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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过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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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屋里一声喝问。
绍刚不做声,将刀轻轻抽出来,猫腰躲到门外角落里。
屋里的人点燃蜡烛,打开了门,忽然一阵风力,将他的蜡烛扑灭,原来是绍刚跃起来,铜锤一般的拳头挥过来,又快又狠又准,这个他平素练得多了,一拳先灭蜡烛,紧接着击中来人的咽喉,让那人倒退了几步,一声都发不出,绍刚的人已经如影随形地扑入屋内,将人的颈项扼在腋下,关上了门,竟无一人发觉。
他将腋下的人放在地上,膝盖抵在他胸上,一手掐着他喉咙,低声道:“别做声,说,你是不是县令。”
那人呼哧呼哧直喘气,愤怒地瞪大眼道:“你是什么人?”
“放心,我不伤你,也不伤县令,我是上面派来的特使,找县令有紧急公干,要是耽搁了,你吃罪不起,快说实话,你是不是县令?”
那人翻了翻白眼:“你是特使,有何为凭?”
绍刚掏出一个手折,打着火折照给他看,只见上面写着“唐国公李府家将绍刚”,下面还盖着唐国公印。这下身下的人认真起来,动了动道:“让我起来,某便是中牟县令孟德发。”
绍刚松了膝盖,让他起来,伸出手道:“县令官凭愿借一观。”
那人看了他一眼,点燃蜡烛,将他的手折又上上下下仔细看了看,这才去橱柜中取出官凭给他看了。
绍刚看真切后,立即双手奉还,打一揖道:“多有得罪,县台千万莫怪。”
孟德发勉强还了一礼,心想,不怪是不可能的,看在国公面上,且看你说什么吧。
绍刚已经没有顾虑,直接道:“国公世子近日在外未归,所以国公派小的们出来查访。刚才某听人说,新郑过来的一艘船上有一具无头尸,请问县台可知那亡者身份?”
孟德发听到这里略有点紧张,但想想那尸身一身粗布衣服,哪里像是国公世子,所以还不大在意,随口道:“那尸身上带着一张首饰铺的收据,上面写着客人李公子,大概那人是姓李,另外还有些随身物品,认识他的人见了就知道。”
绍刚急道:“有劳县台,速带某去一看。”
孟德发心里叹了口气,这么大半夜的和一个陌生人去停尸房里看无头尸,这是什么运气?可也不能拒绝,只好点了两盏灯笼,与绍刚一前一后地走去。
甫一进房,尸体已有臭气,孟德发皱着眉头,绍刚却全然不避,请县令将屋中所有的蜡烛都点起来,集中到尸体旁,这一看不要紧,尸体的身量与世子差不多,李建成虽然才十六岁,但身量已有普通成年人那么高,至于胖瘦,尸体已经变硬发青,哪里看得真,那浸血的被褥却是李建成的,那是李府自家的绣娘做的被面,四角上均绣有一只欲飞的翅膀,出来这三个月绍刚常给世子收拾床褥,对这些特征再熟悉不过。
绍刚的心已在狂跳,颤声道:“他的随身物品呢?”
孟德发早已派人去叫刑名师爷,这时师爷庞彪已经带着证物来到,掀开盖袱,就见盘子上赫然出现那个虎头囊,那是家里的小四娘绣的,老虎那铜铃般大的眼睛是绿色,也是天下独一份,然后绍刚慢慢地艰难地转过囊的背面,短促地痛叫了一声,就见背面绣着狮头喷火,四蹄踏云,展翅欲飞,那是唐国公李氏的族徽。
绍刚当时就忍不住哭了,泪珠子大颗大颗地迸出来,使劲抹了好几把才说得出话来:“我得把这些证物都带回去给国公看,你们看守好尸身,还有一干人证人犯,若有任何差池,国公面前看你们如何交待。”
县令看他这般态势,心里也慌了,唐国公也就是现在的郑州刺史,他的顶头上司,要是国公世子死在他的地盘上,他的前途休矣。但是再急,还是清醒的,忙拦着绍刚道:“绍将军,证物你可不能带走,除非有刺史大人的公文、手令来,否则任何人不能拿走,万望体谅。”话虽客气,身体拦着是一点不让。
绍刚急了,又瞪起了大眼珠子,刚想发火,想想不是发火的时候,跺了跺脚道:“其他的不拿都可,这个荷囊我必须带走,这是国公府的私物,不能流传在外。”
孟德发也青着脸,与他对视了半晌道:“也罢,请绍将军写张收条,再留下手折做抵押,待国公看过后,还请还回来,人命大案,不可鲁莽,小县担待不起。”
如此好说歹说,绍刚终于带走了荷囊,一直回到岸边,这才发现没船,他来时乘的快船已经驶往汴州,现在半夜里哪里还有船只?急得没法,只得胡乱歇了一夜,明早再行。
在牢里住了一夜,李建成好像又成熟了不少,在家里不管父亲给他多少机会成长,让他掌亲兵也好,自管东院也好,与住牢房学到的都不一样,人如果没做过人下人,就难以明白人下人经历过的那些压迫惊惶,饥饿渴望。
昨晚李建成与船老大闲聊时,得知他以前也做过牢,几乎被打成死罪,好不容易碰到个明白官,才从鬼门关前被救了回来。本想开个船做点小生意,谁知又遇到这般横祸。
“马二哥,据你看,有谁可疑?”李建成知道船老大现在面临的情况很严峻,县官们是怎样当官的,他听过不少,要是破不了案,难保不拿船老大顶罪。他现在一心就想找出凶手。
“看看这一船客人都是普通客人,想来想去就是前晚开船前那个大高个子有些奇怪,他脖子上有个瘤子的那个。”马二道。
“嗯,你可知那人是谁?”
“并没见过。公子可见过?”
“我虽没见过,但那天早些时候被偷走了荷囊,我追到贼窝子的时候,见他们杀机四伏,我就没进去,不知那人是不是追着我来的?”
“哦,是这样。难怪那人硬冲进客舱看了一会儿才出来,他是要看你睡在哪个铺位,好晚上下手?”
“没错,只是我还有那娘子半夜都走出来了,他杀错了人,还拿走了我留在舱里的物品。”
“他是什么人要寻公子的仇?公子可知道?”
“我却不知。”李建成轻轻叹了口气,他不能再说下去,再说就要牵扯出父亲。那荷囊后面绣着李氏族徽,那人一定是来寻父亲的仇,而不是他的仇。
“马二哥,你不要太着急,既然有这个线索,我一定不会放,不会让你无辜顶罪的。”李建成在昏黑中看了船老大一眼。
“公子你也要小心,你那晚睡在他旁边,你的随身刀具也都不见了,你要小心被人栽赃。”船老大好心提醒他。
李建成点点头,这个风险存在,但是谁来栽赃他?凶手逃之不及,不会跑回来栽赃他,其他旅客没必要栽赃他,除非,县令想栽赃他。
李建成的想法没错,第二天一早上堂,旅客们个个撇清,但求自保,没有想栽赃谁,尤其那个女子当堂作证说,夜半时他先离开了客舱,然后自己才离开,离开时听到那个李公子打着极响的呼噜,显然还活着。一句话撇清了李建成的嫌疑。
孟德发从一上堂就很急躁,昨晚从黑暗中冒出来的那个家将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危险信息,无头尸竟是唐国公世子,偏偏死在他的地盘上,让他这个小县官怎么承担得起?他必须找出凶手,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怎么善于审案,如果实在找不出,就定一个,是谁不重要,有一个定罪的才重要。他最先瞄上的是船主马二,但是马二并没有什么破绽,若说谋财,财没有拿走,若说寻仇,有何仇可寻?孟德发审着审着,添了新的目标,有人和这李世子有仇,谁?李摩提。有旅客说出,那晚开船前,亡者曾和名叫李摩提的这个后生发生过冲突,两人打了一架,之后被众人劝住,才算平静。
李建成几乎已经将这件事忘记了,没错,是交了一下手,但自己打赢了,难道还要含恨报复不成?他看着孟德发,发现孟德发正用通红的阴鸷的眼光看着他,从今早一上堂他就发现这个县令不对劲,出什么事了?他想到了父亲已经派出人来找他,但他有个盲区,就是没想到绍刚那小子把尸体认成了是他,两个人穿的衣服颜色不一样好不好?他的是墨蓝色,那个李公子是灰蓝色,他的上衣更短,而且那个李公子比他胖,随身物品也不一样好不好?他要是知道绍刚那小子把尸体认成是他,真的想要把他拎过来抽一顿。所以他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他感到出事了,自己要特别小心。
孟德发一拍惊堂木:“李摩提,你挟恨报复,半夜杀死了亡者李某,还割下他的首级扔至河中,歹毒至极,你还有何话讲?”
李建成理直气壮:“县台如何认定就是我做的?我离开舱时那人还活着,之后我就一直与船主马二在一起,哪有时间去杀人?我又有何动机?即便冲突一场我也没吃亏,哪里有恨?”
孟德发最恨被人顶嘴,他是一县父母官,他说谁有罪谁就有罪。
他大喝一声:“大胆刁民,不用大刑谅你也不会招。来人,给我选粗的夹棍,让这个刁民知道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