推开了那扇门。
在言家,父训子,其他人不得插手。
她不知温其胆子可以这么大。
“别扯了,没你们默许她能上来吗?”
言睿康把鞭拍在书桌上,朝她们走来,经过她们时连说了两句看看,看看。
就直径上了三楼。
温其是不敢抬头去看他的,怕!
王庄兰端着水进去,蹲在言念君身边,“念君,吃点止痛药吧,你爸可真下得了手。”
说着眼眶就红了。
龙淑仪拉着温其进去,温其是不敢走太近的,龙淑仪则是单膝跪在他身边,默默弄着他被染了色的睡衣。
言念君把水喝了,没吃药,把杯子还给王庄兰,缓缓地说:“妈,你和兰姨下去,我有话和她说。”
“医生就快到了,有什么话等把伤口处理了再说。”龙淑仪答。
“妈,你们下去。”语气加重些许。
龙淑仪和王庄兰就这样出去了,走之际龙淑仪在温其耳旁小声说了句,聊快点。
温其点头让她们放心。
门刚关上,言念君啪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形象全无。
温其以为他怎么了,伸出的双手在一半时,察觉不适又收了回去,问,“你要说什么。”
舒展的剑眉,长长覆住下眼睑的睫毛,高挺的鼻梁,红润的唇,原是真的长得好看。
“你来干什么?”语气清冷,听不出喜怒哀乐,一如第一次见面。
“我只是打听一下你的情况,你爷爷不说,只让我自己来看,我……很抱歉。”温其杵在原地,朝前也不是,退后也不是。
这是两人第三次见面,如果给每一次见面总结一下心理感受,那第一次是陌生,第二次是惊怒,这一次就只有愧疚。
他挨揍,她大概能猜到原因。
“看完了,走吧。”言念君把毛巾搭在脸盆边沿,下巴点了点门口方向。
“你出去处理一下吧,你妈妈她们挺着急的。”
“我让你走。”言念君一拳捶在地板上。
温其吓了半拍,却没忘龙淑仪离开前的交代:“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