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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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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船上,正是万家炊烟的时候。船老大在船头忙着做黍米饭给客人们吃。李建成回到船舱中,窗边的位置果然给他留着。此时舱中只有零星几个客人,他打开随身背的一个小包袱,拿出里面的薄被铺在船板上,跪坐上去,解下身上的强弩和豹皮,将身上的粗布衣服抹平,推开窗看着外面景色,心里默默梳理着今天下午的事。
听到舱门被推开的声音,李建成转头看去,不由怔了一下,出现在舱口处的不是今天下午的那个后生却是谁?虽然眉眼看不清,但那身青衣,身量,还有蹀躞带上吊着的那个火红香囊,连囊上绣的芙蓉花都是一模一样的。
李建成笑起来。看那后生依旧是低着头走到他旁边不远的位置,跪下来卸包袱,仿佛完全没有看见他一般。李建成向他拱手施礼:“这位仁兄可是今天下午在汤面摊上见过的?”
那后生似是吃了一惊,这才勉强抬头看了看他,这下李建成完全明白了,虽然他早已猜疑,但还是要看一眼以确定:这是一个女子。不论女子怎样装男子,哪怕将青丝完全包裹起来也没有用,除非是脸部轮廓长得太硬朗,但这个女子不但不硬朗,五官还颇柔美,十五六的年纪,黛眉黑睛,玉色面颊,一点脂粉没施。李建成心里一明白,立刻敛了笑容,依旧拱着手低头道:“某便是在那摊前歇过脚的人。多感仁兄相赐之德。”
那女子显然也明白了过来,浅笑一下,一低头帽檐又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低声但落落大方地道:“区区小事无足挂齿,公子不必客气。”说完后再不讲一句话,将铺盖又向远处挪了挪。
正在这时,舱门被一个人撞开,身后传来船老大的喊声:这位客官可是要乘船?
那人好似没听到一般,只管往里闯,恶狠狠地将舱里的客人逐个看了一遍,那人的脖子上有个显眼的瘤子。李建成一瞬间觉得好像哪里见过他,但又想不起来,若是见过,怎会对那瘤子没印象?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转身走了。另一个声音又在外面吵闹起来:“爷就是要睡窗边!”
船老大低低的声音劝:“窗边的位置都已经订掉了,公子实在要只好不做这趟船。”
那人不听,一径冲进来,原来是个二十来岁的粗鲁后生,他将舱里瞄了一遍,看坐在窗边的客人中就属李建成最年轻,穿着粗布短打衣服,也没个随从帮手,就是他了,软柿子一个。后生骂骂咧咧地就向李建成走来。
船老大担心有事,在后面跟进来。
李建成只管低目养神,看都没看那后生一眼。后生走到李建成面前,指着他道:“你,给我让开,爷要睡这个铺!”
李建成怒气满胸,但一言不答,依旧凝神静坐。真要有点眼力价的,看到他此时的脸色也要小心点了,偏那后生不长眼,平日在乡下仗着个无赖有钱的爹跋扈惯了,不懂什么是硬钉子,此刻见李建成不吭声还以为好欺负,一巴掌就抡了上来,船老大急得就上来拉,却差了两步赶不上,说时迟那时快,眼见那蒲扇般大的巴掌就要招呼到李建成头上,只见李建成伸出手,没使蛮力,只用个巧劲,捏着他的掌心一拉一拽然后向后弯去,只听那腕骨卡吧一声,将他的手腕几乎崴断,只听那后生杀猪一般叫了一声,被李建成向后一送,直向后跌去。李建成怕他撞伤别人,没用大力送,他还以为李建成的劲不够大,爬起来还想打架,这时船老大和赶过来的其他船夫一起拉住了他,后生虽然粗鲁,却也会见风使舵,见自己取不了胜,嘴里不三不四的就想算了,船老大可不愿意了,一定要他下船,他就耍起赖来,躺在船板上不肯走,拉他拉得急了,竟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起来,船老大又烦又急,看看天色已晚,开船时间已到,还没打发众位客人吃饭,客人中有人看那后生没用的样儿,还有人替他说起情来,船老大也没那么坚决了,不由地觑着李建成的脸色,看他要如何。李建成本来就没付船钱,看这个后生也极其地瞧不上,也就无所谓,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不在意了。船老大嘘了口气。可让这后生呆在哪呢?船老大事先特意把空位都留在李建成的旁边,想让他睡得宽敞些,现在也就只剩那青衣女子的旁边还有空地方了。青衣女子看到后生坐到他旁边,紧张得直摇头。
李建成一言不发,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走到女子和后生中间,向着女子温言道:“仁兄请坐窗那边吧。” 女子感激地点了点头,坐了过去。
天黑透后,船开了,摇摇晃晃的船舱中一片漆黑,旅客们都昏昏欲睡。船老大亲自进来关上每扇窗,再插好栓销,还嘱咐旅客们莫要私自打开,怕晚上有水鬼。众人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只当是行船人的迷信,崇拜河神水鬼什么的。
舱中很快鼾声一片。女子蜷缩在窗边,似乎睡着了,没有一点声息。李建成尽量离她远一些,但那后生很不知好歹,睡得四仰八叉,手脚几次搭到李建成身上,还鼾声如雷,李建成真想一脚把他踹下船去。在满船呼呼大睡中,李建成却怎么也睡不着,满船人中唯有他知道这舱中有个女子,十五六岁的花样年纪,而且最要命的是就躺在他旁边两尺远处。不知怎么在浑浊的空气包裹中,自那窗边竟传来时断时续的幽香,熏得李建成脑仁疼。
他翻来覆去地忍了一会儿,又捂着口鼻咳嗽,终于决定不再忍,爬起来想出去透口气,一起身头脑发沉,差点摔倒。挣扎着走了出去,发现船已停了。船老大用缆绳将船在岸边栓好,其他的船夫都去船尾休息了。
“马二哥,船怎么停了?”李建成忍着头疼问。
“再往前水鬼多,不太平,要等到天亮前其他船来得多了再一起走。”船老大说着看着他身后。
李建成一转头,原来那个女子也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好像要摔倒,看来也是睡得迷迷糊糊的。
那女子一径走到李建成身边几尺远处,在船帮上坐下休息,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也出来透透气。”
船老大道:“外面风凉,两位客官早些回去歇息吧,某也去睡一会儿。”
李建成摇摇头,不打算再回去,他宁可在外面冻一晚上也不回去了,他受不了。。。那股幽香。女子不搭腔,好像跟定他了,李建成这才明白,她可能是呆在那后生旁边害怕。
“马二哥,可还有地方让某暂憩一下?坐到天亮都可。”
船老大为难道:“船尾某自有一间舱房,只是某粗人,太过腌臢,怎可委屈公子睡在哪里?”
“不妨不妨,”李建成忙道:“有个憩身之处就可,只是委屈了马二哥。”
船老大见他肯接受,似乎颇欢喜:“公子莫要客气,某去与同寅共舱就是。”
李建成眼睫一抖,同寅?这山野船户竟会说同寅二字。而且这船户一直对自己客气得不一般,自己还没付船钱呢。李建成虽是贵族家庭长大,对人情世故却比同龄人都清楚明白,出门在外没钱还想看个好脸色,不是总有那么好的运气的。
李建成也不言语,跟着船老大来到船尾一个小舱前,其实就是一个小蓬屋,正想进去,突然想起那个女子,一回头,果然那个“幽香”就在身后,李建成的头又疼起来了。
但同时他也奇怪,本来他就是想给她找个憩身的地方,怎么刚才把她忘得精光?
“仁兄请进吧,某在甲板上歇一会儿就可。”李建成做了个请的手势。
船老大有点发愣,不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看来这位李公子挺照顾这位公子,那就一起进吧,船老大这么想着就一个劲地劝:“舱里虽然不大,挤两个人还行。”
李建成苦笑笑:”不必不必,外面空气新鲜,我就喜欢睡在甲板上。”
有人会喜欢冷飕飕地睡甲板吗?结果李建成和船夫们挤了一宿,真别说,虽然特别挤,但睡得特别香。
第二天一早,李建成醒来的时候,已经开船了,看着旭日东升,想到很快就要见到父母弟妹们了,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其乐融融,不仅心情雀跃,只恨船行太慢,真想骑一匹骏马,飞驰回家。
就在这时,听到主舱里骚动起来,声音越来越嘈杂,有人奔了出来,沙哑着声音叫:“杀人了,杀人啦!”
李建成急忙走回舱中,只见舱内乱成一团,旅客们挤在一堆,看着什么。
李建成分开众人,看见自己的被褥和昨天脱下的豹皮杂乱地盖在一具无头尸体上!那被褥显是刚被人掀开,上面吸饱了鲜血,豹皮上也沾满了血,那具尸身上穿着土布蓝色短衣,也沾着血,从衣着上看正是昨天那个粗鲁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