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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走 ...

  •   不一会儿船老大带来了里正,里正钻进舱中麻利地看了看现场,目光停在那尸身鼓鼓的腰间,他让船老大去摸尸身衣服里是否有什么东西。船老大一摸,拽出一个搭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串铜钱和一些金银首饰,还有一张收据,上面写着客人李公子,铺号是贵盛金银铺,还列着一张清单,共是一副金耳环、两根银簪、一双银镯。看来这位后生姓李,去金银铺里买了些金银首饰带在身上。

      里正从袖中拿出一管笔,还有一张格单,让船老大将相关的物品一样一样报给他听,他便填在单上,填完后命船老大收好这些东西,回头见了县老爷都要呈交上去,船老大忙诚惶诚恐地收好。里正又检查了一遍现场,将大致情况记在单上,便让船老大和他一起上岸去找人写状子。

      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等船老大和里正回来,带着众人一起开船到中牟县码头,天快擦黑,县令已退堂,只派了个捕快来看着,船老大少不得又是一番打点,众人就在甲板上胡乱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县衙里加派了几个衙役过来带着众人去县衙。县令正在升堂问案,众人被带到二堂外等着。就见堂上跪着两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其中一个连呼冤枉。李建成听了一会儿,明白了喊冤枉的这个人姓张,三年前向另一人富户朱某借了五十两银子去做生意,现在三年过去了,朱某告他还未还钱,要他本息共还二百两。那张某说借钱半年后就本息还清了,如果不还,朱某怎会三年间都不催问?当年他还钱的时候朱某还与他叙话叙了半晌,后来两家都有急事催着两人去办,一时间着忙就忘了让朱某打收条。现在朱某欺他没有收条,又来向他讨要。其实这案子在前县令走之前就已立案,因为张某拿不出任何证据已还钱,朱某却能拿出当年的借条来,所以前县令就判张某还钱,张某坚决不还,上次已打了他二十板。现在的孟县令来了,朱某又递了一纸催状,催张某还钱,今日孟县令将两人提到堂上来就为此事。

      张某在堂上大骂朱某欺心,贪此不义之财,但他就是拿不出还钱的证据来,孟县令听得火起,喝骂张某道:“哪有还五十两银子不要收条,三年都想不起来去要么?借钱也不请个中人?稀里糊涂就该打。既然没有收条,必是没还,你还有何话讲?”

      张某哭起来,只说已经还了,绝不再还。孟县令喝令打他三十大板,明日务必将钱还上,否则收他坐监。

      那张某被打得大喊大叫,末了被拉出来已经走不动路,从旁边跑过来一个后生,大约是他的子侄,扶住他满脸心痛又无奈,张某拉着他只是哭诉冤枉。

      这时就见一个衙役从外面跑了进来,向县令施礼后道:“禀县爷,剧贼钻山鬼已经被押解到州府,此为州府的回文批执。”

      李建成刚才一直在琢磨张某的案子,听到剧贼两个字,又想了想,心中有了个主意,只是这时张某已经被他的子侄背出了衙门,他却不好去追。

      待到他们过堂的时候,有点尴尬了,一船人都是没有功名身份的,见了县令大人自然个个跪下,李建成自小跪父母跪祖先还跪过皇帝皇后,其他再没跪过别人,虽然他这次出来就想好了做个草民,但一直还没遇到什么不习惯的事,此时只要不亮明身份,就要跪下,但他还不想表明身份,一来他大概是十六岁这个年纪特别想独立,一心的叛逆,就想做自己,不想向任何人提父亲的名字,他李建成就是李建成,没有父亲的荫庇他也能行;另一方面却是怕有损家声,人死在他旁边,说实话他的嫌疑不小,若说另有凶手,那凶手姓甚名谁,来自哪里,去向何方,动机为何,他一概不知,说来没有人信,他要先看看这县令审案的能力如何,再决定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将自己的身份和线索一起向县令道出。

      所以李建成打定了主意暂时不表明身份,他就安安生生做回草民,过过堂。与其他人一起在二堂厅内跪下,这下终于近距离看清了这位孟县令,是个白白圆圆脸,眼睛眯成一条缝,唇边两撇稀疏的胡须,虚胖的体态,窝在案前看船老大递上来的状子,状子拿的快要贴到脸上,看来还是近视眼。

      好不容易看完了,孟县令慢悠悠地开了口:“谁是马二?”

      船老大忙道:“某正是。”

      孟县令:“你是船主还是租赁的船?”

      “某自买的。”

      “买了几年,在哪里开船?”

      “某已买了三年,一向就在汴州与荥阳间行船。”

      “嗯,你将案子的前后情形讲上一讲。”

      马二便将昨天早上发现尸体后的情形讲了,说到案发的那一晚,他只说什么声音也没听见,也不知舱中到底什么时候发生了凶案。县令听罢在状子上盖上公印,说声准了,便是立案了,将案子交给一旁的刑名师爷,便叫了仵作过来,示意马二跟他们一起去船上查看,其他人就留在衙门里等着。

      李建成心想他们一两个时辰总能回来,谁知看看天快黑了都没再看见县令的影子。好不容易船老大回来,李建成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船老大直摇头,说县令在现场看完就走了,说是有公事要办,将他一人留在船上,他等了半天不见县令回来,向押他的衙役打听,才知道有什么官家回荥阳家乡祭祖,顺便来中牟县小住,县令便连忙拜见去了,据说那官家姓郑,好像是括州刺史。

      李建成听了也心急,被这样一日日地耽搁着,也不知家里怎样了?

      家里已经开锅了。窦夫人带着二子一女已经到家了,是本家侄子窦师干一路护送来的,一进家门,一个迎接的人都没有,窦夫人都懵了。李家是何等的世家门第,什么时候这样缺过礼数?别说窦夫人一向治家严谨,就是李渊自己在外面生活了几个月,怎么可能家礼就如此废弛了?李建成早该在十里亭等着的,就算他路上耽搁了还没回家,那郎君李渊呢?幼子元吉呢?

      她哪里知道,李渊本来是想把元吉抱来先向她献献宝,充充数的,讨她个高兴,再慢慢跟她讲建成的事,谁知当他命人抱来元吉时,等了半天才看见伺候元吉的一个婢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普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说,四郎不见了,乳母等人都在找,满府都找不到。李渊这回没发脾气,他真的惊到了,反而不发脾气了,只是喘不上气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所有人都不敢说话,静静地等着,李渊足足过了两分钟才缓过劲来,他沉沉的声音问:“什么时候,在哪里不见的?”

      两岁的李元吉现在在哪里呢?他一个人从李家后门走出来,现在正走在林间小道上,沿着一条小溪,往前一直走。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出走,也没人去想过,因为没人相信一个两岁的孩子会自己思想,只有李元吉自己知道,他要去找大哥。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理解了下午的那一幕的,他听不懂李渊和长随之间的对话,他只是有种天赋直觉,明白大哥应该回来但是没有回来。他就这样走了出去,他也不知要去哪里,只觉得往前走一步就离大哥近了一分。李元吉长大后已经不记得这次出走了,直到他临死的那一刻,在电光火石的所有回忆中,这一次出走如特别明亮的火光一般爆出,在那记忆中是一个幼小的背影逆着夕阳义无反顾地向前走去,让看着那背影的他微笑。

      现在的李府中可是谁也笑不出来,李渊听到窦氏已到门前象没听见一样,让人备马,他要亲自去找。萧大管家跪在他面前,请他别急,虽然家丁大都出去寻找大郎了,但还有亲兵可用。夫人已经到门前了,郎君不能不管。

      李渊喘着粗气,咬着牙吐出三个字:“调亲兵。”

      窦氏不用人接了,一径走进来,直到李渊面前,她已经听下人禀明,四郎不见了,大郎还没到家。

      “郎君,不要调亲兵。师干,你骑马去找,从后门出去,萧同,你把家里所有的男仆都派出去,都从后门出去分路寻找,所有人步行,沿路细细地看,逢人便打听。找到者有重赏。”窦氏一一吩咐,毫不慌乱,虽然她的双手将裙子抓得死紧。

      结果还是窦师干找到了元吉。一个孩子半个时辰能走多远,窦师干远远就看到了他的背影,怕马惊到他,连忙勒住马,远远地就喊:“三胡!” 孩子的背影停住了,窦师干直接跳下马来,跑上前,元吉只停了一下,又继续向前走去,窦师干跑到他面前,停下,面对着他慢慢地蹲下来,他并不知道元吉为什么出走,只是被这个两岁的孩子所震惊,他伸手慢慢地将元吉搂进怀里,轻轻地说:“三胡,我是窦家四哥哥,你还记得我吗?去年三月我见过你,抱过你呢。”

      元吉被他抱着,起初没有反应,逐渐搂住了他的脖子。窦师干将他搂得更紧了,站起来,依旧轻轻地说:“三胡,我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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