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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忆往事殿中求观音，思凡尘下山寻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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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化三十一年，正月初一。
青城山山如其名，青如碧玉，状若城郭，纵使是寒冬腊月，依然青翠不减。
此时离惊蛰尚早，山中除了林木如常、时有鸟兽觅食，蛇虫一类是极罕见的。却只有一个例外，它就是青城山中唯一修炼成妖的白蛇——白廿九。此蛇极有灵气，通体莹白无暇，纤柔多姿，目若黑玉，舌似焰火。身长仅廿九寸，但已有千年之龄，千年的修行，让它不再畏惧寒暑之变，摇头摆尾施展的法力也能使它免于种种性命危机。
修行千年而未得人身，白廿九恐怕是丧尽了妖界颜面。但，这既不是它愚钝懒惰，也不是道场不佳，而是因为，白廿九太仰慕人了。
青城山中道观林立、香火不断，亦有零星佛寺，同样人烟不息。廿九自修炼之日就常常潜入道观佛寺，虽是不明白道法佛法经义，但看看来进香的众生相也好。久而久之，它竟然学会了人语。
做人真好，两条腿行天下，一派顶天立地的作风，不像我满地爬行，猥琐不堪。人的面孔虽有美丑，但喜怒哀乐全能写上去，可我，除了吐信子，什么也不会。人真好，人有同伴，有感情，小孩子相亲相爱，男女结为良缘，家人邻里互相帮扶，而我孤零零一个，做妖的瞧不起我道行浅，做蛇虫的瞧不起我一心成人。廿九叹口气，做人真是太好了，可我连人身都没修炼出来，真是没用。
熹微晨光里，一位佝偻老妇牵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子，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上来。那老妇跟男孩说着什么，惹得他咯咯直笑。廿九不禁心生好奇，奈何太远难以听清，就潜入草丛窸窸窣窣溜到二人身边去。
“姥姥，姥姥，再说一个故事吧！”
“那，姥姥讲个牛郎织女给宝儿。”
“不嘛，昨天讲过了，今天讲个新的吧！”
“那，姥姥讲个白娘子报恩的故事。”
“好呀，好呀！”
“青城山下有个白蛇娘娘，名叫白素贞。她呀，带着妹妹小青去到杭州西湖，找转世的救命恩人。”
“小青是青蛇娘娘吗？”
“是。那恩人名叫许仙，白素贞为了报恩，就嫁给了他，还帮他开药铺，治病救人。可是呀，金山寺里有个坏和尚，要抓走白素贞。”
“白娘娘一定很厉害，不会被抓走的。”
“不，白娘娘被镇在了西湖雷峰塔下。”
“青蛇娘娘不救她吗？许仙呢？”
“他们都救不了。”
“那怎么办，白娘娘永远出不来了。”
“观音娘娘救出了白娘娘，让她与小青和许仙团圆了。”
“观音娘娘好厉害啊！”
“对呀，所以姥姥带你去拜一拜后山泰安寺最灵验的观音娘娘，求她保佑你长得高、长得壮、平平安安的……”
白廿九听到这白蛇报恩的故事，心里一惊——十年前把它从屠夫手里救出来的男孩，不也正是它的恩人吗？它若能化为人身，不就能去报恩了？一是恩重如山不可不报，二是化为人形求之不得。白廿九实在是不愿意再当蛇了，不愿意再做为人痛恶的五毒，它决定了，它要做人，它一定要做人！那泰安寺最灵验的观音娘娘定能帮她！
廿九吐了吐信子，俯身往后山泰安寺去。
正月初一，香火繁盛，泰安寺里熙熙攘攘，观音殿里的蒲团一刻不得空闲。
白廿九不敢这样堂而皇之地进去，只好缩在寺门后守着，足足等到黄昏，连僧人的晚课都结束好一阵了，才敢溜进寺里。
它从微开的窗户缝里，悄悄潜入空无一人的观音殿。
殿中灯火昏暗，甚为肃穆。观音披着金身，手持净瓶，端坐于莲花台。白廿九心想：“人们参拜的，就是这么一座塑像？天上的观音娘娘真的能听见善男信女许的愿吗？不管了，试试也好。”
廿九盘绕在蒲团上，俯身颔首道：“青城山千年白蛇白廿九，拜见观音娘娘。”
霎时，殿中明亮起来，观音的金身炫目无比，低垂的双目有了神，净瓶中的杨柳枝微微颤动。殿中回荡着一个声音：“白廿九，你来参拜本座，有何事？”
观音的显灵让廿九没能回过神来。
“白廿九！”
“小……小妖在！”
“本座问你，所求何事？”
“娘娘容禀，小妖求娘娘点化，想要化身为人。”
“哦？化为人身本是你自身修行，道行够了，自会化为人形。”
“娘娘，小妖……小妖恐怕是再过两千年也修不成人形啊……”
“这是为何？”
“小妖自幼仰慕人、敬畏人，一心想要成为人，所以，小妖从没害过人，没有喝过人血、吸过精气。人血和精气都是我们妖修炼的极佳之物，山中修炼的其他蛇虫鸟兽吸精气、喝人血，功力大增，早早得道。但小妖从来没有碰过这些，只是在山中独自修炼。小妖愚钝，没有仙人点化，也没有仙丹补益，修炼了千年依然法力弱小，连人形都化不了。但小妖实在是没法狠心去害人，小妖想做人，恳请娘娘点化！”
“善哉，如此讲来，你虽为妖，但犹有佛心，本座心中甚慰。”
“娘娘，小妖不懂什么佛心。修炼千年，小妖不曾打搅过殿中神仙的安宁，唯有这一次，娘娘法力无极，求娘娘成全小妖！”
“好，本座念你心诚，许你一滴杨枝甘露，助你化为人形。”
“多谢娘娘。可是纵使化为人身，但小妖依然是妖。小妖想要做人，成为真正的人！不管怎样辛苦的修炼，小妖都可以忍受，哪怕是用寿命做代价，小妖也愿意。求娘娘，帮帮我吧！”
“想要做人，本座可以指点你，但成就与否，要靠你自己。人有心，有七情六欲，而妖没有。你自己去人间体悟，等到集齐这七情六欲，本座自会现身，助你脱胎换骨变成人。”
“娘娘大恩，小妖感激不尽！小妖愿来生倾尽所有，回报娘娘恩德。”
“不是本座的恩德，是你自己的造化。成人如渡劫，希望你能有所体悟，修成正果。”
“小妖谨遵娘娘教诲。”
“去吧！”
座上观音抬臂挥手，一滴杨枝甘露飞落在白廿九身上。瞬时全身滚烫、有如灼烧，鳞片由银白变得透明，身边烟雾缭绕，飘飘乎恍若飞升，廿九一阵眩晕。不一会儿，烟雾散去，殿中的灯火也暗淡下来，座上观音依然是庄严肃穆、不言不语的塑像。
廿九扶着晕沉沉的头，从蒲团上站起来。对，她站起来了，她有了腿，有了手臂，身上温润如玉，没有冷冰冰的鳞片。她低头看看自己，一袭白衣，身材匀称，齐腰的青丝如纱一般披在身上。廿九高兴极了，满大殿地转圈蹦跳，可她还不习惯走路，跌跌撞撞摇摇摆摆，几欲摔倒。手脚轻微的不协调也并不能冷却她的心，做人多好，做人太好了，她从此就有人形了！她欣喜地抚摸着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从脚尖到腰身，从脖颈到脸颊。对了！脸！我还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呢！白廿九拿起贡品桌上的铜盘，模模糊糊地照出自己的样貌——明眸皓齿，脸庞微圆，捏上去肉乎乎、软软的，和人间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别无二致。她抿嘴一笑，春风满面，光彩照人。两鬓各有一缕白发，悠悠地飘着，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好看，观音娘娘赐的样貌就是好看，山中的妖都比不上，人间的美人怕也不过如此吧。
白廿九心满意足，放下铜盘，转身正要离开，此时，一个灰袍子的小和尚正好推门进来，看见她略显吃惊。
“女施主，你在这殿中待了多久？外面天色早已黑了。”
“我……没留心天色，只顾着向观音娘娘许愿了。”
“同你一起来的家人呢？”
“我没有……没有和家人一起来，就我一个人。”
“山中天色已晚，女施主一人恐怕不安全。不如到客房暂住一晚吧。”
“多谢小师父。”
“阿弥陀佛，施主请随我来。”
廿九小心翼翼，害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但又欣喜万分，她不再是令人喊打的蛇，而是受人尊敬的女施主了。
客房简洁，有淡淡的樟脑味。白廿九和衣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老妇讲的白蛇报恩之事在她心中挥之不去，她回忆起那个小男孩，回忆起死里逃生的经历。
十年前的那天，正值蜕皮之时，它难以施展法力，加上本身无毒，一番肉搏却还是让捕蛇者捉了去。它被拿到集市上，用绳子死死拴着，无法脱身。它绝望了，等着明晃晃的刀砍到自己脖子上，可是，一个男孩子出现了。十岁光景，衣着朴素，面目清秀。他把它买了下来，把小竹篓拥在怀里，飞奔到后山。
等它从竹篓里出来，所见已是竹林野草，还有那个男孩。男孩喃喃地说：“小白蛇，你下次可要小心，别再让捕蛇师傅捉了去。那师傅说，你身长二十九寸，二十九，廿九，不如你叫白廿九好啦。白廿九啊，别怕了，这里是你家，你快走吧。”……
转眼十年，那男孩应当已经成人了吧。小时候就那么俊秀，长大了一定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白廿九这样想着，更加觉得自己就像是故事里的白素贞，同样是青城山下的白蛇，同样是为人所救想要报恩，指不定她白廿九也能与这公子有一段佳缘，她说不定可以像人一样有情爱。想到这里，她心里既欢喜，又担忧。天下之大，时日之久，如何找得到这个人呢？想着想着，昏昏沉沉，廿九睡去了。
次日一早，白廿九就辞别寺中僧人，只身下山去。
往日，她总会流连于山风山泉、竹林松柏，可这一次，怎样的风景都是过眼云烟、顷刻消散，她要下山去，她要到人间去！
她的御风飞行法力不足，飞行一阵，就要落地缓一缓，才能继续。半日飞行，劳累不堪，她见山路转角有一凉亭，就进去想要休息片刻。
一走进才发现，那凉亭之中，坐着个玄衣道人，黑发黑须，指节突出的手握着拂尘，身边放着一个塞满竹签的竹筒，看上去甚是神秘。
廿九满怀疑惑，没等她说话，那道人先开口了：“白廿九姑娘，幸会！幸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