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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玄衣道人山间点迷津,元夜灯会众里寻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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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人拱手行礼:“白廿九姑娘,幸会,幸会!”
廿九满腹狐疑:我与这道人不曾谋面,何况我昨日才化为人身,他怎么可能认识我?
“姑娘海涵,贫道冒犯了。”
“你……是谁?”
“贫道道号空山,人称空山道人。”
“空山……?”
“贫道略通巧算天机之术,刚刚正是算得了姑娘的名字。”
“这样有趣,怎么算啊?”
“天机不可泄露,此术不可外传。不过,姑娘若有什么难解之事,贫道倒是可以替姑娘算上一卦。”
“真的?”
“不假。”
“太好了!那,你帮我算算,我要下山去寻十年前救我一命的大恩人,怎么才能找到他呢?”
空山道人拿起身旁的竹签筒。
“白姑娘,请心中默念心愿,在这筒中抽上一签。”
“嗯,抽好了,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啊?”
道人蹙眉端详这签上的图案,沉思片刻,答道:“上元佳节,锦城灯会,姑娘一定能见到这位恩人。”
“可是,锦官城里,人那样多,怎么认出来哪个是他呢?”
“姑娘不必忧心,此人自会与姑娘打照面,姑娘也会记住此人的。”
“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多谢道长!来日一定报答道长指点之恩!”
“区区小事,无足挂齿。贫道与姑娘有缘,他日会重逢的。”
白廿九谢过道人,便离开凉亭,匆匆上路。走出一段,她蓦然回首,想请道人再算算那恩人姓甚名谁,可是亭中空无一人,道人已不知所踪。
下山不远即是灌县。
廿九不知锦官城在何方,也不知路程远近,只好问路旁卖茶的妇人。
“大娘,我要去锦官城,应该怎么走啊?”
“锦官城?不远,两日功夫保管能到。街口黄角树下有去那儿的马车,每日清晨有一趟,今天是没有了,等明天吧。”
“谢过大娘。”
白廿九疲乏极了,赶紧跑到无人的角落,化为原形,打坐修炼。
化为人身不久,她道行不足,实在是有些吃不消,必须休整几日,恢复真气。
算着日子,等到正月十三的清晨,它悄悄爬到马车上藏着,一路颠簸,好不容易到达锦城。
马车一停,廿九就赶紧从车上溜下来,躲到个静僻之处,变为人身。依旧是白衣、散发。化为人身好几日,她也习惯了这个身体,身形瘦削,腰肢柔软,脚步轻盈,颇有弱柳扶风之态。
天色渐暗,廿九捻着发梢,循着人群,往那灯火辉煌之处去。
从前就听山里的人谈起过锦官城的灯会,说什么几千几万盏花灯,彻夜不停的笙歌,她都想象不出来。她只知道,山里的夜,黑得彻底,静得彻底。这样想着,她已经走到了一座石牌楼下,仰头一看,那上面写着两个大字,但她不识字,她只知道那横竖曲折的图画叫做字。
她问牌楼下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人,那老人告诉她,这叫“锦里”,地如其名,繁华似锦,里巷纵横,今日是元宵,这里正举办盛大的灯会。
白廿九从未见过如此的灯火,不是星星点点,而是缀连成片,简直比白昼还亮。
她随着人群,往里走去。
踏着青砖地,两旁是高高低低的酒楼商铺。
檐下的灯笼,屋内的酒香,店小二窜上窜下地忙活着,衣饰华丽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她瞥见,跑堂的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满满当当的蒸笼,还要一小碟儿一小碟儿的糕点,方的圆的,绿的黄的,莲花似的,小船似的。这些她从没有吃过,也不知道是什么,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山里人吃的粗茶淡饭与这相比,简直就是吃草根树皮。
琳琅的铺子里仿佛装了全天下的奇珍异宝:绣工精致的绸子,摸上去比美人的肌肤还要滑嫩,一面是夭夭桃花,另一面是寒梅疏影;封在白瓷罐里的茶叶还是要将清新虚幻的香气送到她鼻子里,那厚釉白瓷更是亮如明镜;镶满金丝银片、翡翠珍珠的凤钗,雕着缠枝花的臂钏,令她炫目;胭脂水粉艳比海棠、香比茉莉,螺子黛描得出小山眉、罥烟眉、柳叶吊梢眉……
除了楼里的铺子,路上也有零散的小贩。哐当当三声响,三个大糯米团蹦跳着,从案板上落入竹簸中,裹上厚厚的黄豆粉,盛起来放在碟子里,再浇上一勺红糖,甜香馥郁,勾人胃口,这就是人称“三大炮”的。还有那在大理石板上画糖画儿的,大勺子微倾,一缕细细的糖浆流下来,游走提顿,一气呵成,便画出一条威武盘龙,莹黄剔透,精巧无双。榕树下,一个满面红光的老爷爷正用一个小炉子和小锅做蛋烘糕,蛋液在小锅里烘烤出诱人浓香,再加入白糖芝麻,将小蛋饼对折,用纸一包,递给一旁等候的买家……
走着走着,到了一处开阔的场地,各式各样的花灯映入眼帘,管弦乐鼓声声不绝。龙灯长,狮灯短,虾灯弯,蟹灯横,鲤鱼灯跃龙门,走马灯赏锦城……灯火通明,耀眼夺目,连廿九的白衣裙都被映得泛红光、闪金光。
千万灯火簇拥之中,还有浓妆戏子。涂花脸的魁梧大汉一抖披风,哇呀呀叫一声,仰天便吐出一串火焰,叫好声此起彼伏,真是威风凛凛。只见他又拿出一把折扇,挥舞几下,在脸前一挡,哇呀,红脸变成了蓝脸,又是一片叫好声!另一边,一个羽扇纶巾的长髯老生清嗓唱道:“左思右想把计定,故而在此设下空城,来在了城楼我侧耳听,见他们一个个胆颤心惊——”好个诸葛孔明,好个空城计!众人纷纷叫好,廿九虽不知什么孔明什么空城,但也是欢喜得不行,连连拍手。
戏美,灯美,人更美。好山好水养出的蜀中女子,螓首蛾眉,肤如凝脂,唇若点朱,美目流盼,窈窕多姿。团扇掩面一笑,更是秋波含情,恍若仙子。再看她们的装束,留仙裙、襦裙、袄裙,广袖、披帛,妃色、水绿、秋香色、海棠色、丁香色、石榴红……来往穿行,裙裾盈盈。在这如云美人之间,廿九不禁自惭形秽,就是那当垆卖酒的厨娘,也比她多几分妩媚。男子也是不逊色的,那些年轻的公子,玉树临风,气度潇洒,鬓如刀裁,眉似卧蚕,双眸深却洞庭水,身躯挺拔比泰山。
在这年轻男女聚集最多之处,是一棵大树,树干需两人环抱,枝丫放肆地伸展开来。枝上还没有叶子,却系满了红色的绸带,在微风中轻扬。廿九在树下定睛一看,发觉那绸带上写了字,虽然不识字,但还是心生好奇。大庭广众之下,她不便用法术,于是踩到树边一块大石头上,踮起脚尖,要去抓那条绸带。
树下的人实在是太多,摩肩接踵,推推搡搡,一个不小心,几人踉跄,便一下子撞到了廿九。廿九稳不住重心,禁不起这一撞,就要从石头上跌下来。她原以为会跌在青砖地上、疼上好一阵,可是,她跌入了一个人的怀抱里,不,是那个人接住了从石头上跌落的她。
“小姐恕罪,刚才多有冒犯。”那个人扶她站稳,便松开两手,行个礼。
廿九凝视着这个男子,剑眉星目、一身书卷气,面容清秀,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意味。半晌回过神来,她赶紧回答:“没有冒犯,没有的。多谢公子搭救。”
“姑娘方才是想要取下那绸带?”
“嗯,是,我就想看看那上面写了什么,可是我也不识字,看不懂啊。”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你怎么知道?”
“锦官城里谁不知道这是姻缘树?姑娘想必是初来乍到。”
“姻缘树?做什么的啊?”
“姻缘树乃是祈求姻缘美好的。那绸带上都是许的愿望,比如这一个——”
他仰头指着那一条廿九没有抓到的绸带:“写的是:文君相如,永结于好,愿天庇佑。”
廿九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小姐要不要也去许个愿?”
“我……不用了吧……对了,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许明煊。”
“我叫白……”
突然,二人身后传来人群欢呼声,完全淹没了白廿九的声音。两人转身一看,正是在放烟花,漫天星如雨。白廿九虽然为这样的美景震惊,但心思全在那个许公子身上。
“公子,我……”白廿九一转身,就发现身边的许明煊不见了,大概是人群来往,二人走散了。
是他,一定是他,他的样貌和儿时还是极像的。白廿九暗自发誓,我一定要把他找出来,我记住了他的名字,许明煊。
廿九独自在人群中踱着步子,感到腹内空空,饥饿难耐。正好身旁有个小贩,正在卖蒸笼里的糕点:“姑娘,来个叶儿粑,好吃得很!”廿九点点头。
拿到手里的是一片小叶子包着的白团子,一口咬下去,外皮软糯,内馅鲜香。
“好吃好吃,再来一个!”
“好嘞!”
白廿九一连吃了五个,心满意足,准备离开,却被小贩叫住:“诶,姑娘,你还没给钱呢!”
“钱?我没有钱啊。”
“你这人怎么回事,吃人家东西不给钱?”
“我们山里的人从来不用钱啊。”
“你装傻是吧,小心我抓你去告官,要你给十倍的钱。”
“可是我真的没有钱。”
那小贩一下子捉住廿九的手臂,恐吓道:“不给钱休想走!”
廿九窘迫无奈,慌乱之中,抓起一块小石子,欲施障眼法,变成一锭银子敷衍他。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凌厉的女声:“住手!你一个贩夫,怎么可以对别人姑娘家如此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