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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寄厚望赠言双树斋 ...

  •   又是九月。
      距离那个重阳节已经整整三年了。前数一年间,和珅接连升任镶黄旗满洲副都统、国史馆副总裁、户部左侍郎兼吏部右侍郎、九门提督,赏戴一品朝冠、赐紫禁城骑马,总管内务府三期官兵事务,可谓一路高歌猛进。而纪晓岚也连着兼领文渊阁直阁事、日讲起居注官,虽都不是多高的职位,却贵在侍奉御前,俱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荣宠。
      对和珅而言,这些倒并非是他最得意之处。
      从那个破釜沉舟的重阳到如今,这三年来,他与纪晓岚的关系愈发亲近了,乃至于几近无话不谈的地步——当然,还没能真正无话不谈。和珅坐在石桌旁,以手支颐看纪晓岚搂着自己一岁半的儿子念书,眉眼间显出一种分外圆满的温柔神色。
      ——当年的某些心思,讲出来怕是就要打破这种圆满的日子了。
      “人之初,性本善。”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
      “信相近,□□……”
      “性相近,性。天爵,再念一遍。”
      “性相近,□□!”
      “哎!天爵真是乖孩子。”乐呵呵的纪晓岚全然没察觉和珅的心思,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怀里的小孩子身上。他是极喜欢小孩儿的,也从神情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这种喜欢。次子已经七岁的纪晓岚远比和珅这个毛头小子更像一个合格的父亲,从天爵刚会说话起便抱着他教《声律》,如今更是早早替他开蒙,教上了《三字经》。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呀?”虎头虎脑的小天爵指着书本仰脸看向纪晓岚。
      纪晓岚摸了摸天爵的头顶,温言道:“这四句话的意思是啊,人出生之初,秉性本都是善良的,天性相差原本不多,是后来所处的环境与所受的教养差异才导致了习性的差别……”
      “啪!”瓷器落地的响动打断了纪晓岚的话语。
      “致斋?”纪晓岚忙关切地转过头来。
      “无事。”和珅过了一阵才从石桌下抬起身来,手里拿着好险没摔碎的瓷杯,神情看上去十分正常,只是脸色有些不好,“一不小心,差点?了。”
      “没伤着手吧?我瞧瞧。”纪晓岚单手搂着天爵,另一只手伸过去拉和珅,却被和珅一倾身反握住了指尖,又一点点磨蹭着扣住指节。
      “致斋?”
      “晓岚兄,你是不是考虑换个宅子?”
      “嗯?怎么忽然想起这个?”纪晓岚失笑。他如今住的仍是珠巢街赁的屋子,确有几分小了,以至于妻儿都随族人住在献县;不过眼下有和珅与天爵,小宅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却额外有几分安心的意味在其中。
      “你也是当朝一品,堂堂大学士了,还住在赁来的房子里,这不像话。”和珅眨了眨眼,他当然不能说是想慢慢用精致些的生活同化纪晓岚,“何况天爵将来跟着你念书,总得有个小间住吧?”
      这句话倒是说得纪晓岚意动了。他的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教养,待天爵便如待亲子一般。只是如今孩子尚小,在外过夜时还能与他二人挤一张床睡觉,再大些恐怕地方嫌小;何况天爵睡在当间儿,纪晓岚与和珅也有段日子没能亲近了。
      和珅看出纪晓岚态度动摇,挪挪杌子挨到纪晓岚身边去,凑在他耳边轻轻唤道:“先生?”
      纪晓岚耳边一痒,笑出了声。他摇摇头,指掌抚上天爵的双目掩住,一侧身对这点隐晦的撒娇报以一个浅而深情的吻:“好好好,都依你便是。”

      和珅的动作极快。半月不到,便在珠市口西大街寻了一所两进的宅子,唤作双树斋。要说这宅子也没什么特别,惟独一样是极珍贵的:这是纪晓岚十一岁起随父亲住过的地方,后来因为流放而卖掉了,一直没再收回。和珅背着纪晓岚辗转打听到了这个地址,与现居于此的柘南先生商议过,悄悄地花了六百两将这宅子买了回来。
      六百两,已是和珅能动用的最大积蓄了。
      和珅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对纪晓岚的事这般上心,亦不愿去想。他这样的人,本不应该对什么人或事再动心了——□□么,他与纪晓岚早已是“远人”了。
      可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被补全,被纪晓岚的温柔所包裹。时隔多年,和珅仿佛又察觉到了一颗心在胸腔中跳动,鲜活的,生动的,真实的——他与世界之间的那层隔阂终于溶解在纪晓岚的怀抱里。因此他愿意为纪晓岚做些什么,即便是微不足道的;只要想到纪晓岚欢喜的样子,和珅便觉得十分满足了。
      纪晓岚果然是欢喜的,不仅仅是为了失而复得的宅院,更为了和珅的这番心思。二人并肩绕过影壁,走过紫藤萝的花架,穿过垂花门,沿着游廊穿亭而过,又一齐停在伴生的海棠双树之下。纪晓岚手抚着树干,轻轻喟叹道:“虽不是多大的地方,却比什么雕梁画栋的大宅子都合我心意。我自十一岁上与兄长在此依父而居,先父博学而宽和,令我受益良多。这宅院……”他偏过头去看向和珅,并未问他耗费了多少银钱,只是神色温柔地笑起来,道,“你费心了。”
      和珅也笑,笑得颇有心满意足的意味。他握住纪晓岚的手,一并压在双生树上,眉眼舒展开来:“也没费多少心思,柘南先生是明理的人,我一说,他就答应了。”
      “就你精乖——”纪晓岚倚过去靠着他,笑得带上了两分风流气息,“致斋啊!”他感叹道,“你可真是……让我不知该怎么疼你才好。”
      和珅顿了一下,把诸如“先生且疼疼我”之类的流氓言语暂且推开,抵着纪晓岚的额角轻声低语:“那,晓岚兄可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你曾说过不会厌弃我……若我根本没有那么好呢?要是我本不值得你待我如此——”
      “怎么,你还能偷着去八大胡同了不成?”
      纪晓岚一句玩笑打断了和珅的话。他微微后撤了些许,让自己能对焦上和珅的眼睛。这双眼清澈如许,全无半分有愧于天地的心虚。纪晓岚觉得自己虽然眼神不好,可还不至于瞎得分不清好坏。有这样的一双眼睛,纪晓岚想,至少不会是个做过亏心事的人。
      “你看看,我早说过你心思太重,没事儿就胡思乱想。”纪晓岚的语调很是轻松,全然没有和珅的整肃与低沉,“我还能不知道你吗?你就算做了什么错事,也不至于伤天害理。这样儿,不管以后你做错了什么,只要不妨着忠君爱国,我都不厌弃你。你可放心了?”
      “嗯。”笑意重新攀回和珅的眉梢眼角。他知道纪晓岚从不轻易许诺,许诺则言出必行,断不会轻易反悔,因此这一句虚无缥缈的保证,对他来说却贵重得好像一道免死金牌一般。
      “如今能安心逛宅子了吧?”纪晓岚牵起和珅的手,冲他眨了眨眼睛,“走,我带你瞧后头的鱼池,也不知干了没有。我小时候儿啊还掉进去过……”
      和珅含笑听着纪晓岚连说带比划地讲着他小时候的糗事,心思却不自觉间溜远了。
      ——忠君爱国?这是断然没有半点问题的。

      双树斋重新挂上了纪府的匾额。和珅往外城跑得更勤了,甚至常常接连几日宿在纪府。当然,他如今有了正经的理由:不到两岁的天爵已经拜纪晓岚为师,正式念书了。和珅将儿子放在纪府养着,跑得勤些也是人之常情——领着和珅修《明史》的英廉与刘墉皆如是认为。
      说起《明史》,这又是乾隆的一项新旨意——令和珅、英廉、梁国治、刘墉等负责修改《明史》中有关蒙古人的记述部分,务必要“将原本逐一考核添修,务令首尾详明,辞义精当”。和珅此前从未参与过这类事务,一时也曾无法下手,多亏了祖丈与刘墉的帮扶,几个月下来才慢慢上了道。他也正好借着修史,愈发光明正大地与纪晓岚往来。
      和珅毕竟涉世尚浅,不及纪晓岚了解这些门道——一年之内和珅的职务多番变动,在六部之间来回轮转,如今又参与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文书工作,显见是往后还要更加重用他,甚至重用到总览各类事务的地步。纪晓岚颇为高兴,也借着修史常常传授他做人做官的道理。和珅自然虚心受教,将修史之事办得极为漂亮。
      彼时二人都以为这样美好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一起为国尽忠,一起教养天爵,无论做什么,两个人总是在一起。
      转眼就又入了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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