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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初见黎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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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从大殿外走过,遇见了浩瀚师傅,他押着一对俘虏经过,见到我,他向我躬身行礼。
“殿下,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
我微一欠身:“是,和以前没什么不同。”我瞥了一眼那些俘虏们,问道:“是燕国的战俘吗?”
“不,是炎燕边境上投向燕王的小国,战败被俘的。”说着,将军大声呵斥着他们向我跪下磕头。俘虏们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但却那么突兀地,有一个人,始终直着身子不肯跪下,神色甚是倨傲。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睛去看他,他大概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挺拔高大,略微有些消瘦,脸上轮廓线条分明,仿佛用冷玉雕刻出来的一般,眉间带着霸气,眼眸中闪现着鹰的锐利,嘴角上挂着一丝不屑的嘲弄。他虽然身着破旧的猎装,双手被锁链紧紧地绑在身后,但混所散发出来凌厉气息却足以压倒身边的一切,他闪电一般的眼神向我刺来,让我不禁震颤了一下。
“放肆!快向公主殿下跪下!”浩瀚师傅挥手,他手下的士兵们蜂拥而上,强行将他压着向我跪下,那人几经挣扎,却无法摆脱。我走上前,在他面前站住,他看着我,不再动了,我低下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也回瞪着我,毫不认输。
“他是谁?”我问浩瀚师傅。
“禀公主,此人乃火狼族族长黎雀。”
火狼族我是知道的,那是炎燕两国边境间的一个古老的族落,世代以狩猎为生,崇拜火焰,崇拜力量。族中每三年举行一次比武较量,最强的那一个人就被尊为族长。前段时间曾听扶桑哥哥说起过,曾经臣服于大炎的火狼族,不知为何,突然背叛大炎,转而投向了燕国国君河洛。绞杀背叛者是大炎一贯的政策,所以,火狼一族被灭也是可想而知、理所应当的吧。作为族长的这个黎雀,应该也是有着相当的实力的吧。但是,无论如何,作为背叛者和战败者的俘虏,还有什么可在我面前倨傲的。
“在我面前,不过是一个低贱的俘虏吧。”我说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愤怒地妄想站起来,无奈又被我的武士们狠狠地压了下去。我看见他眼里闪现着奇怪的光芒,是寒潭之水与烈火之焰的交融,让我有种毫无缘由的熟悉,为什么……
浩瀚师傅告诉我,俘获这个黎雀颇费了一番功夫,他虽全族被灭,仍拼死力战到最后一刻,但终究是耗尽力气而被俘。将军爱才,劝其归服,但他却始终一言不发,冷漠如冰,固执若石。
“捉此一人,竟牺牲了我上百军士的生命和鲜血,臣竟不知值是不值!”将军叹道。
“必要厚葬那些牺牲的军士们才是,我会多拿出一些来告慰他们的亲人。”
“那是多谢公主了。”
我点点头,问道:“现下要将这些人送到哪里去呢?”
“奴隶们要被送去采石场。而他,”将军指了指这个倨傲的男人,说道,“扶桑陛下吩咐,此等角色之人,若能为我大炎所用则为我国之大兴,若不能,杀之而已。”
“唔……”我默默地点点头,“以绝后患吗……”我不明白一向仁慈幽柔的哥哥为何突然能够狠下心去杀人,这就是当了皇帝的人的不同吗?我又低头去看这个力战到最后的男子,突然之间,觉得他很像一个人,一个再也不会回过头来看我的人,一个我只能远远看着他的背影而别无选择的人,一个我永远也无法忘记的人。而我的悲伤难过,我的黯然无措,总是由于那个人……
“浩瀚师傅,把这个人送给我吧。”我说着,一瞬间里觉得自己有些天旋地转,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但我就是这么说了。
“这如何使得!”将军大惊失色,“况且扶桑陛下……”
“无妨,”我说,“我会向皇帝哥哥解释的。”我转身欲走,却被将军一把拉住。
“殿下!”师傅还想阻止我。
“将军,这是我的决定。”我清楚地了解浩瀚师傅对我的关心,亦明白他对皇帝哥哥的无限忠诚,但是,全天下都知道我的固执,我从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将军无奈地放开了我。我向他展颜一笑,宛若月夜牡丹华丽绽放,清澈而缥缈。
这一刻,我同样无法预见自己的未来,但我却固执地做了这个令我自己都感到吃惊的决定,更无惶论皇帝哥哥的讶然和众大臣们的反对。但是,我却以我那众所周知的坏脾气拒绝了他们对我所有的劝说和忠告,我将黎雀留在了身边。而那时,我一点也不了解他,我知道的仅仅是他的名字,和他是火狼族的最后一人。我甚至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为谁举起他手中的长剑。我曾想过,也许有一天他会杀掉我,因为我也是他的仇人啊,他要为火狼族报仇。我是不怕死的,因为死对于我来说,反而是一种放纵和解脱,我过早地有了这种衰老的感觉,无可奈何。而他却总是不说话,只是远远地望向天边,他们都喜欢望向天边,仿佛那里有所有的答案。
可是,为什么,黎雀,你一定要等到自己倒在我怀里的那一刻,才告诉我,你爱我,你才说,那一天,我的笑容把你的心撞得好疼。直到那一刻,你才说:“镜泉,你一定要一直微笑下去,微笑的你,是最美丽的……”
可是到了那时,这又有什么用呢?让我是那样地怨恨你,也怨恨着我自己。
我最最慈爱的父皇驾崩后,我最最亲爱的辛夷哥哥离开了我,我最最温和的朝华姐姐冷漠的对着我,我最最幽柔的扶桑哥哥总是忙于繁琐的政事,无暇关心我,最最疼我的皇后妈妈亦极少见我。现在,我的身边还有谁呢?我身边就只有那个神情冷漠、寡言少语的黎雀了。
那时,在父皇爹爹的灵位前我没有哭,有很多时候我都不会哭了,但现在,我却有了落泪的冲动,那酸涩的泪水总是在眼眶边涌动,但那也仅仅是一瞬间,雾气随即便如烟云般消散。我轻轻地扶住额角,倚在窗棂边,耳边有小雀清灵的鸣叫,是那只一直被关在金丝笼中的金丝雀,它的歌声总是那么哀婉悲凉,似乎在向主人祈求着自由,却充满着难以实现的忧伤。
“但是,我希望你一直陪着我呢……”我趴在鸟笼边,轻声对它说。它便又哀哀地叫。
“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是,我是这个国家最最尊贵的镜泉公主啊,我是有权利自私的,我也是被允许自私的,你说是不是啊?”
“你恨不恨我啊?”
“就算你恨我,我也不会在意,就算你恨我,我也是不会放你走的,因为你是属于我的。”
“……你乖乖地留下来不好吗?你不想陪着我吗?”
“你不开心吗,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你的职责是让我快乐,让我不要这么寂寞,你不能让我快乐,你也同样会这么寂寞。”
“这些,你都做得到吗?……呵呵,”我轻涩的笑,“……你做不到……”
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管束住我了,母后妈妈宠溺我,皇帝哥哥纵容我,大臣们对我无可奈何,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由,我是不是很放纵,我是不是可以无法无天,再一次像以前一样把皇宫闹得天翻地覆。
不会了,那些人不再了……
我在月光下舞剑,我歌夜徘徊,我舞影零乱,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漫天缤纷的樱花在我身边翩翩飞坠,清冷的月光参杂着暗香之中的花与影,像黑色的羽毛,仿佛传说中的恶魔张开令人恐惧的翅膀,阴森森地从身边滑过,衣角被撩起,夜风很有些微冷,苦涩的,仿佛童话中大海深处人鱼眼泪的味道。夜太漫长,凝结成无限的无奈的忧伤,青丝又被风吹乱,我看见黎雀眼里已有了怜悯的味道。
怜悯?我竟被他怜悯吗?我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最最高贵最最骄傲的泱泱大炎帝国的公主啊!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走开!”我向他大声呵斥道:“我不想看到你,你让我觉得厌恶。”
他仍旧不语,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我一阵气恼,提剑向他刺去,他引剑隔开,我紧跟着又递上第二剑,两剑相击,铮铮作响,宛若琴音。“铛”!我用天下至利的渊冰断掉了他手中的长剑,接着便直刺他咽喉,在贴近咽喉的瞬间,我的剑停住了。
“名剑至利,渊冰为上,你败得可惜。”我说。
夜风又垂下了粉红色的眼泪,我侧过脸去,一片花瓣飘然落在我的鼻尖上,他竟伸手,替我拂去。我一怔,抬眸看他,他竟有些恍惚。我不语,又低下头,收剑回鞘,手法干净利落,辛夷哥哥在的话,一定会夸奖我。
“下次没我的允许,不准碰我。”我习惯性的发号施令。
黎雀他依旧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垂手立着,神色默默。
花雨依旧飘下,夜色是如此静谧,我抬头,月光很皎洁。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光,是如此地安静,如此地恬淡,它不喧哗,不骚乱,不虚伪,不矫饰,使我后来时时怀念那样月华如水的夜晚,它是如此的令我沉醉,那美,近于虚幻了,不够真实,因而,它就容易消逝,如同流水一般,抽足复入,已非前流。
我总是活在自己构筑的世界里,那些光怪陆离的幻想让我开心。我忘记了自己挣身处乱世,正不断地与现实脱节。所以,当我知道燕炎大战里,我大炎军队大败的时候,我甚至觉得那只是一个差劲又蹩脚的玩笑。
黎雀说,镜泉,你该清醒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