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如昔梦醒时》落樱飞烟

4、第四章 宿命的抉择

　　随着我在昭阳殿的学业不断进步，我的武术课程也正式展开了。
　　为我们授课的是炎王朝第一神箭手呼雷将军，和被尊称为“常胜”的浩瀚将军。
　　学习课程是极其艰苦的，那一切并不如我想象中的有趣，每一个动作我们都要反反复复的练习，直至它能如行云流水般舒展自如，每一个招式我们都要练上上千遍，以至于我就算在梦中也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每一个动作的细微之处。除了习武以外，我们还要修习战事中最艰深的战术课程。
　　两位将军对我们的要求极其严格，在训练场上，哥哥们不再是养尊处优的王子，我也不再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我们只是他们顺从的属下，必须无条件的服从他们的每一道命令。他们曾以极其严肃的口吻说，在训练成上对我们的松懈，就是将来在严酷的战场上对我们尊贵生命的背叛。
　　所以，每一次训练下来，我的身上都会出现新的瘀伤。
　　“请坚持下去，公主殿下，”呼雷将军常常这样对我说，“既然您选择了这条路。”
　　“难道殿下您的信心还不够坚定吗？”这是浩瀚将军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不，”我常常甩甩头，暗暗地对自己说：“我会坚持下去。我以我最尊贵的血统起誓，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御医院的医官们已经开始对我经常的到访习以为常：“殿下又受伤了吗？这次臣下们为您准备了最新的药膏，殿下要试试吗？”这使我不禁暗暗发笑，这些老头子们，把我当成实验品了么？
　　母后妈妈也对我大皱眉头，不时向我抱怨：“上次的伤还没有好呢，怎么又有新伤了！历代的公主们不是因该在宫殿里静静地呆着吗？难道你的皇帝爹爹还期盼着你给他开疆辟土吗？”这时，我也只能吐吐舌头，躲到皇帝爹爹的身后。
　　我了不起的辛夷哥哥会摸摸我的头，那样爽朗地对我说：“我们的镜泉是会成为炎国叱咤风云的大将军的，所以，虽然很辛苦，也一定不要放弃啊！”
　　“加油，镜泉。”扶桑哥哥说，温柔的目光里仍旧染有他的忧伤，“无论如何，我会保护你的。”
　　“既然这样，镜泉，那就加油吧，让他们看看，我们女孩子也是可以做到的。”朝华姐姐说着，靠过来握着我的手，用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
　　我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然而我不能预见未来，我只能遵从我现在的选择。

　　扶桑哥哥从来就不是习武的料，虽然他有满腹的文采，能写飞扬的文字，能够纵论国家政事，但他却过于文弱，他无法像辛夷哥哥那样潇洒飘逸地挥舞战场上的利剑和矛戟。然而，他却一直坚持着，从未放弃过。他常常那样忧伤的问我：“镜泉，我能保护你吗？”
　　那时，我是不懂，我总是扑闪着眼睛对他说：“爹爹是皇帝，没有人会危害我们的。哥哥，不要担心。”
　　“怎么会不担心呢？”那时，他望向天空的眼睛视乎飘到了很远很远，他单薄的身形似乎在瑟瑟发抖。哥哥是在恐惧吗？为我难以理解的未来而产生的深深的恐惧。
　　我上前握住他的手，对他说：“哥哥，无论如何，镜泉是会和哥哥在一起的，镜泉会永远陪着哥哥，就像现在一样。”
　　扶桑哥哥的眼眸渐渐温暖起来，他微笑着，但仍然带着凄清的幽冷：“泉儿想陪着我吗?我却更希望你能够像鸟儿一样飞出这看似辉煌的皇城，然后自由地……”
　　哥哥没有说完，便轻轻地离开，留下我望着那遥远的天边，我不知道天的那一边是什么，也许将来我便会知道………

　　我习武有一段时间了，两位师傅着重于对我剑、箭之术的培养。因为身为女子的我，毕竟在力道上逊于男子，而这两项技艺则可以弥补我力道上的不足。浩瀚师傅亦称赞我身形步法轻盈灵动，甚得用剑之要窍。呼雷师父则盛赞我的箭术，说自他之下，之我一人而已。
　　皇帝爹爹龙颜大悦，下令让天下最好的铸剑师给我特制随身的武器。一年后，我期盼已久的渊冰剑和寒月弓被呈了上来。渊冰剑长三尺一寸，剑身轻薄如蝉翼，通身流淌着冰蓝色的光芒，如水一般的荡漾缠绕在剑身里，仿若冰河下的暗流，启开剑鞘，一股寒冰之气便扑面而来，萦绕不去。寒月弓弯若弦月，弓身透彻若冰，弓柄上盘旋着鸣凤祥舞的图案，并雕饰有降魔符咒。两种武器均轻巧灵便，又端的锋利无比。初次拿到属于自己武器的我，兴奋地搂着爹爹又跳又闹，疯疯癫癫，直至扶桑哥哥把我拉回我的镜泉宫为止。

　　训练场上最优秀的永远是辛夷哥哥，后来，浩瀚师傅和呼雷师傅也不再是他的对手。当哥哥如战神一般地立在校场上的时候，我知道，将来他会如太阳一样灿烂夺目。我可以感觉到周围那些对他崇拜和敬畏的眼光。宫里的那些侍女们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到校场一睹哥哥的风采，我身边的小丫头更是借着服侍我的名头三天两头地跑来看他，还有那些王公大臣们的女儿们，总是在皇帝爹爹的筵席上，偷偷地从扇子后面凝视着他，而我则明目张胆地倒在哥哥怀里撒娇，毫不理会那些像利剑一样嫉妒的眼光。
　　而我的二哥哥扶桑，虽然他是昭阳殿最耀眼的明星，但在校场上，他始终是所有武者中最末的一名，他的武技连最基本的防身都做不到。也许，他纤弱的手只适合握笔，而不适合拿剑。因此，二哥哥总是自嘲地笑笑，说，防身虽达不到，但健体总是可以的吧。
　　父皇爹爹曾说，作为大炎王朝将来继承人的扶桑哥哥，只要能统率群臣，则足矣。
　　母后妈妈也不无自豪地说，臣臣，胜于臣兵。
　　我会倚在扶桑哥哥身旁，搂着他的脖子说：“哥哥，将来镜泉会保护你的！”
　　哥哥便温软地笑，眉梢悠悠地舒展，他揉揉我的头发说：“哪有妹妹保护哥哥的，况且，哥哥是太子啊。”
　　我嘟着嘴反驳他：“可是，我听母后妈妈说，宫里很多人都想害哥哥啊。再说，扶桑哥哥那天，不是也为此担忧吗？”
　　二哥哥的笑容凝固了，他垂下双手，默然立着。我急忙去拉哥哥的手：“哥哥，你生气了吗？镜泉不是故意说让哥哥难过的话的。”
　　二哥哥抬起头，嘴角扯开一丝虚弱的微笑，他摸摸我的脸说：“不，镜泉，我没有生气，我只是突然有些伤感。身为太子，我背负的太多，我时刻感到危机四伏，我在各种沉重的压力下生活，生命对于我来说太过辛苦。我亦，早早做好准备，也许，某一天，我就会被人刺死……”
　　“哥哥……”我没有想过如此温柔的扶桑哥哥会有这样悲伤的想法。
　　“是啊，我们皇子们生活得养尊处优，却并不一定比普通人幸福。我们的百姓们生活得自由自在，而我们却时刻处在囚笼之中。在这华美的囚笼中，我时常感到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我也时常感受到极端的孤寂与压抑。在这诺大的皇宫之中，我看见的只有一张张戴着面具的脸，和那一双双阴森森的眸子，直直地向我射来令人恐惧的光，他们配合的相得益彰，使我就算身处明亮的殿堂，就算身处耀眼的骄阳之下，我仍会就的黑暗，仍然会觉得寒冷。而当我的目光一一掠过那些看似忠贞顺从的面孔，我就从心底感到恶心，感到厌恶。我似乎听见他们心中对我的嘲笑，我看见他们胸口藏着的匕首，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嗅到他们身上腐朽的味道，他们在我的心中投下层层的阴影，使我无法看到光明。我亦不相信，我总是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怀疑……”
　　扶桑哥哥此时似乎正置身于自己所创造的幻境中，已经忘却了所有的存在，包括我，包括父皇，包括母后。他长久地望着星空，仿佛在星宿旋转的轨迹里找到了自己的宿命。这时，我突然感到很害怕，仿佛哥哥马上就会离我而去。我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将他从梦境中摇醒。
　　终于，他又转过头来看我，仍旧忧伤地微笑着，对我说：“镜泉，我很高兴，你不像我。你单纯而美好，就像清纯的琉璃。我只希望你能无忧无虑地生活，幸福而快乐。”
　　我突然有了落泪的冲动，我呜咽起来：“泉儿也只要二哥哥幸福啊！其他的，泉儿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稀罕！”
　　我看见二哥哥眼中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他说，好，泉儿，我们都一定要幸福。
　　我努力地点头，眼前已经是一片模糊。我亲爱的二哥哥啊，镜泉一定会让你平静而幸福的。所以，你武功不好没关系，你怀疑一切没关系，你憎恨一切没关系，什么都没有关系，你的小妹妹会倾尽所有来守护你，哪怕赌上自己的性命，她会用自己的身躯做盾牌，坚定地立在你的前面，守护你那脆弱而忧郁的心不受到任何伤害。
　　我暗暗赌上这样的誓言。然而，我却没有料到，实践诺言的道路将会是那样的艰难、曲折、困难重重，而我自己又会是那样的犹豫不定、忧心忡忡。现实，真的很残酷，而未来，又是那样的难以预料。

　　那时，我始终不能明白选择的真正含义。
　　到底什么是选择，我不知道，也无从知道。我可以拥有的东西是那样的多，多如漫天的星辰，浩如无垠的烟海。我有满箱的珠宝，其中任意一个都可以买下一个城池；我有满柜的华服，金线银丝，任何一天裙边都要巧手的工匠辛苦织就一年；我有满室的古董玩物，任意一件都是列国奇珍，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我有藏书万卷，名目繁多，种类齐全，国中学士无不向往；我有奇兵异器无数，制作精良，无坚不摧，朝中诸将无不渴求得一藏焉；我还有为数众多的宫女侍从，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我不知道什么是选择，我总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然而，一切都在不知不觉间，选择缠上了我，它要求我必须做出选择，而我也在懵懂之间做出了一次又一次选择，有时甚至没有发现选择的悄然降临，当然更不会知道做出这样的选择会得到怎样的结果，对我会产生怎样的简单或复杂的影响。
　　可是，当我后来逐渐懂得了选择的含义，我仍旧必须与它纠缠，它仍旧冷酷地命令我迫使我一个有一个选择，不管我这样做是否是出于真心亦或是无奈。我开始怀念那些懵懂无知的岁月，那种在毫无知觉中的选择是那样的单纯和轻松，仿若一种幸福。但是，我却离那种单纯的幸福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我时常感到担心和恐惧，似乎毫无来由，但却不是空穴来风。我发现自己开始喜欢静静坐在窗前，聆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默默等待命运的降临。
　　我总是做着同一个梦：四下里一片漆黑，空寂无声，我独自走在一条曲折蜿蜒的小路上，这条路泛着幽幽的白光，恍若银河，又或者是通向地府的忘川。我总是感到自己背负着异常沉重的背囊，我已经走得很累很累了，却不能停下来休息，只能继续负重前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背着背囊，亦或是自己是不得不背着它，我也不记得自己为何会走上这天漫长而曲折的道路，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向何方……太多的疑问，我无法解答，每次我都会身心俱疲地从梦中醒来，但是，我并不讨厌这样的梦境，我希望继续梦下去，然后知道自己究竟会走向何方。
　　后来，我忆起梦中的那条路，它也依旧是要我做出选择，它那为数众多的岔路口，纷繁交错，将我瞬间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迷宫。刚开始，我抱着贪玩的心态选择了一条又一条的岔路，后来，我越来越疲惫，越来越困倦，我便开始无意识地选择，闭上眼睛，看命运将我带到何处。
　　然而，从梦中醒来，我又不希望自己迷惘，我希望自己能够选择自己喜欢的道路。夜里，我抱着这样的心态沉沉睡去，却依旧陷入那周而复始的迷惘，一种未知的强大的神秘力量推动着我前进，我便软弱地依从了它的意志。然后，我从梦中惊醒。我告诉自己，我要变强！
　　是的，我要变强，强到不再屈从于他人的意志，强到服从自己的意志，强到压倒别人的意志，强到让他人服从自己的意志。到那时，我便，不会再迷惘了吧？
　　但是，我始终不明白，只有遗忘，才是我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