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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渊底洞天府,无涯在眼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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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沧澜后,微九靠在他的身上,睡了有史以来最安稳的觉。
梦里,是沧澜手把手教他写字的场景,沧澜教的很认真,他学得也很认真,偶尔眼神飘出书外,是那一池塘肥美的鱼该以怎样的形势下锅,沧澜瞥见后,一书卷轻轻敲在他脑袋上,他就偷偷摸摸的吐个舌头,继续奋笔疾书。
那时候,他才六岁吧!
沧澜见他做着梦犹自弯起了嘴角,就撤去了指尖幽蓝的光,转而细细打量着枕着他大腿睡得天昏地暗的人。
长高了些,也瘦了,唯一不变的是,还是和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哭鼻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些泪水,不要钱似的往外撒,有时候他会很手足无措。
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用乞讨来的两个铜板买了两个馒头,小心翼翼的递给他一个,哈了一下冻僵的手,脆生脆气的对他说:“你不开心吗?我知道,我饿肚子的时候也会很难过,饿得很了还会哭鼻子,不过现在好了,我们有馒头可以吃,你吃了馒头,肚子不那么饿,就不会不开心了。”
那时候他的小脸还是脏兮兮的,大冬天的赤着脚站在下冰冷的石板上,却对他说‘你不开心吗?我知道......’,那一刻,他就觉得,至少这世间还是有那么一个人懂他的,哪怕是以饿肚子的理由。
后来他就带他回了无涯,那个外面是大风雪,里面却是四季如春的地方。
他所谓的家。
他教他读书,习字,绘画,武艺,甚至灵术,也就是他在无聊的时间里做的一些对于他来说同样无聊的事,只是这么个小小的人儿,每一样东西都学得相当认真,让他有那么一段时间作为先生有一点点惭愧,说是无心插柳,没想到这颗柳树如今甘愿深入险地来救自己。
真是一个痴儿啊!
他怜爱的抚着微九的发顶,似乎是自我嘲讽似的喃喃道:“我们都是痴儿啊!”
山中不知岁月,长海之渊自然没有时辰,在无限长的时间里,微九终于肯舍得动一动他高贵的眼皮,然后慢慢睁眼。
场景没什么变化,他愣怔了一刹,瞬间想起这是何地,他心里一空,又似乎是急切的想确定什么似的,反手就抓住了沧澜的袖子,攒的死紧,然后才缓慢的转过头,看见了那个自己魂牵梦绕的人。
那人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看的微九有那么一丝羞涩的小表情,惹得沧澜一阵大笑。
笑完了,沧澜拍了拍微九的肩头,轻声道:“别怕,我在,现在跟着我,我们去把破洞补上,就可以出去了。”
微九舍不得放开沧澜的袖子,只是松了些力道,沧澜也不甚在意,随他去了,只是领着人往前走。
微九还没从和沧澜重逢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他只是呆呆的由沧澜领着走,所以这一段路七上八下的走的有些飘飘然,自然也不可能知道走了多久,不过当他们停下来时,微九愣住了。
这是那个破旧的祭坛,祭坛上的人形石像依然在,不过这里是进入长海之渊的门,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
沧澜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似的,没等微九出口问,他就解释道:“这才是长海之渊的出入口,道明湖下面的那个,是当年有人为了逃出去强行做的一个复制品,因为这个复制品的存在,异界的那些能吞噬灵魂的浓雾就趁机进入了长海之渊,衍生了许多真实的幻像。”
“什么叫......真实的幻像?”微九奇怪道。
“真实的幻像又叫‘不能想’,你在进入道明湖之前,在脑海中构筑任何形象都是没问题的,他们不会出现在真实的环境里,但一旦通过现在这个充满浓雾的长海之渊,你想的任何事情都会发生,有些甚至会伤害到构想的人。”
“所以说,那些巨大的怪物,是我臆想出来的?其实根本就没有?”
“可以那么说。”
微九的脸刷的白了,他放开了一直拉着的沧澜的袖子,后退两步,面无血色的问:“那你,也是我构想出来的?”
如果这里是长海之渊,被浓雾包裹的长海之渊,‘不能想’,那他从进入长海之渊的时候,心里面就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沧澜。
于是他找到了沧澜,可是这个沧澜,会不会也和那些怪物一样,是他自己构想出来的。
其实他根本就没找到沧澜,这一切,都是幻像!
是浓雾清楚他心里的想法,给他构筑的最完美的幻像。
思想激荡的当口,他忽然闻见一阵梨花的香味,这熟悉的味道令他稍微平静了一些,他揉了揉眼睛,在心里默默念到,他是幻像,他是幻像,他是幻像......
心惊胆战的睁开眼,幻像依然在。
然后就见沧澜有点恼怒的一把抓着他的手,用捏碎骨头的力道将他手臂捏的生疼,可是在这一阵剧痛之中,微九奇异般的安了心。
至少,他是真的找到了沧澜,而沧澜,并不是幻像。
“如果这是长海之渊的真正的出入口,我们就和道明湖的方向反了,一个在西,而我们是在向东走的。”
“没什么,穿过棋子就行了。”
“棋子?”
“就是人像,这个祭坛是沟通玄天之域的,只是当年那人从长海之渊逃脱后,这个祭坛就在没用过了,不过那枚人像棋子还是有传送功能的,我们直接去道明湖底,将那个遗忘了千百年的破洞补起来,将黑雾赶出去,不然我们迟在会被这些浓雾吞噬。”
微九忽然想起,蹇修跟他说过,道明湖湖水的提示是‘惹不得’,会不会就是说的这种黑雾?
微九似乎只是随意的一握手,他却灵敏的感受到了极冷的温度之外,属于黑雾的温暖。
他对温暖的感知超乎异常的精准。
有温度的黑雾,是个什么鬼?
微九在胡思乱想中穿过了破旧的祭坛,眼前白光一闪,待视线再次清晰时,他愣了。
以前无数个夜里魂牵梦绕的地方,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却有种恍如隔世般的陌生,那些随时光渐去依旧缱绻如昨的烟云一如既往地流连在青青翠竹之间,山石相依的草色被溪水浇灌出一种令人无比怜爱的翠色,无数的小草飞凰在栖梧树下闭目假寐,那栖梧树的深处漏出的一角飞檐就是‘无涯’。
微九稍一搜寻,就捕捉到沧澜的身影,那一季飞凰落幕,沧澜挽着袖子在大锅前熬颜料,因为微九说,他要将落幕飞凰的绝世之美画出来,送给他。
究竟那副绝世画作到底画出来没有,微九心里不甚清楚了,他只是微微有些心疼,沧澜从不为什么上心,为了他,甘心混迹泥土,沾染红尘。
微风轻轻撩过沧澜额前的碎发,沧澜抹了抹额上的细细的汗珠,一抬眼,便撞进了微九的眼里。
然后就是隔着烟雨迷雾般的微微一笑,温柔而无限宠溺的道:“你醒了。”
大概就是那样一个宠溺的笑容,让少年不识情滋味的微九第一次生出了天长地久般的情绪,他就想这么一直看下去,千遍万遍,不离不弃。
微九抬脚就走向拿着长柄熬颜料的沧澜,他想说,我帮你,却不想刚碰到那长柄,眼前的一切就像突然碎裂的镜子,裂成千万片,纷纷扬扬撒下来,如一场将醒未醒意犹未尽的雨。
有个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看到了什么?”
微九缩了缩脖子,偏头,掩饰性的笑道:“没什么,一些往事。”
只可惜他那拙劣的演技连蹇修都骗不过,更何况沧澜,沧澜却只是一颔首,什么也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他在继续在浓雾中穿行。
浓雾中,依旧是破旧的祭坛,依旧是残败的石像,只是当初蹇修送自己进来的时候没有仔细观察,现在才发现,这个地方,被浓雾包裹得密密实实仿佛铸有铜墙铁壁的阿鼻地狱,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和腐朽。
而浓雾伸出了类似触手的东西,无数次想强行穿过那些水的边界,却始终会在某一点被触痛,然后急剧收回来,于是那些浓雾显得更狂躁,翻涌的也愈剧烈,以至于惹得湖水也躁动不安。
“这些雾,是怎么来的?”微九看向沧澜,不解的发问。
沧澜看着那些翻涌的雾气,神思陷入了无尽的过往,在他的记忆里,黑雾的出现,是在祭灵之后,但似乎每个祭灵的消亡,都是在长海之渊,这里的雾气,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祭灵的死魂。”
微九不明白,他就是祭灵,所以祭灵有没有魂他再清楚不过,如果死了,祭灵就直接烟消云散了,那会有死魂?
沧澜也没有在做多的解释,现在不是时机,不能任由这些黑色浓雾蔓延,否则长海之渊一旦困不住这些浓雾,哪怕散出去一星半点,那也是星星之火,瞬间可以成燎原之势,这种东西,不宜久留。
“微九,你来。”沧澜将微九拉上祭台,走到那座残破的石像前,向他示意伸出手。
修长的食指在微九的掌心划出了一条一指长的伤痕,没有血流出,除了一缕淡淡的绿光。
就在微九的手要碰到石像的那一刹,周围一直动荡不安的黑雾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卷起微九的腰把他拉离石像,重重的甩在地上。
微九很是心塞,为什么谁都想来甩自己一把?他难道长了一张‘快来甩我吧’的脸?
就那么一拉一甩的功夫,微九就看见沧澜和那些浓雾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