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忘情》几竿修竹三更雨

9、频调任受劾安明案

　　正月十八。
　　元宵节过了不久，城内外尚是一片欢腾气氛。纪晓岚难得地宿在和珅家里——这是和珅百般讨好求来的，毕竟他眼下是九门提督，管着门禁和巡夜，自然不担心纪晓岚住在城内会遭人扣下——两个人哄着天爵认字，正是其乐融融的时候。忽听刘全来报，吏部尚书永贵之子伊江阿有要事求见。
　　永贵身为两朝元老，常年征战，弓马娴熟，军功赫赫，是乾隆信重的大臣之一，属于和珅目前还高攀不上的阶级。但伊江阿素日看好和珅，认为父亲已老，而和珅是乾隆新宠，日后必定大富大贵，投靠和珅才能保证将来的荣华，于是常常讨好和珅。和珅深知永贵的地位，更乐于扩张人脉、结交伊江阿这种权贵子弟，因此两人平素颇有来往。只是这不年不节的，又临入夜，怎么伊江阿忽然跑来了？
　　和珅偏头看向纪晓岚，神色难得地有些迟疑。
　　“我回避一下儿？”纪晓岚笑得眼睛弯起来，伸手握一下和珅的手，便抱着天爵站起身来往屏风隔断的后厅去，“喔——咱们去后边儿玩，不带爹爹一块儿——”
　　纪晓岚总是这样，即便从不会让人为难，也得在嘴上讨个便宜。和珅闻言只好颇为无奈地笑一笑，而后对刘全道：“请伊公子进来吧。”
　　刘全应诺，退了下去。和珅便稍低一低头，整整衣衫，以确保自己是能见客的样子——毕竟他如今也算有些身份的人了，接待外人，与同纪晓岚相处自是不一样的。然而还未等他收拾停当，伊江阿带着些许慌乱的声音就先一步越过门来：“和大人，不好了——”
　　“伊公子，何事惊慌？”和珅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但伊江阿接下来的话却打断了他要将人请进书房的举动。
　　“家父明日要参劾大人，还望大人速速做好准备呀！”
　　和珅吃了一惊，当时动作就僵住了。
　　伊江阿的声音还不小，纪晓岚在后头听得一清二楚。他立时站起了身来，几乎就要往外走，却又生生止住了，只悄悄拍了拍天爵让他安静，而后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
　　永贵性情刚直端谨，连年来参倒了不少大臣，却因为他自己腰板挺得直，一向也无人能撼动他的地位——同样这也意味着，他弹劾的人没有一个能保得住顶子翎子的。和珅冷汗都下来了，忙问道：“这，和某一向恪尽职守，不知吏部大人为何要参劾于我？”
　　伊江阿抓着和珅的手，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曾保举一位官员，此人父亲去世，却为保住官位而隐匿不报。家父听闻，以为大人欺上瞒下，蓄意包庇，举荐寡廉鲜耻之辈担任要职，唉，还望大人早做打算！”
　　“嘶……”和珅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想起了这是哪一档子事儿，“我确实保举过一个人，当时是看他办事得力，是个人才，确无包庇之事！这秘不发丧之事我也从未听说，想来是受了这小人蒙蔽……啊，多谢贤弟今日特来告知此事，否则我恐怕有性命之忧啊，贤弟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言罢推手深深一礼。
　　“不敢当不敢当，大人客气了。家父性如烈火，他也是受了那朱石君的挑拨，并非有意与大人作对，您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伊江阿连称不敢，又在和珅处替父亲说了几句好话，为防被永贵发现，便赶紧告辞了。
　　和珅遣刘全去送伊江阿，自己站在厅中紧攥着双手飞速思考。永贵是与阿桂并称“二桂”的重臣，若要与自己为难，恐怕逃也逃不过，更何况这里还有朱珪的事——朱珪朱石君，那是万岁爷亲自批过“不惟文好，品亦端方”的人，虽然如今他还只是一任翰林院侍讲学士，但也算引导着大批清流言论风向的人。若是这两个人联手参他一本，别说顶子了，就是脑袋也留不下来呀！
　　怎么办？饶是和珅一贯机敏，此时也有片刻乱了方寸。
　　“致斋，怎么回事？”
　　仍是温和又沉着的声音，却让和珅浑身一凝。
　　——糟了，还有晓岚兄在呢……

　　纪晓岚早在后面唤了人将天爵送到乳母处，只是过了许久也不曾听闻和珅喊他出来，这才自己转回前厅——方才伊江阿报信那一嗓子喊得挺响，说缘故时倒是压低了声音，他在后头什么也没听着。此时四下无人，纪晓岚心中既忧且疑，难免要出来质询一二。
　　和珅忽然转回身来，两步上前抓住纪晓岚的手，切切唤了一声：“先生！”显见已是没了主意的模样。
　　还是个孩子呢，第一次经历官场风浪，害怕是理所应当的。纪晓岚想着，毫不犹豫地立刻回握住他，双手有力而坚定，方才的询问之意也尽数化为了安抚：“莫慌，且与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先生方才不曾听见原委？”
　　“不曾。”
　　和珅抿了抿唇，拉着纪晓岚到茶几边坐下来，似是稳了稳心神才道：“我前些时日保举过一个笔帖式升为司务，那人叫安明。可我不知他为了官位竟敢隐瞒父丧不报，如今遭人揭露，吏部永大人要参劾我，恐怕朱学士也看我不惯……先生，先生救我！”
　　纪晓岚闻言也是大吃一惊。乾隆最重孝道，安明犯下这样的大错，脑袋显见已是保不住了的。只是和珅怎会掺和进此事里？
　　“他所做之事你确实不知？”
　　“我是当真不知他如此大胆！”
　　“这可不好办呐……”永贵劾人还不曾失手过，纪晓岚亦是深知其地位，心中焦灼，又兼疑虑，又问了一句，“你当初为何要保举那笔帖式安明？”
　　“我当时看他办事勤勉，是个可造之材……”
　　“便是如此？”
　　“自然便是如此。”
　　当然不止如此。
　　安明原本便是户部司务，因不思进取、只求多捞油水，兼官场倾轧失手，被现任尚书丰升额清洗之时降为笔帖式——也正是因这次清洗，户部左右侍郎尽皆空缺，和珅才得以被调到户部任职。自和珅进入户部，安明便嗅到了机遇，忙前忙后待和珅十分殷勤。待听闻和珅在什刹海筹建宅邸，立刻包揽了建材之事，假托亲戚名义出钱出力，替和珅修建宅院。虽然事后和珅照价予了他银钱，可安明为此事尽心尽力，也确实在和珅心里留下了不浅的印象。此人为人圆滑聪明，从不妄提要求，又确实会办事，便与和珅来往日渐亲密。直至京察将近，安明才托出“实情”，并奉上重礼，言道自己降职是受了尚书与两位侍郎斗法牵连，乞请和珅保举他官复原职。
　　和珅倒是拒绝了安明送的礼，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调动一个笔帖式当司务，这对身为侍郎的他来说轻而易举。可谁料那安明竟能做出这等蠢事来！
　　纪晓岚也觉得匪夷所思。以和珅的谨慎，不应该轻易保举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才对。他踌躇了好一阵，才犹豫地试探道：“真没点儿什么……别的原因了？”
　　和珅倏地站起身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纪晓岚。他不是傻子，纪晓岚什么意思，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先生，你……你疑我？”和珅猛然变得激动起来，满目震惊与哀痛，“你疑我？”
　　“不是，我……”
　　“我不过是想着此人能替万岁爷分忧，我，我……”和珅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替自己分辩，“我也想着我当初便是这样苦求无门……先生你竟疑我……你疑我什么？！你疑我什么！”
　　“致斋！”纪晓岚心中一疼，待看和珅眼睛都红了，赶紧站起来搂住了和珅，半强迫半安慰地将他箍在自己怀里拍抚，“没有没有，我不曾疑你，只是这事蹊跷，我随口一问……”他也懊悔触到了和珅的伤心事，忙转移话题，“无事最好，既然无事，咱们便不怕旁人弹劾了。”
　　和珅好似被他安抚住了，慢慢安静下来，也伸手抱住纪晓岚，声音低柔：“先生……救我。”
　　纪晓岚摸了摸和珅的发顶，缓声道：“先生一定救你，啊。”

　　次日，吏部尚书永贵当廷弹劾安明大逆不道，父死而隐匿不报；劾和珅保举此等败类为官，两相勾结，藐视朝纲。乾隆勃然大怒，质问和珅。却见和珅当即叩首，大声奏报：“万岁明断，安明丧父不报，欺瞒朝廷，大逆不道，奴才也受其蒙蔽，与永大人一样，昨日才得到消息，知道事情的原委。奴才本已经写好了奏本，只是永大人先奴才一步。万岁，奴才对万岁爷忠心耿耿，绝无欺上瞒下藐视天威之事，望万岁爷明察！”
　　永贵吃了一惊。和珅已奉上奏本，贵喜接过呈给乾隆。乾隆打开一看，果然是自罪兼参劾安明的折子，其言殷殷切切，愧疚懊悔之心不似作伪，当下怒火已然消去大半，生了袒护之心，道：“嗯，确实是早已写好的折子。”
　　永贵尚不甘心，又奏道：“万岁，安明父亲病故，秘不发丧，户部上下皆知，而和珅身为户部侍郎，竟然说刚刚知道，谁会相信？安明这等不忠不孝之人，和珅居然保举他，分明是有意包庇！”
　　“嗳，永大人此言差矣。”纪晓岚笑嘻嘻地自旁插话。他由来自在惯了，乾隆也不大管他乱搭茬，永贵也只好听着。却听这人笑道：“若是户部上下，哦，连吏部大人也知晓，却迟迟不报，岂非整个户部与吏部都对这安明有包庇之心？更何况，”纪晓岚双手一拢，朝天一揖，“万岁，人安明的父亲，京察之时还没死呢。怎么能用还没发生的事情惩处别人呢？没有这样的道理呀！”
　　永贵急得去看朱珪。朱珪却转开脸去，十分无可奈何——纪晓岚是他的至交好友，纪晓岚要保的人，他总要给两分面子。
　　“嗯，纪晓岚所言不差。”乾隆见无人说话，自己点了点头，很是满意宠臣给得力手下铺好的台阶，“和珅看来确实是受了蒙蔽，如果存心包庇，不会亲自写奏折参劾他的。再说，户部上下人尽皆知，为何早不见有人提出此事？”乾隆挥了挥叠好的奏本，将其扔到御书案上，“和珅是诚心认罪，就治他个失察之罪，去崇文门管管税务，以观后效吧。”
　　“奴才谢万岁隆恩！”崇文门税务可是肥缺，这哪是贬官，分明又找补回来了。和珅见机得快，当即一个头磕在地上，堵住了永贵接下来的话。
　　安明凌迟处死，全家籍没，财产充公。和珅以扶同瞻绚之罪，降二级留任，命督崇文门税务总监，总理行营事务。