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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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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师干十三岁在皇帝身边做千牛备身,做到二十岁做腻了,想换个环境换种工作,于是问本家姑父李渊要不要人,他想来做个参军,李渊一向喜欢这个孩子,聪明干练,与李家也过从甚密,一听就将他要了来,于是让他上任的时候顺便将窦氏和孩子们护送了过来。
窦师干从小就和建成相识,虽然相差了四岁,两人却有很多共同话题,都善骑射,又喜欢读书,家庭背景也相似,两个人在一起很相得,感情很好。现在窦师干听说建成逾期不归,也担心起来,但另一方面他和李渊一样,认为应该没什么大事,建成一身的本事,胆识过人,别人要奈何他也没那么容易,他的不足之处只是太年轻,经验不够,身边又没个人照应,所以找是要去找的,急却不必太急。窦师干这样想着,抱回了元吉后,就要出去找建成,却被窦氏拦住了。李渊一遇到儿子有事,心里就乱做一团,窦氏反比他冷静。不是她不疼儿子,只是表现出来的做法不同,窦氏从小长于皇宫,更懂得泰山崩于前而不能变色的道理。窦氏拦住了师干,让他先在李府歇下,这两日出去寻找的家丁必有回信,到时再看怎样办。
再说李建成这边,今晚就要坐牢了,这可真是个新体验,很不愉快的一种体验,据说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昨天才解走了一批新抓到的山贼,否则他们得和那伙人挤在一个牢房里,连躺都躺不下来。那伙山贼就是今早说的钻山鬼一伙,共十几个人,平日在山中僻静处劫道,孟县令上任的途中也被他们洗劫一空,所以一上任不干别的,一鼓作气抓住了这伙人,但钻山鬼只是老二,还有个老大蓬头鬼逍遥在外,孟县令怕县牢太简陋,防卫力量不足,所以命人连夜悄悄解去州府,也就是荥阳的大牢,今早衙役回报解到了,他才松了口气。
李建成和同船的旅客船夫们被关在这间牢房里,那女子则被关去女牢。这间牢房宽两丈,长两丈半,关二十人,坐下来就几乎肩碰着肩,脚碰着脚,人人都烦闷,李建成更没过过这种憋闷日子,家里整整一个东院都是他的,院中的山石亭台也都是他一个人用,平日只觉地方太大人太少,现在住到牢里,就像从天堂跌到了地狱,他背靠着土墙,冰凉,身下的草褥凌乱又阴湿,到处充塞着浊臭的气味,人与人之间太过拥挤也让人烦躁,天黑下来牢中一点光也没有,如果不是他心中一片澄明,这样的黑暗就让人沮丧,甚至绝望。
“啊”,有人怪叫起来:“什么东西咬我!”“老鼠,老鼠”,一片人惊跳起来,咒骂、骚动,李建成的眉头也皱起来,要是手里有刀,他倒也不在乎,但现在什么利器都没有,他想想也觉得头皮发麻。可能是因为人多,吓跑了老鼠,骚动了一阵之后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这种地方哪里是人住的,但是这世上就是有这么多这样的地方,关着象他们这样本不该是囚犯的人,突然间就祸从天降,不知前途命运如何。李建成特别想起家来,阿耶阿娘肯定也在家里想着他,三胡呢,有没有按时吃饭?平时晚饭都是父子三个人一起吃,他要是回来晚了,三胡就不吃饭,乳母要是哄着他吃,他会把自己面前的小碗打翻在地,弄出一地狼藉,以表示抗议。阿耶是不管的,要是阿娘在肯定要训斥他,但是阿耶只淡淡地说一句,不吃不要管他,饿了他自然会吃。然后阿耶也不吃,坐在那里看帛书,等他回来了,就淡淡地吩咐一句开饭吧,反而弄得他非常不好意思。所以他如果没有急事从不敢晚归,怕阿耶和三胡都被他连累地饿肚子。现在自己已经两天无影无踪,家人自然可以哄着三胡象平常一样,就怕那小鬼头太机灵,感觉出什么来。他还不知道三胡已经为他离家出走,他要是知道,立刻越狱都有可能。
再想想那后生也是可怜,要真是替自己死的,李建成心里也觉得内疚,除了要抓住凶手,回头也要去他家里好好安抚才是。
脑子里一层层地想着事,就见一点烛光从远处渐渐移了过来,然后听见牢头的声音:“阿詹,今天有什么好饭?”
一个暗哑的声音:“能有什么?几位哥哥自己添些吧。”
“阿詹,你舅舅的事到底怎么回事儿?那老朱是不是讹你舅的?他到底还钱了没有?”一个狱卒八卦的腔调。
阿詹没什么声音,默默摇了摇头将饭担了过来。
李建成听到他们的对话不禁心疑,当微弱的烛光照在阿詹脸上时,他立刻认出这就是白天扶走张某的那个后生,他当时心痛的神情李建成还如在眼前,此刻就见他眼泡浮肿,神态黯然,为每个牢中人打着饭。当李建成把那缺了口的粗瓷大碗接到手里的时候,就见里面清汤见底,只漂着两片面片。他咽了口口水,一扬脖喝了个精光。当阿詹来收碗时,他故意磨蹭到最后一个,等阿詹走到面前时,他轻声说:“牢头哥哥,张公的案子有眉目了吗?”
阿詹惊异地看他一眼,没理他,伸手要拿碗,李建成手上用了点力,与他相持了一下,趁机说:“就算拿不出证据,只要张公真的还了,就有办法证明他的清白。”
这下阿詹的动作也顿住了,并不很相信地看着李建成。李建成松了手,更加靠近木栅栏,轻声道:“今日堂上说,那原告朱某是瓷器行的老板,已经做了几十年生意,是不是?”
李渊派出的家丁坐着专门租来的快船已经在沿河各镇开始上岸。李建成的两个长随一个去了汴州,一个就在中途的中牟登陆。到了之后就在当地的酒肆旅舍打听,但天色已晚,各处都开始打烊,一时间却难探听到什么。
另一户李府也着忙了起来,他们家公子只是短途从荥阳去汴州收账,顺便置备些金银首饰准备做聘礼用,原本两日前就该回来的,却一直不见踪影,也派出人来寻。
孟县令吃罢了晚饭,来到停尸房,那具无头尸体就躺在一张麻布单下,本来覆盖在尸体上的被褥和尸身上的衣物都放在旁边做证物。其中有两件东西引起了县令孟德发的注意。就是两个荷囊。一个人为什么要带两个荷囊呢?据仵作说,一个是拴在他腰上,另一个湖蓝色的却是在他的里衣里贴身的地方发现的,在左边最下一节肋骨处,位置很奇怪,象是被人塞进去的,而且浸满了血,按说那个位置应该是没有血迹的。孟德发拿起那个荷囊细看起来,正面是个虎头,背面的图案较复杂,已经看不清,只看出一个侧面的狮头和欲飞的翅膀。孟德发将两个荷囊,还有船老大交上来的那张收据和数件金银首饰放在一个托盘上,命刑名师爷收了起来。
中牟县东北角的永淳坊里,郑宅门口的大红灯笼重新点了起来,郑继伯长期在大兴做官,很少到这处别业来。当初他偶游中牟郊外的白云山,在山腰的观音禅寺歇脚,因为生了三个儿子都没一个女儿,他便在观音菩萨前许愿,若得一女一定重修寺庙,印经书千卷弘扬佛法。没想到第二年夫人果然生了一女,郑继伯喜欢非常,便给女儿起名观音,小字阿音,如今女儿已经六岁了,郑继伯也由尚书左丞调任括州刺史,还未上任,他便趁着这段时间空档回荥阳老家祭祖,又来中牟县想去观音禅寺再小住几日。夫人要在家里操持许多事情,他便带着女儿阿音独自来到中牟。偏那中牟县令耳朵灵的很,一听说到了一个四品大员,还是五姓之家,一定要来拜见,见就见吧。晚上终于清净下来,郑继伯坐在几案前看着《法华经》,阿音在他对面铺纸练字,六岁的小女孩头上扎着总角,每个角上打着嫩黄、翠绿、藕粉三色丝绦,飘垂下来,随着她微微摇动的脑袋晃动着,她用力地攥着笔,小嘴努力抿着,可是因为刚学写字,那一撇一捺总不听话,歪歪扭扭的,她的腮帮都鼓圆了也没用。
“阿音,别写了,来,到阿耶这里来。”郑继伯看她在烛光下练了半天了,趴得离纸越来越近,未免心疼,向她招了招手。
阿音歪着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两手端起来送到父亲面前:“阿耶你看。”
“嗯,写得好,比昨天好多了,昨天象蟹爬的,今天象虾爬的了。”
阿音咯咯笑起来,放下纸,跪坐到父亲身边。
“阿音,我们明天就上山了,去拜观世音菩萨,住在寺里,你喜欢吗?”
“喜欢。”阿音认真地点点头。她因为自己的名字也对观音菩萨有种特殊的感情。
“你想去山上哪里玩啊?”
“我要去。。。看小溪,看小鹿,还有看日出。”
“看日出?”郑继伯有点惊异。
“嗯,三哥说在山顶看日出可好看了。”
郑继伯暗暗叹了口气,这孩子没有姐妹只有兄弟,什么都听大哥二哥三哥说,以后要越来越像男孩子了。但他是从来不忍拒绝阿音的,她想去,那便带她去看吧。
夜色已深,在中牟上岸的长随绍刚独自徘徊在西市中,眼看大街上还有一家小酒馆亮着灯,他又渴又饿,想进去吃点东西,一撩布幌,见里面还有两个客人,他下意识地就坐在旁边,叫酒保打半斤酒来,再切一斤羊肉胡饼,打算吃完了就找个客栈睡一觉,明早接着再打听打听,他没指望能在中牟听出什么消息来,世子做事很有计划,说回荥阳必是一路直接回去,不会东游西逛。
这时就听见邻桌的一个客人说:“今早从新郑那边来的一艘船上,你猜怎么着?里面有具无头尸啊。”
另一人笑道:“水鬼又吃人了?”
那人不高兴了:“我可不是跟你说笑,真的,据说一船人一晚上都没听见什么动静,人头就被人取走了。”
“就你会讲故事。报官了吗?”
“报是报了,还没开审,所以外面没人知道。我今天去我那小舅子家才听说,他不是衙役吗,他说那亡者姓李,去新郑买了金银首饰要带回家,真看不出来,穿一身粗布衣还挺有钱的。”
绍刚听到这里坐不住了,转过身冲那客人道:“你怎么知道他姓李?”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着急,嗓门格外大,把那客人吓了一跳,瞪他一眼:“我怎么知道?你要问就问县令大老爷去。”
那客人这样说,无非是想让他知难而退,谁知绍刚的大眼珠子瞪了他两秒钟以后,站起来就走出去了。
其实他不相信那是世子,他是从小陪着世子长大的,世子什么本事他很清楚,否则他绝不敢中途离开他就回荥阳去。可是虽然不信,他的脚步也越走越快,快到县衙的时候已经跑起来。摸到县衙的后门,往旁边走了几丈远,绍刚看看墙不甚高,退后几步提了口气猛跑上前,三扒两抓就蹿上了墙头。看里面黑漆漆一片,没人看见,静悄悄地就跳了进去。唐国公家里出来的人不走正门,要跳墙进去也实在是无奈。他这次出来是寻私人,国公向来不喜欢为私事闹得沸反盈天的,可他又等不到天明,只好夜探一下县令府吧。
绍刚虽然没来过这座府邸的后院,但对大户人家的布局很熟悉,从后门顺着主径先到厨房,然后走到堂屋,堂屋的二楼通常就是主人的卧室了,中牟是个小县,县衙后院只有小三进,并不复杂,绍刚顺利地就摸到二楼,主人通常住东边那间,他去那间外面一听,里面果然有人的窸窣声,已经灭了灯,应该人已睡了,绍刚用刀轻轻拨窗拴,不过他不太善于干这个,毕竟国公府不教这些,拨着拨着把人给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