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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迎帝心赐宅什刹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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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旨下来的时候,纪晓岚还在四库馆跟书堆较劲。传旨的小太监喊了两遍,他才在同僚的拉扯下回过神来,一脸茫然地接了旨谢恩,又谢过了同僚们的道贺。传旨太监不能多留,自然匆匆道了恭喜便离开了;纪晓岚倒是站在原地捧着圣旨纳闷儿。
《胜朝殉节诸臣录》是乾隆念明季殉节诸臣各为其主、义烈可嘉,更冀以褒阐忠良、风示未来,遂命大学士九卿等集议,将明惠帝建文靖难及晚明殉节诸臣汇为一编、用资表彰的书目,修起来倒是没什么难的,纯粹是添晋身之资的好事儿。可这不应该啊?他前些日子才当上四库馆的总纂官没多久,又没有功劳,这种好事怎么就平白落在了他的头上呢?
他自然想不到乾隆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就连和珅也没想到。
接近十天过去,和珅本以为这次的机会已然失了,倒也没十分失望,只是最近几日总有些郁郁,纪晓岚问起也不好意思说,全然一个人闷在心里;不料这天忽然便接到上谕,不仅一跃成了能与乾隆交谈的御前侍卫,更是提为了正蓝旗的副都统。虽说正蓝旗是下五旗之一,可正红旗本也就是下五旗,他能自一个小小的乾清门侍卫一跃成为正蓝旗副都统,这可真能称得上是一步登天了。
原来万岁爷不是忘了,而是要寻个辙呢!总不能因自己递了个台阶就直接提拔了,这等落人口实的事,万岁爷是不会干的。和珅想,果然君心难测。
——可尽管难,也是能测的。
和珅一贯在列里没有什么处得来的友人,因此即便是这等升职的大喜事,也没有人来蹭他的酒吃。倒是颇有几个同僚假惺惺地恭喜了一番,道些苟富贵勿相忘的话,和珅也只是听听就过。待回到家中,见确无人到访,便趁着城门未闭,熟门熟路地溜去了珠巢街——这日倒是巧,正与送纪晓岚回来的刘墉等人碰了一面。和珅也不好做出半个主人的架势送客,只好帮着将纪晓岚送进院中便罢,又耐着性子推说自己身为半个门生,理应侍候恩师,这才哄得刘墉众人离去了。
待他们一走,方才还醉醺醺的纪晓岚立刻睁开了眼:“致斋?”
“……先生?”和珅在门口愣了一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纪晓岚从榻上坐起身,招招手唤和珅进来,哪有半分醉意:“我装的。我猜着你今日要来,特地等着把这件事告诉你。”
和珅便笑:“正巧,我也有件事要告诉先生。”他也不争抢,说完这话便殷殷地看着纪晓岚,等他的下文。
纪晓岚也不与他客气,摸了摸床头的烟杆攥到手里,待和珅亲自替他点燃了,抽了一口烟,才将今日的来龙去脉一一分说明白,道:“我总觉得这事儿里透着一股子奇怪。”
和珅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恰好我今日也要说这么一件事。”他站起身来将灯烛挑亮,从怀里取出御前侍卫和正蓝旗副都统的令牌,托在掌心里奉与纪晓岚看。
“嚯!”纪晓岚烟也不抽了,撂下烟杆就站起来,就着灯光仔仔细细地将两块令牌打量了一遍,神情既惊又喜,“致斋?”他的眼神里仿佛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那让他们两人都盼了许久的机会就这么轻易地到来了?
和珅双目含笑,这才原原本本将事情经过与纪晓岚说了,连个中猜测也都讲出来与纪晓岚参详。纪晓岚听得连连点头,手抚着御前侍卫的令牌,真挚笑意盛也盛不住地从眉梢眼角流泻出来,瞧着比他自己升了职还高兴:“致斋,你可千万别小看御前侍卫,啊,这凡事沾了御前二字,就不是等闲可比的。御前侍卫能与万岁爷说得上话,这可比正都统副都统要紧多了。你在万岁爷面前当差,可一定要比往常更加小心谨慎,万万不能行差踏错……”
“我都知道。”和珅温柔地打断纪晓岚絮絮的教导,神色里有毫不掩饰的孺慕和感动,“说起来这次升迁,也有先生的功劳。和珅真不知该怎么谢先生才好——”
“嗳。”纪晓岚神采奕奕地摆了摆手,显得十分高兴,“这是你自己用心向学,又精心体贴换来的,哪有我的什么功劳?”
——话是这样说,可若不是先生教我这几个月,我想来是没有这般幸运的。和珅看着纪晓岚,心中微动,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的腰,在纪晓岚耳边低声细语:“先生不居功,和珅却不能忘的。”
半分也不能忘的,和珅想,纪晓岚待他的一片情真意切,他总要好好报答。
纪晓岚伸手抚了一下和珅的发顶,在昏黄灯光下笑得格外温柔,连面颊轮廓都笼上了一层光晕:“既然如此,不如以身相许?”
“和珅正求之不得……”
自纪晓岚与和珅互诉衷肠之后,仿佛一切都变得顺风顺水起来。这二人次第升了职没多久,又在正月里一同晋身。纪晓岚擢侍读学士,没过几日又调侍讲学士,最后竟一步登了礼部侍郎;而和珅更是了不得,一道特旨凭空调入户部,任了右侍郎一职。
户部侍郎!举朝震动,甚至有老臣上折陈情,言这不合规制,乾隆却一概不管。纪晓岚与和珅连着参详了好几晚,参详得和珅都有些腰疼,这才最终议定:不管是因为何故,只消好生任职,总不至于让人揪着错处便是了。
二月,大金川土司索诺木等出降,两金川平,纪晓岚在朝上奉命代纂平定两金川《雅》、《颂》。
和珅悄悄地偏过头去看纪晓岚,只见他胸有成竹,眉目含笑,朝天一拱手,便朗声诵道:“圣惟广运,仁寿昭融,三光顺轨,道叶升中,怀德畏威,有截海外,瀚海阴山,咸若采卫。蠢兹蕃丑,自悖化宇,潜怀狂房,征风召雨,皇帝曰咨,念彼远人,边臣申约,特许自新……”
纪晓岚身为大清第一才子,自然是要在这种地方发挥作用的,此刻不假思索,竟一句一典,现场这般摘句诵读下去。和珅听着,一开始还能辨别典出何处,是从韩退之还是李商隐,后来纪晓岚越说越流利,越说越畅快,和珅渐渐跟不上了,干脆不再辨别,只专心欣赏他吟咏之音,竟觉得与有荣焉。
乾隆自然龙颜大悦,当即赐下恩赏,加纪晓岚为内阁大学士。
当天下朝的路上,纪晓岚与和珅并肩出了东华门,便被前来庆贺的大臣们簇拥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和珅不好去牵纪晓岚的手,只袖口挨着袖口稍稍蹭了一下,便很快分开,自觉地退到了人群之外,盯着自己的手不知想些什么。纪晓岚却一边笑着答话一边左右环顾,而后排开人群,毫不避忌地走过来握住和珅的手腕,笑道:“同去同去!致斋也为我高兴不?”
和珅被他一拉,当即愣了片刻,而后便笑开来,道:“那是自然,恭喜纪大人。”
“怎么又叫纪大人,下了朝了,叫晓岚兄!”
刘墉跟着笑道:“正是,和致斋如今也是户部侍郎了,叫得滴!”
——是啊,如今我也是户部侍郎了,即便在众人面前,一声晓岚兄也是叫得的。
和珅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竟生出一点偷情似的隐秘的快感。他手指轻轻动了动,看着纪晓岚,极轻地笑道:“晓岚兄。”
“哎!”纪晓岚双眼笑成了弯月,拉着他的手道,“我看呐,不止是我,致斋往后也要高升。走,一道喝酒去!”
果然教纪晓岚说中了。
三月,乾隆例行东巡,至山东,登泰山,谒孔林。途中因免泰安、曲阜本年额赋,邹平等州县各项民欠,特询户部款项,知其比去年多出近三成,大为惊讶,寻其根由,竟是因和珅管理调度有方。乾隆早先提拔过和珅,过后也不曾格外留心,却不料短短三个月之内便有如此成效,龙颜大悦,遂命和珅为军机大臣。四月圣驾回宫,又授和珅总管内务府大臣,抬其全家入正黄旗,知道和珅尚住在驴肉胡同的小四合院里,便着实赏了许多银钱,又在后海三座桥西北赐了他一座大宅子。
一月之内,平步青云。
和珅自然最是清楚乾隆要他做什么——敛财,是,无非敛财而已。总管内务府大臣,说白了就是皇帝荷包的管家,只要尽心尽力往这荷包里装钱便是了。和珅带着刘全站在簇新的宅子里,双目微闭,细细想着来路与去路。
如今他总算成功一半了。和家眼下正得恩宠,和琳的学业自然也是一帆风顺。只是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据刘全查探,曾经与他同列的那些人嫉妒他如今地位,造谣生事,说他性淫,是以色事人才换来了如今的地位——可偏偏事实当真是如此。旁人诬他偷盗行窃,他都不曾放在心上,惟独这一条却说不得!万一纪晓岚听了……
——是了,万一纪晓岚听了,定然要厌弃于他。
和珅慢慢松开拳头,露出掌心里两个掐紫的月牙瘢痕。
纪晓岚,这个人对他的意义是不同的。和珅想,他最开始本是将纪晓岚当作利用对象的,却不知为何渐渐改变了主意,往上放的真心越来越多,也把纪晓岚看得越来越重——许是因为纪晓岚的爱太过诚挚而热烈,让人无法抗拒。
为什么呢?和珅想不明白,他理不通为何纪晓岚偏偏对他青眼相加。也许是时机恰好,也许是缘分天成,只有这个纪晓岚,也只有这个和致斋,偏该着这两人情投意合,哪怕错了一点儿都成不了事。
和珅试探地握了握手指,似乎想要握住什么虚无缥缈的缘分。
如果能这样与纪晓岚一起上朝下朝,一起读书用饭,一起闲谈时政,一起……共赴巫山,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只要是他和他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只要他们在一起。
这似乎并不很难,和珅想,他还从没有做不到的事情——这次必然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