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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姑苏城中佳酿慰思乡,花藤架下饴糖赠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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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里早已备上碗筷杯盏,溆少爷从姑苏一路颠簸带回来的那瓶佳酿也在其中。
家人依次入座,老爷居上座,夫人伴坐其右,林溆伴坐其左,璟湉、璟澜各自在林溆、夫人身旁。
夫人当真是解语知心,为解老爷思乡之苦,特地命后厨备下这桌姑苏菜肴,来就溆儿带回的姑苏酒。满桌佳肴,虽不算得是珍馐,却也是样样精致,诱人胃口,鳜鱼金黄,豆腐白嫩。
“爹爹,您这几日身子不好,酒还是少喝些吧。”璟澜蹙了蹙眉。
“溆儿大老远带来的,怎么能不喝。我都多少年没回姑苏了?十五年,不,十六年了。十六年啊,生死两茫茫。”
离开姑苏的时候,璟湉不足三岁,溆儿尚在襁褓之中,亡妻,葬在了姑苏祖坟。那一走,便是永别,连去坟前看看她也不能够。结发夫妻,情深之至,纵使来到锦官城续娶了叶氏这样的贤妻,也着实难以放下从前。老爷夫人相敬如宾,老爷极少在夫人面前提及亡妻,夫人也自知心里地位难以逾越,便只是规矩谨慎服侍着老爷,操持着整个家。
看见老爷吃着姑苏菜、喝着姑苏酒,满脸悲戚思乡,更是思念亡妻,叶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本是一番心意要解老爷思乡之苦,谁知倒把那亡妻的魂儿给招来了,让她这个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多难堪。
璟澜夹起一枚虾仁,细细咀嚼,把几缕冷笑和自嘲都和着虾仁咽下去。母亲这些年的小心翼翼,父母之间的情感空白,她不是不知道,她还知道,就是因此,她才比不过爹爹对璟湉和溆哥哥的疼爱,她一个嫡出的小姐,倒像是庶出似的。
林溆见状,给爹爹盛了一碗莼菜银鱼汤,道:“爹爹,家人团聚该是和和乐乐的,姑苏有姑苏的祖屋,锦城也有锦城的府邸,不管在哪儿啊,夫人、我、湉姐姐还有澜妹妹,都会永远陪着爹。”
璟湉不想理会这番隐晦而没有意义的谈话,自顾自品着白米糕。
可是林老爷还是恍恍惚惚,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思乡情切。
满桌沉寂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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湉儿回了房,倚着烛火绣花,白练也抱着换下来的帐子缝补,主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小姐年岁已足,怎么老爷夫人还没给小姐许个婆家?”
“怎么没许,只是去年让我一场大病,给退了。还不知道今年,会不会又许一个。”
“以小姐的资质,该去宫里做娘娘。”
“宫里女子表面浮华、心里凄苦,我才不要去。”
“那天下就没有人娶得起小姐了。”
“我啊,才不会轻易辜负了自己,一定要嫁给我最中意的人,半点不能委屈。”
“小姐啊,你说,在人间,女子生来是做什么的?绵延子嗣而已吗?”
“男子眼里我们可能只是绵延子嗣,但自己这辈子到底是自己活出来的,是做个庸俗妇人还是隐士高人,都有得选。”
“我们妖是长生不老的,妖这一辈子就依靠修炼,念经打坐,得道成仙。可我一直不明白,仙都是善良的,都是济世救人的,可是很多很多妖,为了增加自己的道行,不惜害人杀人,喝血吃肉,一口人血的道行抵得上我修炼一个月。那些妖,凭什么成仙啊?”
“成仙有什么好?世人都道神仙好,我看未必。”
“我没想过成仙,我就想成人,想做有感情的人,比那些妖、甚至那些仙都要好上几万倍。”
“白练,其实,人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也有坏人,也有令人讨厌的人。就比如,璟澜经常为难你、捉弄你,你还喜欢她吗?”
“澜小姐还小,她捉弄我就是好玩,而且她也难不倒我。澜小姐平日里对下人还是很和善的,不打不骂。”
“你啊,心真大。久了就知道,在咱们林府外面,真的有很多坏人,坏到不是人。”
“小姐多虑了,再坏哪能有吃人的妖怪坏啊,那都不算坏人。”
“我的傻白练……”
“我的聪慧小姐……”
嬉嬉闹闹,夜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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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夫人的吩咐,白练拿着笤帚,要把院子里的落叶都扫扫。
林府的院子设计精巧,仿佛园林。后院的竹林旁有个听风亭,亭边有个聆雨廊。聆雨廊并不是封顶的风雨长廊,只是个花藤架搭起来的花廊,紫藤萝都开了,倾泻了满地的馥郁。
白练才扫了半个时辰,就已经累得腰酸腿疼,环顾四下无人,便凝神运气,对笤帚一施法,那笤帚便自己扫叶子去了。她心满意足地捶捶肩膀、捏捏胳膊,到聆雨廊下坐着乘凉去。
这紫藤萝的小碎花落在地上也怪好看的,夫人为何一定要扫的干干净净呢?白练不解,只是埋着头,小心翼翼踮着脚走,生怕踩脏了哪朵无辜落花。
阳光疏影透过花藤架碎了一地,明晃晃。
白练猛一抬头,发现这里竟然还坐了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被她冲撞过的林溆少爷。
“见过少爷。”
“嗯,湉姐姐的丫鬟。”
“嗯。”白练有些慌张,怕他追究上次的事情,便想溜走。
“你画画很好。”
“大小姐教得好。”白练走不成,只好回应。
“识字吗?”
“略认得几个字。”
“你看看这首残诗,轻风细柳,淡月梅花,中间填上什么字好呢?”
“清风,细柳,淡月,梅花?”
“我方才想了多少,都不合适,显得俗气。”
白练沉思片刻,道:“轻风摹细柳,淡月染梅花。”
林溆一怔,随即喝彩:“好,好!与苏小妹的‘轻风扶细柳,淡月失梅花’相比,别有情致。轻风如笔,勾勒细柳纤纤,淡月似墨,晕染梅花颜色。果然是作画的妙笔!”
“少爷谬赞。”
溆少爷示意白练可以去扫地了,白练逃命似的从廊里出来,这个少爷真是麻烦。
黄昏时,白练总算是做完了活儿,也不知溆少爷何时回去的,花藤架下早已没了人影。
可是林少爷坐过的椅子上挂着一个绣工精致的小袋子,还放着一张字条:“赠咏絮才女。”白练噗嗤一声笑了,不过填了句残诗,就能和谢道韫相提并论?打开一看,竟然全是糖,甜香扑面。
填句残诗得点糖吃,还是不错的。白练宛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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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林溆在听风亭里吹奏着古曲,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月下玉人,临风而立。
竹林边,她满脸凄然,泪珠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