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如昔梦醒时》落樱飞烟

3、第三章 受罚

　　当我醒来时，我已经躺在我的镜泉宫中。
　　我睁开眼睛，看见皇帝爹爹那张关切的容颜，皇后妈妈欣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下可好了，这孩子可总算是醒了！”
　　“太医，再为泉儿把把脉。”父皇将太医唤上前来。
　　这时我才发现，我的床边围站着满满的是太医院的医官们。我耐心地忍受着他们一个接一个上前来替我检查，终于得出了一致的结论，我确已无大碍。这时父皇和母后才松了一口气，继而，皇帝爹爹用他那独有的略带责备与宠溺的语气，“教训”了我一番：“你就会胡闹，这次可别指望因为生病就会免除对你的处罚……”还未说完，我便嘟起了嘴，拉拉母后的袖子表示我的不满，然后我满意地看见皇后妈妈轻轻地撞了爹爹一下。于是，爹爹又清了清喉咙，接着说道：“……但是，念你在昭阳殿学习的时间也不短了，学业之持续最不可间断，所以今后你每天仍然要去殿中学习，父皇会每月向清云教授询问你的学业，倘若不合格，仍旧是要罚你面壁思过的。”爹爹说着向身旁一指，我才看见清云教授正站在一旁。见我瞪他，他也不恼怒，反抬手向我恭敬地行礼。我吐吐舌头，转过头不理他，也瞪父皇一眼。父皇拉过我的耳朵，接着说道： “泉儿，若你的学业优秀，朕便准了你同你皇兄们一起学习射御之术，这样如何？”
　　“咦！什么！”刚才还在赌气的我，顿时把一切烦恼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高兴地跳起来，重重地扑到皇帝爹爹怀里，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小猫咪般调皮地蹭着他刺人的胡须，欢呼起来，“哇啊！那太好啦！泉儿多谢爹爹！泉儿最喜欢爹爹了！”
　　爹爹把我抱到腿上，说道：“你应该谢谢你的教授先生。他一直盛赞你才华横溢，对经史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倘若放弃学业实为可惜。况且，你又甚爱武学之道，而兴之所至，习之必深，于武之道必有大成，让父皇同意你修习武术，期望你有朝一日成为这个帝国文武双全的巾帼奇葩……”我低下头，颇不好意思地望了望清云教授，轻声应着父皇的话。
　　“还不快向教授谢罪！”父皇刻意提高了音量。
　　我从皇帝爹爹腿上跳下来，向老教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多谢先生宽宏大量，镜泉知错了，镜泉一定不负厚望。”
　　清云教授忙扶我起来，言语诚恳：“公主，老臣不敢。只要殿下认真肯学，老臣自当竭尽全力辅佐公主。公主天资聪颖，将来必成大器！”
　　我抬起头，看见教授眼中清晰的我的面孔，看见那浑浊的眼眸中透露出的满腔忠诚和殷殷期盼，使我在今后寒冷的时空中，不止一次地看见他温暖的瞳眸，使我看见黑暗中那扇难以捉摸的门。直至很多年以后，我始终无法忘记他授课时的热情，他孜孜不倦的教诲令我汗颜，我发现了他宽阔的胸怀，渊博的学识和优秀的品行。他的一举一动感化着我，使我逐渐忘记那些不快，渐渐地，我发现了书的美妙和知识的神奇，在我眼前，仿佛伸展开了一幅巨大的画卷，它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使我进入一个神奇的境界，享受到一场奇幻的饕餮盛宴，它使我的整个生命开始改变，我开始如浩瀚干涸的沙漠一般，吸收我所接触到的一切。后来，当我收获那些辉煌的成绩的时候，我始终无法忘记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然而，我却没有发现，在那些将我重重围住的人中间，独独少了我最想见到的辛夷哥哥。而当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被父皇爹爹关在宗庙罚跪了五天。那天，他为我私闯宗庙，触犯了对祖宗的大不敬之罪。并且，他对父皇说，愿意替我受罚。父皇想了想，然后同意了，要他面壁思过一个月，那时我还被迫躺在床上接受医官们的诊治。知道这件事的朝华姐姐对我很不满，已经很多天没和我说话了，她有写一封信来，说，自己的事应该自己承担。我知道他是最心疼辛夷哥哥的。
　　我急着去找皇帝爹爹，求他原谅辛夷哥哥，整件事都是因我而起，全部都是我任性惹的祸，辛夷哥哥不该替我受过的。
　　“我会代辛夷哥哥受罚的！”
　　“惩罚有带来带去的吗！”父皇面带愠色，“成何体统！”
　　“爹爹你偏心！哥哥也是代泉儿受罚的，泉儿为什么不能代哥哥受罚！”
　　“你大哥犯的是私闯宗庙之罪，不可不罚。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倘若执法不严，朕今后将如何服众。”
　　“不行，爹爹！”我嘟着嘴，摇着父皇的衣袖撒娇道：“泉儿不依！父皇你一定要放了哥哥！”
　　父皇甩开我的手，正色道：“你们无法无天已经不止一两次了，不罚不行！”
　　说完，父皇挥手吩咐侍卫将我拦了出去，我气鼓鼓地从大殿里被赶出来，身后又传来父皇的口谕：辛夷受罚的一个月里，我不准去看他。
　　“哼！哼哼哼哼哼哼！”我叫着，“皇帝爹爹好坏！泉儿再不理你了！”
　　我满怀沮丧地从父皇殿前高高的白玉台阶上奔下来，懊恼极了，我果然是什么事情都帮不上，我没用死了。可是，我昂起头，忍住快要落出来的眼泪，若我无法帮到辛夷哥哥，我至少还能做到一点，那就是和哥哥同甘共苦。
　　想到这里，我拎起裙子向庙堂飞奔而去。那些奉命守卫在宗庙大殿外的侍卫们恭恭敬敬地把我拦在外面。
　　“四公主殿下，皇帝陛下吩咐不准任何人入内。公主请回吧。”
　　“放肆！”我双手叉腰，一副怒容， “立刻给我让开！否可砍掉你们的脑袋！”
　　“殿下，请谅解，属下们只是奉命行事。”
　　我一把抽出为首一人腰中的长剑，用锐利的剑尖直直地指向他的咽喉，喝道：“倘若再不让开，我现在就刺穿你的喉咙，让你血溅当场！”
　　“殿下要属下的脑袋，属下自当双手奉上。只是皇命不可谓，属下就算死在当场，也要将殿下留在殿外。”
　　我双眉倒竖，转手将剑在颈上一横，说道：“若你们还要拦我，我便自刎当场，让父皇要你们全家给我陪葬！”
　　这一语重重的捶下来，掷地有声，使侍卫们不禁面面相觑，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了。这时，我抓住时机，一把推开他们，冲入殿去。这下，父皇爹爹，泉儿是不是也犯了对祖先的大不敬之罪了呢？
　　我跑进庙堂大殿，空阔的大殿中清脆地回响着我急促的脚步声，一声声，像心跳一样。
　　辛夷哥哥回过头来，俊朗清瘦的脸上写满了诧异。
　　“镜泉！你怎么来了！快回去！”
　　我走到辛夷哥哥身边重重地跪下，说：“我要陪哥哥一起受罚。”
　　“胡闹！”辛夷一把将我拉起来，用训斥的语气大声说道：“明明没你什么事，不要把自己也牵扯进来！”
　　我挣开他的手，又重新在他身边跪下，说道：“辛夷哥哥明明是因为泉儿受罚的，还说和泉儿没有关系！泉儿只想和哥哥一起同甘共苦。”
　　“什么同甘共苦！”哥哥复又将我拉起来，“这里阴寒，你受不住的。朝华说你好不容易才恢复，现在却想再病一次吗？”说着，他大声地呼来守在外面的侍卫，要他们把我带出去。侍卫们过来拉我的手臂。
　　我不依，死死地抓住哥哥的胳膊不放手。侍卫们弄痛了我的手臂，我的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我委屈地抽泣起来。哥哥忙让侍卫们放开手，他颇为无奈地看着我，骂我是傻瓜。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头扭到一边，大声地抽泣着，不理他。哥哥挥手让侍卫们退下，在我面前蹲下，凝视我良久，然后叹一口气，将我拉到他怀里，替我试掉面颊上的泪水。
　　“真没见过像你这样倔强的孩子。”
　　“这下，哥哥你见识到了吧！”
　　“是啊，见识到了！还吓了我一跳呢！”
　　我不禁破涕为笑。我转头去看哥哥，只见他面若寒冰，似乎生气了。
　　“辛夷哥哥，生气了么？”我侧着头，扑闪着眼睛，问他。
　　哥哥转过身去，不再理我。我便跑在他面前去，把脸凑到他面前：“哥哥，生气了吗？”
　　我又说笑话给他听，他仍然对我不理不睬，我喝他痒，哥哥竟然也不为所动。没办法，看来哥哥是真的生气了。我无奈地低下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好吧，镜泉知错了，哥哥你原谅我吧。”我叹着气，一副委屈的样子。再抬起头，却看见哥哥偷笑的眼眸。“哈！”我大叫，“你骗我！”我伸手去打他，然后也跟着笑起来。
　　我们的笑声在这肃穆的大殿中不和谐地久久回响，殿中燃烧的红烛微微地颤动着，在墙上投下我们嬉笑时的剪影，不知它是否会在许多年后，那些寂静无人的夜里静静地回放。
　　夜里，我靠在辛夷哥哥的肩头静静地睡着了。
　　哥哥搂着我，很温暖，我可以听见耳边哥哥平静的呼吸声，这是一种很安静很舒服的感觉，使我一直都无法忘记，也一直都把它放在心底最柔软的城堡里，以至于后来，我的心总会不时地被它刺得很痛很痛。然而，在那时，我却是幸福的，我不懂得去想那些遥远的未来，遥远的时空。
　　次日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毯子，哥哥告诉我，这是夜里父皇派人送来的。父皇说，我和哥哥受罚期间，功课还是不能落下，白天照常学文习武，余下的时间就要到宗庙受罚。
　　我轻轻地笑，将脸深深地埋进毯子里，我嗅到了阳光下花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