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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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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寿四年三月,荥阳县唐国公府内。
李渊正在发急,冲着两个年青奴仆厉声责骂。
这两人二十四五岁上下,穿着青色短衣,一身出远门的利落打扮,跪在李渊面前,头快垂到地上,旁边的仆役远远站着看着,谁也不敢解劝。
原来唐公世子李建成出门游历已经三月有余,一路都有信来,恰逢窦夫人要带着次子世民从武功县来荥阳探望李渊和儿子们,所以李渊去信叫他及早回来迎接母亲。李建成在信中答应了,说为了尽早赶回,他决定让两个长随押着行李走陆路回家,自己走一段水路,本来昨天早上就该到的,可今天中午两个长随都到了,李建成还没影子。李渊心急,这个长子才年方十六,虽然早两年就跟着老家人出去办事,可单独出远门还是第一回,而且李渊知道他的脾气,走在路上不是低头赶路,而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喜欢与路人交谈访问,遇到不平事,心里搁不下,非把事情摆公平了不可,可不是个省事的主。李渊也拿他没办法。现在逾期不归,身边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李渊可着急上了火了,在院子里大骂两个仆人。
乳母陈善意抱着四郎李元吉,也站在远处看着,这元吉才两岁,生得虎头虎脑,眼睛又大又黑,睫毛长长得象刷子,小小的嘴唇已经抿起一股倔强意味。李渊和建成都特别喜欢他,走到哪都带着。元吉听了一会,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两个长随,扭动着身体,从陈善意的怀里挣出来,脚步稳稳地走向李渊。
“阿耶”,元吉叫道,清亮软糯的童音竟将李渊的怒骂声立刻压了下去:“大哥呢?”
李渊觉得很惭愧,过不了多一会儿窦夫人就要到了,她会问“毗沙门呢?” 那帮小鬼头们也会问“大哥呢?” 李渊快要疯了。
“两个混账东西,还不快去找?”李渊又一声怒吼。
元吉以不信任的眼光看了看他,然后转身走了。
却说这个惹得全家鸡飞狗跳的世子李建成到底在干什么呢?故事还要从前天说起。李建成在汴州打发走了两个长随之后,自己轻装来到渡口,打算坐船回到荥阳。来到渡口一看,船老大正坐在船头抽旱烟。李建成便向他打问几时开船。
船老大抬头看这位公子,十六七的年纪,一身清爽气质,身材笔挺,面容俊朗不俗,一双凤眼清澈坚定,穿着一身墨蓝粗布短打的猎装,蹬着一双厚实牛皮靴,斜披着块豹皮,用一根蹀躞带束着,上面挂着砺石、火石、快刀、针筒、短剑等物,头上别一根乌黑的铁簪,背上背着强弩,一柄黑皮鞘宝刀傍身,好一位游侠少公子。
船老大看他外表不俗,心下有几分赞叹,站起来道:“我们这船要傍晚酉时才开船,明日一早到荥阳,公子要订船位么?”
“我进来看上一看可否?”李建成一开口,倒是颇温和。
“公子但看无妨,脚下小心就是。”
船老大站向一边,习惯得打算接着客人。这位公子却是步履矫健,轻轻爽爽走过跳板就跳到了船上。
这艘船船体宽敞,舱内能容下十几人打地铺睡觉,两边一溜排各五扇大窗,此刻一起打开,显得舱中即明亮,空气又新鲜,正是三月天气,春暖花开,和风煦煦,反正李建成一路上风餐露宿,就是出来体验摔打自己的,也不在乎晚上要听邻铺的呼噜声,闻隔铺的脚臭,明天一早就到家了,也心情大好,就要订下窗边的位置。
“这位公子可知,临窗的位置总要贵上几个钱,原来船钱二百个,这临窗就要二百三十,公子可愿意?”船老大陪笑道。
“无妨,”李建成一笑,就去腰间摸装杂物的荷囊,这一摸不打紧,蹀躞带上吊囊的位置竟是空的!李建成来来回回摸了两遍,确实没有,心下一沉,回想掉在哪里了?
船老大却是不急,站在旁边默默看着他的神情。李建成想来想去,应该是与长随分别后,自己走在街上,有个衣衫褴褛的七八岁小童从自己身后窜过去,还摔倒了,自己好心扶他起来,现在回想起那孩子心虚的神情,大约就是他了,那地方有个胡记当铺,对,自己得回去找去。
想着就要走,但又怕找不到,回头船位再被订掉了,于是从腰间解下快刀递给船老大:“船大哥,我那装钱的荷囊被小贼偷了去,我现在回去寻,这船位你帮我留着,这把快刀权做个抵押,若是钱寻回来了,你再还我,若寻不回来,明早到了荥阳,我也定会让家人把船钱如数送来。”
船老大接过快刀,知道这是一把猎人常用的切肉小刀,刀全长仅有六寸,刀鞘的黑皮闪光发亮,一块精致绝伦的白玉团花镂空方牌嵌在刀鞘正中,抽出刀来,靠近刀鞘的精钢刀身上赫然出现一个图形,这刻的是一只神兽,狮头虎身豹蹄,蹄下蹬云,张翅欲飞,昂首喷火,这图形,竟让船老大一时心中发颤,他万没想到,他躲在这个小县城的渡头做个船夫,竟然有一天还能见到这个图形。
“船大哥?”李建成探询地看着他。
船老大回过神来,立刻将刀合上,双手奉还:“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区区船钱不值几多,公子只管自便,船位为公子留着就是,明日到了荥阳,公子再付钱都可。”
李建成喜他豪爽,收起快刀,拱手笑道:“承蒙船大哥美意。敢问贵姓?”
“敝姓马,行二,公子贵姓?”
李建成道:“敝姓李,名摩提。日头不早了,我速去速回,酉时前一定赶回来。”
马二向他拱手作别。
李建成回到街市上,根据记忆找到胡记当铺门口,哪里还有小童的踪影?到处寻找了一回,又渴又饿,有些沮丧,摸摸腰间,荷囊的位置还是空空的。那几个钱倒也罢了,关键那个囊是四妹亲手做的,这个四妹才九岁,是父亲的妾室万姨娘所生,非常温柔乖巧,与他关系很好,常把他的手帕什么的要去,自己绣上几天,绣些时新精巧的图案再还给他,那个囊上就有她绣的虎头。李建成丢了这个囊,觉得对不起她,所以一心想寻回来。
看看街口有个汤面摊,便过去向摊主讨了碗凉水,在空地上找了片干净地方,跪坐下来先歇息一会儿,再想办法。
摊主看他一身风尘仆仆,便问道“公子不吃碗汤么?”
李建成倒是饿了,但是没钱买吃的,他活了十六岁,这还是第一次。闻着面皮汤的香味,心里又尴尬又有点委屈,但这心思也就一闪即过,转而就洒脱起来,笑了笑道:“我的荷囊被小贼偷了去,银钱都丢了,找了他一下午也没找到,等我找到了,非把那小贼的贼窝都拔了不可。”
摊主闻言也笑了:“听公子不是本地口音?”
“我跟着家严走了许多地方,都不知道是什么口音了。本是大兴人氏。”
摊主没说话,大兴城那样的地方,是他这一辈子做梦都梦不到的,眼前的汤面才是最实在的东西。他盛了一碗面片汤端到这落难公子面前:“公子既然丢了铜钱,也不妨,垫了饥再去找。”
李建成眼见着热气腾腾的汤端到面前,越发饿了,但就是有那么股骄傲撑着,也许是少年人的心性让他接不过那碗来,他内心感激,眼神却是不容置疑的拒绝:“多谢大哥美意,某尚不饿,待找到那小贼,再回来大哥这里领受。”
摊主知他不肯要,也不勉强,憨厚地笑笑,自己端到一边吃了。没过一会儿,客人中一个青衣后生吃完了,走到摊主面前算钱。李建成看他的背影略觉奇怪,可怪在哪里又说不出来,待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时不仅多看了几眼。见他低低地压着毡帽,仅露出来的那点面颊肤白如玉,走路时虽是特意地迈开大步,但那步子总显得有点迈不开,也束着蹀躞带,带上除了短刀针筒等物,还钩着一个火红的香囊。
李建成看了两眼,反正也与自己无关,低下头继续喝凉水。歇息好后,将碗还给摊主大哥告别。谁知摊主叫住他,从篮子里拿出个纸包递了过来:“方才那个后生走时,留下这两个馕给公子,请公子万勿嫌弃,出门之人,不要跟肚子过不去。”
李建成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这辈子第一次一个人流落于异乡,竟碰到不少好心人,让他心里暖暖的。平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没吃过什么苦,今天饿了一顿之后,倒体会到特别好的心情。不过小贼还得找。其实他也可以找到当地县令,把父亲的亲笔介绍信往他面前一拍,别说一顿面片汤,什么都有了,但他不愿意这样做,既然是出来游历,他没钱了哪怕去山里打猎也不会去找地方官蹭吃蹭喝的,不管碰到什么事,他都不想把父亲的名头抬出来。
李建成把两个馕揣在怀里,与摊主大哥拱手告别。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才打开纸包拿出来吃了,到底年轻面嫩,骄傲比什么都重要。
刚吃了一个,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见对面巷口走过来一个小童,仔细一看,不是那小贼却是谁?那小贼东张西望的,也看见了他,一愣,不急着跑,却举起手来指着他,回头看去。李建成大喊一声:“你别跑,还我的荷囊!”那小贼一惊,果然回头就跑,这下更坐实就是他偷的,李建成拔脚去追,待追到巷口,发现那边是繁华的街市,小贼在人群中左钻右窜,李建成哪里肯舍,只是碍着人多,一时间追不上,好不容易出了街市,进入曲里拐弯的小巷,两边是鳞次栉比的民居,小贼竟然没了踪影。李建成不甘心,找一处两墙夹成的直角,左蹬右攀,几下上了三楼房顶,这下视野可开阔了,就见那小贼跑入了隔壁巷的一处民居,那是个四方院子,一人将小贼放入后,少顷竟出来四个青壮年,手里拿着棍子,还将门口地上的一块盖板抽开,伪装成陷阱,四人分别在门两边站定,做好了战斗准备。李建成不由暗暗吃惊,一个贼窝子竟有如此严密的准备,这不象是要打架,简直透着杀机。门口有陷阱,显然是早已挖好的,院内有没有其他机关还难讲。李建成觉得这地方有意思,不简单,本来就要拔掉贼窝,这下更加拿定了主意。看看天色已晚,自己也不要贸然一个人进去,若是另找援助,又要耽误了船期,父亲信里说了,母亲和弟妹们这两天就要到,李建成心里惦记着,于是决定先回了荥阳,见过父母家人,再回来处理此事。于是跳下屋顶,记好了地址方位,便向渡头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