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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离别重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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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我得到消息太晚了,以至于朝华姐姐对我如此的误解,怎么看,都是养尊处优的镜泉公主,在朝华宫中夸耀自己备受尊宠,在朝华姐姐的伤口上撒盐,让她痛在心口。
于是,我去找扶桑哥哥。
“我愿意代替朝华姐姐前往燕国。”
皇帝哥哥正在批阅奏章,他抬头看我一眼,说道:“诏书已下,不可更改。更何况,自古君无戏言,岂能当儿戏。”
“那么,辛夷哥哥会怎么想?朝华姐姐是他唯一的亲妹妹!”
扶桑哥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放下手中的奏章,轻轻地说:“泉儿,你亦是我唯一的妹妹……”他顿了顿又道:“况且,由朝华去燕国和亲,是辛夷首先提出来的。”
“……是辛夷哥哥首先提出来的吗……我不明白……”
“辛夷是为了在朝中赢得更多的声誉吧,朝臣们都在称颂着他的大义呢,褒赞他是国之典范。”
“那,朝华姐姐呢?姐姐那么柔弱,辛夷哥哥不是让她羊入虎口吗?”
“但是,他却可以借此获得朝中更多人的支持……”
我不禁黯然,走上前,默默地握住哥哥的手,说:“……扶桑哥哥,你也可以的,镜泉也愿意为你而前行。”
“不,”二哥哥笑了,笑容里仍旧融着淡淡的忧伤:“泉儿,是我舍不得你,我想你呆在我身边好好的。我不会用自己最亲爱妹妹来换取力量,我不是辛夷。”
我环住哥哥的头颈,在他肩头默默地哭泣,是我不好,我还太弱小,我还不能保护我的二哥哥,我又一次拖累了他,成为了他的累赘,
我太自以为是、太自不量力了,也太幼稚、太无知了。我对人心太无知,朝廷太无知,对政治太无知。世界太复杂,我也还不够坚强,我没有足够的力量,我再一次认识到了这一点,因为,我无法决然地舍弃亲情,而人若是有情就容易受到伤害,往往会注定失败,不是有句话叫做“无毒不丈夫”吗,我虽不是大丈夫,但道理也是一样的。天若有情天亦老,最是无情是苍天。
朝华姐姐和亲那天,我向皇帝哥哥请求做了送婚使,我带着我的侍卫黎雀,同行的还有辛王辛夷。一路上,我只能默默地望着姐姐那顶缀着华丽流苏的花轿,黎雀默默地跟在我身后,我和辛夷哥哥没有一句言语。
在馆驿休息的时候,我才得以见到朝华姐姐,她精致的妆容完美地掩盖了她满心的苍凉,她带着身为公主的骄傲和尊严,端庄而谨严地坐在那里,没有愤怒,亦没有激动,她一直保持着她的平静与淡漠,没有看我,只是淡然地望向那摆放在桌上的镶满珠玉的沉重的凤冠,也许她并没有看它。
我们之间许久没有说话,但首先开口的居然是朝华姐姐。
“那天,我很失态。”
“不!……是我!是我太……”
“你不用向我解释什么,”朝华姐姐打断我的话,她转过头,“我也,不想听。”
姐姐的语气那么冰冷,让我不禁战抖起来,眼泪迅速涌上眼眶,姐姐不理我,只望向窗外。
“哭泣对我是没用的。”
我垂下头,低声答应道:“……是……我知道……”
到这,三姐姐终于回头望了我一眼,语调轻软了下来:“公主,记住,哭泣是不能解决任何事情的。”
“……是……以后,我不哭……”
姐姐轻轻地冷笑一声,然后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觉得我们回到了从前,那时她是那样地疼惜我,不让我受到一丁点的委屈,她总是笑眯眯地搂着我,唤我,镜泉,镜泉。我有一种想搂住她头颈的冲动。但是,那仅仅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我和她依旧是清醒的,我们分明是站在一条鸿沟的两边,而那条鸿沟正张着血盆大口向我们扑来,我们回到各自的断崖上,再也没有相拥的可能。决裂之伤,早已痛得没有感觉。
“将来,我们还能再相见吗?”我问她。
“将来,我们还需要相见吗?”她冷笑,“还是不要再相见的好。”
“……为什么……”
“倘若再见,我们都会改变得不知如何是好。公主,你会认不得我的。”
从朝华房中出来,我不禁一阵惘然,此情可待成追忆吗?
月融融,夜凉如水,可以清晰地听见驿馆中军士们笑语喧哗的声音。我正面临着我人生中又一次重大的转折,而它,也当仁不让地成为燕国历史上不可漏下的重重一笔。
神秘的命运车轮吱嘎作响,这个世界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它正悄然转变着。
而此刻,我正处于混沌中的绝对孤独,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孤立无援。
我回过身,我的侍卫黎雀正站在我身后。有多少次,我总是有意或无意地忽视他的存在,然后回过头,他总是默默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跟在我身后。
此时,我的心中忽然有了一些松动,一种无端的温暖席卷全身,那种温暖使我所熟悉的。
“……你一直都在吗……”
你能这样陪着我,真好,你能一直陪着我吗,就像这样一直陪着我,直到生命消逝的那一天。
我知道自己决不会这样说,我又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讨厌自己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软弱。
“我讨厌你!”我说,带着任性的态度。
而黎雀,始终一言不发。
我拎着裙摆从他身边跑开。
我还是不懂他,为什么他总是不说话呢,他为什么总是这样沉默。他这样跟随着我,是在寻找适当时机向我这个仇人施以阴毒的报复吗?不,我摇摇头,他不应该是那样的人,他和那个人是一样的,那个人就不应该是充满仇恨的人,因为能笑得那样爽朗的人都不应该是充满仇恨的。
还是,使我太天真,以为他开始向我展示忠诚。没有理由的。我是在养虎为患。
我一夜没有入睡,纷乱的思绪,一齐向我涌来,我推开门,想出去走走。
黎雀坐在我房间外门口的一把木椅上,手中交握着一柄剑,斜斜地靠在胸前。他略微垂着头,有几缕悠长的发丝疏细地垂下来,很安静。窗外的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站在月光下,就如同站在幽蓝的明河中一样,一切都那么静谧,那么安详。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他的侧脸,在墙上投下他清朗的影子,扇叶般的睫毛在他的脸颊上映下一道淡淡的阴影,他的脸和他一样棱角分明,却隐约透露出一种寂寞的味道。
我轻轻地抽出腰间的渊冰剑,剑光恍若今晚的月色,剑身上水纹流动,透着隐隐的寒气。我将剑轻轻地放在他的颈边肩上,悄无声息。他抬眼看我。
“还不够警觉啊,不要让我觉得自己高看了你。”我冷冷地说着,收回渊冰剑,理了理我的孔雀裘斗篷,“我想出去走走。”
黎雀淡淡地扫了我一眼,眼神中落满了黑暗的阴影,我不禁一怔,那是我时常在那个人眼里看见的,我垂下头。他从怀中取出火折,火光跳动,斑驳的墙上立即投上了我们高大而模糊的影子,我们的影子融在一起,看起来像个怪物,烛影晃动,一切又顿时缥缈朦胧起来。陈旧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嘎”作响,在这沉寂的夜里显得尤其突兀和刺耳,会吵醒入睡的人吗?
寒蛩不住低鸣,仰头,有皓月当空,流萤聚散,露浓风清。草尖的露水沾湿了我的裙脚,稍稍有种沉坠的感觉。曾经有这么一个传说,死去的人的灵魂会化作萤火虫,陪伴在他爱的人身边。我身边的萤火虫又会是谁呢?他们之中会有我最亲爱的父皇爹爹吗?现在的爹爹能得到平静吗?
流萤啊,流萤……
回忆全都是美好的……
儿时的我,还有我的哥哥姐姐们,我们都最爱萤火虫。我们总是偷偷地从各自的宫殿里跑出来,躲在御花园里,取笑忙着急着寻找我们的宫人。辛夷哥哥和扶桑哥哥会为我捉很多很多的萤火虫,然后朝华姐姐将它们装在透明的琉璃瓶中,在瓶口上扎上纱布,用漂亮的丝络拴起来,挂在我睡觉的大帐子里。夜里,我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它们,那仿佛身处于星空里一般,而我,伸手就能摸到天上的星星。
朝华姐姐曾教给我过一首好听的长歌,诗歌的内容悲凉而凄美,是一个多情的皇帝和他最爱的妃子的爱情,后来,美丽的妃子终是死了,成就了一场千古以来最美的悲剧。我只记得其中关于萤火虫的诗句:“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也许,连这,也很快便会忘记了吧……
父皇爹爹最珍爱的琉璃莲花早早地就碎了,落在地上,四分五裂……我们兄妹四人,围着碎裂的琉璃,面无表情,沉默淡然……梦里梦外,一切都幻化成了真实……
“黎雀,你懂吗?”我问这个一直跟随在身后的男子,我觉得他也很寂寞。
“……懂吗……”这句话不需要回答。我转过身,默默地看着他。他还是那样,不说话。我轻轻地笑,他怎么知道这句话不需要回答呢?
恍惚中,我身边跑过四个孩子,一个笑声爽朗,一个语调柔软,一个面容清婉,一个神色娇憨。多么美好的孩子们,多么纯真的童年。他们躲在我身后吃吃地偷笑,做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小动作;他们围在我身边打闹、嬉笑,天真无邪,若白璧无瑕;他们从我面前呼啸地跑过,放飞一只色彩斑斓的纸鸢。然后,孩子们的身影如雾气般消散了,他们的笑声也随之飞走了,没有了……
“过去的,就永远是过去了的……”黎雀说。
我凝视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对我说话,这第一句话,就是向我说教吗,我是最讨厌被人说教了的。我便瞧着他,然而又好像没有去瞧他,然后,幽幽的,悠悠的,我笑了,带着一种凄凉的味道,有些酸涩,有些苦味。
“无论怎样努力,也追不回来了。”他说。
我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晶莹剔透,在月光的照耀下变幻莫测。我仍旧微笑,微笑。
“所以,还是忘记了好,”他说,“终究是要忘记的。”
我仍旧保持着微笑的样子,我是不能够表现出不坚强的。我抬腕试掉泪水,我以后不会再哭泣了,朝华姐姐说,哭泣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我既然已经打定主意忘记过去了,忘掉那些曾经不愿去忘记的事情,忘记那些曾经认为是最纯真最美丽的感情,忘记那些曾经最看重的东西,就不要再回头了。
对不起,父皇,因为,将来,镜泉也许会亲手毁掉您最珍视的东西。您的镜泉长大了,她正在重生,正在脱胎换骨。
我睁开眼,眼前一片星光灿烂。
“回去吧,黎雀。”我说,这是我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唤他的名字:“答应我,黎雀,暂时地放下你的剑,等我先完成我的梦想,让我帮助皇帝哥哥缔造一个伟大而辉煌的国家。那时,你若想为火狼族复仇,就请把剑搁在我的脖子上,我引颈待刎。”
他在我身后停住了脚步。
我转过身,对他展颜一笑:“这样,不好吗?”
他欲言又止的眉梢纤细而绵长,凉凉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情绪流动,延伸出梦一般的幻影……
翌日,再次起程上路。
几天后,我们到达了炎燕边境。燕国迎亲的军队已经达到,在馆驿摆下了奢侈豪华的筵席来炫耀国威。葡萄美酒夜光杯,玉盘珍羞值万钱,舞姬暖袖迎风舞,歌女清喉恰恰吟。燕国武士们手握着森森的战戟,燕使们相互交换着骄纵得意的眼神。朝华清冷地笑,辛夷手中轻轻晃动的酒杯……
我暗暗握紧了腰间冰冷鸣动的渊冰剑,手不会颤抖。我在心里问着自己:皇子公主们为什么要握剑?为什么要拔出那血腥的凶器?剑,杀之器也。然而,就仅仅是如此吗?
我胸中有一股愤愤不平之气,然而,炎燕两国就这样联姻了,两个国家的命运就这样维系在一个女人的生命上。我清楚地明白,这个女人进入燕国后会面临怎样的困境,但是,我亦相信,炎国的公主始终是最尊贵而骄傲的,带着与生俱来的坚韧与不屈。
当跋扈的燕使带着大炎公主的花轿离开的时候,那大队人马扬起的漫漫尘土被时光静静沉淀下来,那遥远的马蹄声最后成为了遥远的梦中的回响,灰黄色的苍茫大地间勾勒出一轮血色的残阳,时光交错,光影交错,虚实交错,真假交错,那一切,就这样渐行渐远了……
“起行!”辛夷高声喝令。
我猛地调转马头,纵马扬鞭。
这就要回去了,回到炎国的朝堂上。我已决然地把一些东西留在身后了,我亲自挥剑斩断曾经深深地蛊惑我的过往,从今以后就要踏上新的征程。今日的夕阳已经落下,明日的朝阳必将不同,昨天今天已经截然不同了,既然命运早已划好了轨道,我又何苦紧紧追寻那不可实现的奇迹,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吧,放开手,心就不会那么累了,勇敢地站在自己的宿命上,坚定地不再回头,前方的前方,永恒的永恒,未来的未来,那才应该是我应该追寻的。而我,为何这么晚才明白这个道理,让我白百错失了那么多时间。
风呼啸着从我两颊边划过,我的长发在烈风中肆意飞扬,苍白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我不想再看见那个人不变的背影,以那样固执和冷漠的姿态。从现在起,我正奔驰在军队的最前面,这次换我,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驾!”我的飞骑绝尘而去,黄沙滚滚,漫漫无边。
好,这一次,就让一切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